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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丝留在她掌心里、属于褚昭的痕迹也被抽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小鱼不是承认已是她的道侣了么?
不久前,还羞赧地唤她“知知”,可爱地踮脚探她的体温,说要将她介绍给旁人。
她只是想要在褚昭心里留存得久一些,久到,假如她某日消散于九州,褚昭仍会记住她。
是她太过贪心,纠缠小鱼,惹得小鱼厌烦了么?
烦腻到立时与她划清界限,甚至……执意切断与她的婚契。
司镜咯出殷红,指骨苍白无力,摸索着去牵褚昭的衣摆,“……昭昭、不要走。”
她自知只是一颗寒石,想要拴住无拘无束的小鱼,如同痴人说梦。
手掌只揽住了空荡的冷风。
蜃境塌陷,露出浸默海的原貌,只剩下冰冷的血腥气息。
褚昭早就离开了,来时赠予她如迷梦般的欢愉,走时,连带着支撑她孱弱身躯的悸动也一并带离。
司镜枕在浸默海凸起的礁石上,阖起失焦的眼眸。
她想起来,还没有把自己准备的结契礼物交给小鱼。
在动身来到浸默海前,司镜自知已经陪伴不了褚昭太久。
小鱼在她身边酣酣入睡后,她借着月色,将自己衰微的心剜了出来。
有了血肉之躯后,寒石纵然有心,也是冷的。
将其打磨成温润璀璨的珍珠,昭昭会喜欢么?
会……记住她么。
可惜她再也不能回到丹永城,将礼物亲手交给小鱼。
血海冲刷的声响嘈杂不堪,却也逐渐在耳畔湮为沉寂。
司镜的意识坠入荒芜。
过往的记忆将她向下牵扯,最终落入一片温暖水泽。
血海中凝出了一道快要消散的女子身影。
归霁坐在礁石边,用没有重量的手,抚过司镜紧闭的双眸。
温声哄,“阿镜,睡罢。”
这以后,就会是一个美满的梦了。
小鱼……也会收到那颗属于她的珍珠的。
她已安排好一切,其中,便包含浸默海蜃境的所有戏码。
蜃境里迅速流淌的时日,消磨的只是归霁的寿数,而不是司镜的。
归霁想让褚昭记起一切,也想让司镜不再自欺欺人,掩盖过往,偏执地为小鱼构筑虚假梦境。
哪怕代价是,她被昭昭惧怕、遗忘。
甚至代替司镜,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她本就是寒石分裂出来的半抹阴暗心魂,过往的黯淡,所有的恶事,让她背负就好。
她保有与绛云间的三世回忆,又如何不知,今世破局的唯一之法,是在让褚昭记起往事的同时,抹除掉自己。
归霁枕在司镜旁边,身形支离破碎。
最后一次读取女子的思潮,扬起唇。
司镜……竟然做了她与绛云初遇的梦?
她仍记得,佛土向来永昼,唯独那日,天幕边缘晕染着粉绛色的霞光。
莲池里有那么多鲤鱼,偏偏,一条殷红的宝石小鱼凑了过来。
圆眸湿润,啄吻寒石冰冷的棱角,嗓音娇里娇气。
“凉凉的石头,为什么你总是盯着我瞧?”
第80章 前尘忆
寒石已经默默望了小鱼许久。
在小鱼游来前, 她在自己的身躯上又刻画了一笔。
第叁佰贰拾一笔。
寒石知觉很浅,更不知疲倦,她只是在想, 世间竟有如此漂亮纯粹的宝石。
鳞羽殷红, 粉玉眸子盈亮,鳍丝轻拂,不歇的涟漪便尽数朝她涌来。
夜里, 小鱼会宿在她身上乖顺入眠,白日佛陀讲经时, 又兴致盎然地游远,与池中的其他鲤鱼玩耍。
寒石留不住小鱼。
她木讷、淡漠, 遑论从来说不出话, 只能一遍遍地回味与小鱼相贴时的滋味。
小鱼柔软肚皮里的那颗心总是悸跳着,烫得她发酥。
寒石想要一颗心。
一颗……像小鱼那般绯红柔软的心。
湿软的口啄在她身躯上, 小鱼围着她转了几圈,好奇翘起尾尖,“你为什么不说话?”
“凉凉的石头,你亮亮的,好像一面镜子!你说,我漂不漂亮?”
自然是漂亮的,像一朵柔软飘逸的绛霞。
是足以让寒石隽在心底百余年的漂亮。
小鱼听不到她的答复,只能徒然对着她摇尾巴。
等了一阵,装作她开口夸奖般, 欢欣回应:“那是当然啦, 我是池子里最漂亮的鱼!”
小鱼再也没有回到鱼群当中。
她自说自话地扮演了一会,失落蜷起自己,贴着她睡着了。
寒石贪婪望了小鱼许久, 最终,流于静默。
她从小鱼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孤独。
寒石不明白为何活物也会感到孤寂,可是,她不希望小鱼难过。
虽然她自己也只不过是一颗虽有灵智,却冰冷透骨的石头。
寒石化作了莲池鲤鱼们唾弃不已,小鱼却喜欢瞧的话本中的人类女子模样。
将酣睡小鱼揽在怀中,一直等到熹微。
池边喜欢编些逸闻的桃树轻笑她,枝头停伫的青鸟则为她衔来雪色衣袍。
她们对寒石说,“我们会帮你保守秘密。”
“不会告诉佛陀,更不会将你曾是为祸人间的恶石一事说出去。”
“……”寒石置若罔闻,只是一味枯等。
她不在意什么秘密,她只想要小鱼欢欣雀跃。
能够如往常般,对她软声软语、撒娇依赖。
寒石如愿等到了小鱼睡眼惺忪,窥见她后,殷粉双眸亮起来的模样。
小鱼跃了起来,啵唧一下啄在她冰冷的侧颊,“凉凉的石头,你好漂亮!”
“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么?”
寒石从未见过小鱼那样欢喜。
她千百年来未曾开口言语,也同样接不住小鱼的妙语连珠,总是羞惭偏过头。
小鱼衔着她衣角拽她回来,央求,“瞧我、瞧我呀!”
小鱼害怕冷遇,害怕孤寂,害怕寒石烦腻她聒噪,厌她格格不入。
可寒石又何曾不是与这佛土格格不入的异类?
寒石舍不得拂去小鱼的愿望。
她没有说,她们同样孤寂,而她自己已瞧了小鱼百余年,又怎会厌烦。
她会在小鱼委屈地说自己生了难看的角、扭曲的爪,不像鲤鱼,更像凶恶古龙之时,将其捧在手里。
学小鱼啄她的模样,轻吻小鱼的头顶,“不丑。”
分明是一颗璀璨的殷红宝石。
在小鱼失落向她诉说,生来从未见过家人,鲤鱼们都说她父为恶龙、母为鲛人,骂她是杂种时,用雪色衣料将小鱼裹住。
生疏启唇,“我做、你的家人,好么?”
寒石想,或许就是从那时,她对小鱼生出了不堪的心思。
她想要小鱼永远栖息在她怀中。
她庇护小鱼不受欺凌,而小鱼,充当她悸跳着的心。
寒石没有想过,小鱼会是离经叛道的性子。
诵经时有多乖顺可人,万籁俱寂之时,就会背着众鱼,化作与她一样的人身,大着胆子骑在她身上。
寒石只消垂眸,入目便是湿淋淋的雪白颜色,以及卷着她腰际的殷红鱼尾。
少女模样娇俏,脸颊绯红,勾着她的脖颈不松开,将轻颤战栗传给她。
“凉凉的石头、呜……舒服。”
寒石体味不到小鱼的感受。
她只能将对方搂紧,紧到快嵌入怀中,去听那颗心脏剧烈悸跳的声音。
冰冷到结霜的玉石,竟有了被融化的错觉。
佛说人有八苦。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蕴炽盛。
寒石生而非人,难感苦楚。
小鱼带给她五蕴,她竟从五蕴炽盛的堕落中,品出一丝令她着迷的甜意。
寒石想要满足小鱼的所有心愿。
她们……已经是家人了。
她会在小鱼面前维持着似雪出尘的模样,却暗自将欺辱嘲弄小鱼的鲤鱼除掉,涤净血色池水。
会在小鱼厌烦讲经时,淡漠地将佛陀的晦涩经书焚烧殆尽,掸去浮灰,为小鱼换来片刻的宁静。
寒石觉得自己变了。
因长久诵经而压抑的阴暗不堪,逐渐显露端倪。
某日缠绵之后,寒石听见小鱼梦呓,“想去人间!和石头一起……”
寒石便在小鱼苏醒后,罔悖佛土禁咒,拨开厚重云雾,与她窥瞧人间。
她们看见人间兴盛、乱花渐欲、欣欣向荣,亦瞧见古龙肆虐、凶残暴戾,将小鱼憧憬之景破坏一空。
小鱼与她欢声笑语,却在看见人界血流成海,兴盛一时的鲛人族被古龙族倾覆后,眼眸染红。
小声喃喃,“……为什么?”
寒石还是在小鱼当夜惧怕蜷缩在她怀里,无意识唤着“阿娘”才知晓。
尘世,亦或者鲛族中,有小鱼苦苦渴求的,真正的家人。
……那她又算什么?
小鱼有着可希冀追寻的东西,性格又讨喜,到了人界后,就会逐渐将她抛弃。
寒石无法接受这样的终局。
她曾被小鱼短暂焐热的、空荡无物的胸口,不久后,会永远冷却下去。
小鱼……本该只是她的所有物才对。
寒石难以遏制从身躯最深处腾起的恶念。
她双眸猩红,肩膀发抖,短暂失神片刻,只觉身体不受掌控。
思绪回笼之际,竟已经将佛土屠戮得支离破碎。
五色茎断裂、佛陀玉座隐现碎纹,永昼黯淡,而她双手沾满了殷红。
只有莲池附近依旧如常。
小红鱼枕在一片袖珍莲叶上,睡得酣然。
寒石怔忡后退,眸底血雾荡然消散。
幸好……她没有伤到她的小鱼。
她蹲下身,默然将自己已被鲜血浸透的雪袍拧干,怕惊醒小鱼,未用池中水荡涤,只贪恋地望着。
时悲时喜,良久,面色苍白,如遭重击。
小鱼讨厌乖戾凶恶的人。
可她已经潜移默化,亦或者、本性难移,变成了小鱼最厌恶的模样。
小鱼还会喜欢她么?
还会毫无保留地躺在她怀中,想要与她一同去尘世间么?
寒石落荒而逃。
在暗处对小鱼的贪恋,百余年间的篆刻痕迹,最终停留在第叁佰肆拾笔。
隐匿的刻痕隽永留存,可她与小鱼的相处,短暂到如露如电。
寒石逃往佛经中胜似地狱的婆娑人世,坠入了一片尘世水潭里,弥漫寒霜,将自己封存。
她所在之地,名为桃村。
村落外围生长着许多桃树,菡萏轻摇,恍然间,让她生出依旧身处佛土的错觉。
寒石在尘世里麻木困守良久。
久到岁月流逝,人界百代流转。
她时常仰望空荡天幕,妄想云雾散去后,窥见灿若朝霞的一抹艳色。
可是,从来都看不见小鱼。
一年、十年、百年。
不知多少个百年。
寒石开始变得无法控制自己。
每每抚过身上无数道刻痕后,便理智丧失,犯下许多恶事。
她躲在桃村外围的荒山里,蜷缩起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浸透衣袍,像从地狱中爬出。
那一夜,天幕落下血雨。她无甚表情,却觉得眼眶被沾湿。
抬手碰了碰,才发觉,不是空中落雨,是她被魔气浸透的双眸在氤氲。
血泪殷红,竟与池中鲜亮的小鱼有几分相似。
她成了小鱼最厌弃、欲除之而后快的模样。
小鱼还会再看她,甘愿与她一同度过漫长岁月么?
寒石惘然触及自己的胸口。
她生而无心,却觉得心如刀割,滞痛酸闷。
从前那抹紧贴她的悸动,如心经中所言的“颠倒梦想”,从来都不会属于她。
寒石化作一抹雪色身影,更改容貌,变幻成小鱼最喜欢的模样。
到桃村,混入人流之中,空茫地行走。
她幻想小鱼会如她一般坠入尘世。
就像她与小鱼初遇的那一日,活泼雀跃的小鱼独独朝她游来,蜷在她怀里。
距离她逃离佛土,堕入人间,早就不知过了多少个百年。
恍然间,一截殷红擦肩而过。
少女衣袂翻飞,如一团柔软灼然的朝霞,腰系佩剑,与桃村相熟之人打招呼,侧脸明媚。
寒石止住了脚步。
她听见村落中人赞少女剑术绝艳,庇护桃村免受古龙侵袭,又问她,一直想找的人可曾找见了?
少女饮一口壶中琼浆,嗓音娇俏,“我会寻到的!”
“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能寻到。”
寒石蜷缩在茶摊一角,直至天色昏暗,夜凉如水,丝丝缕缕袭入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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