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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想要你跳出命数的桎梏,就和……我一样。”
“为我挡下那一击魔气,是不是、很痛?”少女咳出许多血,“如今,我也感受得到。”
“如果有来世,我还会寻到你。让你变成我们初遇时那样……剔透似镜的模样。”
殷红浸透了归霁的视野。
她不声不响,在洞府里枯坐整整三日,直到怀中温软躯体变冷,红烛泪扑洒桌案,耳边一片死寂。
归霁来到了桃村外,来到北州、东泽,她曾与绛云游历过的所有地方。
她听见那些绛云曾拼命想护住的寻常人,凭着灵脉,修行一日千里,夸夸其谈,可竟连绛云陨命都不知晓。
归霁抬手,依凭本性,漠然杀戮,将灵脉染成小鱼喜欢的殷红。
北州、中州、东泽。
她唯独没有对桃村,对她与小鱼重逢的地方下手。
鲜血染红了九州,魔气逐渐凝成实质,汇聚成一片广阔无垠的血海。
归霁听见,那些惧怕她的人,称血海为“浸默海”。
她不甚在意。
只是在想,绛云最喜在水泽中溯游,若是回来寻她,瞧见这片血海,会不会袒露明媚笑意?
会娇声唤她“阿霁”,仍旧与她成亲么。
归霁在桃村里,靠近荒山的地方,修筑了一座魔宫。
将绛云已经冰冷的身躯,放在冰灵纹的脂玉榻上,不分昼夜,痴痴将其揽入怀中,啄吻着少女缀满冷霜的睫羽。
小鱼怕冷,她曾想与小鱼一同浸在温泉里。
可是,只要入水,殷红就铺满了整个水面。
就像在明晃晃提醒她,曾亲手用匕首洞穿了绛云的胸口一般。
归霁只好用冰玉床锁住绛云的魂息。
她疯魔地在九州寻找能重塑魂魄的法器,最终,在原鲛人族领地里,寻到了一盏鲛灯。
鲛灯将绛云的魂魄蚕食殆尽,并说,要用对等的东西来换。
可归霁本是死物,又如何能以命抵命?
只能以漫长难捱的时日,一遍遍重新体会丧失小鱼的苦楚。
浸默海内,时间流速陡然变缓。
尘世一载,被鲛灯拉长为魔域万年。
归霁孤独地在魔宫内,等待了不知几载。
不知几个万年。
在鲛灯熄灭之时,她闯出浸默海,恍如隔世,发觉尘世早已轮回流转。
古龙已灭,魔气兴盛,又被玄门镇压。
而玄门迂腐,被再度重现的古龙族大肆屠戮,修士惊惶奔逃,口中念着“烛因”。
古龙族如今的掌权者。
归霁漠不关心。
她赶到东州大泽,隔得很远,便窥见小舟上,一抹因鲛灯重塑的身影。
晃眼的绯红,夹杂着新雪似的白。
少女揉了揉双眸,好奇地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努力将化形后残存的鱼尾用衣料遮住。
探出头,借波光粼粼的水面,欢喜地照着镜子。
却忽然瞧见身后,一抹恍若幻觉的雪色。
小鱼懵然转头,被女子身上阴冷湿濡的气息袭了个满怀,来不及逃走,就被按着手腕,按进了柔软怀里。
“唔唔?”她还没学会尘世言语。
可窥见归霁恍若谪仙的清冷面庞,脸颊陡然红起来,睁圆眼,不加掩饰地盯着对方瞧。
女子朝她浅浅扬起唇。
扣在她腰际的指骨收紧,摩挲她柔软起伏的前胸,传音与她。
“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小鱼。”
第82章 前尘忆
归霁带小鱼回到浸默海笼罩下, 世人不敢踏足的桃村。
一字一顿教小鱼说自己的名字,“绛云”。
又与她指节相扣,在她耳边柔声重复“归霁”。
她手把手教少女穿衣、习字、剑术, 引她一步步陷入藤蔓编织的樊笼, 再难分离。
绛云不知浸默海外的九州风光,勾住归霁脖颈,将她认成了自己的同族至亲。
啄她侧颊, 最先说出口的,竟是一声含糊懵懂的“阿娘”。
这样……也好。
归霁痴痴扬起唇, 看也看不够地望着如宝石般的倦睡小鱼。
沉寂经年的身躯重又生出鲜活血肉,绛云坠在她怀中, 牵动胸口掀起如浪潮般的陌生滋味。
小鱼在她近乎无微不至的掌心中, 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姝丽明媚,与记忆里执剑的殷裙身影那样相似。
归霁藏匿起用鲛灯重塑绛云魂魄的暗室, 在少女的生辰夜,不知餍足地吻过小鱼所有害羞遮掩的地方。
一室旖旎中,“阿娘”改口“娘子”,顺水推舟。
绛云倚在她怀里,脸颊染成淡绯,软声乞求,要她再讲一遍从大泽鱼群中独独选中她的故事。
哪里是什么选中?
小鱼是她的唯一。
久远之前,自她灵智初启后,窥见朦胧视野里仅存的一抹宝石绯红, 便是了。
可绛云却不是只有她一个。
少女被她养在魔宫中, 对情愫一事一知半解,与她一同到桃村元宵集市中,剑法出尘绝艳, 引得桃村众人趋之若鹜。
空中阴云密卷,一对金色竖瞳若隐若现,威压很深。
绛云瞧见了,御剑而上,径自与古龙对上视线。
好奇打量一阵,直言不讳,“丑丑的龙!你把大家都吓跑啦。”
归霁是认得面前通体沉灰、模样不善的龙的。
烛因。
似乎是祖辈曾被绛云亲手覆灭,又或者是绛云身上还流淌着一半古龙血统,烛因对绛云分外惧怕,又藏了些讨好亲昵。
不惜将自己幻化成小蛇模样,也要缠绕在少女手臂上。
“你要和我做朋友么?”绛云欢喜之余,又有些无措,“我、我一直都没有朋友……”
良久拘束在阴暗森冷魔宫里的少女,轻而易举地,便被外界的新鲜恣意迷了眼。
绛云开始夜不归宿。
桃村格外小,烛因便驮着她去看浸默海外的景致。
归霁在她们身后无声紧随,盯得双眸冷涩、泛起腥红,也不曾眨眼。
北州的红叶、东州的大泽……所有景色她都曾与绛云一同踏足,可如今,小鱼身边却变成了别人。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绛云永远不会完全属于她?
她明明孤独守着鲛灯,等候了那样久。
甚至疑心,纵然她身为寒石,也会在漫长的万年间就此湮灭,来不及再看小鱼一眼。
归霁趁烛因搂着绛云,在火堆前倦眠之时,漠然催动魔气,将烛因斩作两截。
古龙不会轻易陨落,她未动杀心,也刻意避开烛因的逆鳞要害处。
她将绛云带回了魔宫,依旧如往常那般,宠溺纵容着小鱼。
可却只换来少女眼眸殷红,失望掉泪,以及空洞的质问,“你杀了烛因。”
“为什么要杀掉我唯一的友人……?”
归霁失而复得的柔软心绪,一点点发冷发坠。
烛因分明在觊觎绛云。
露骨的目光、不假修饰的言辞,还有与小鱼贪婪的肢体触碰……都令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归霁用柔软的锁链,把绛云绑在了魔宫的榻上。
不惜抛弃自尊,俯在少女尾际讨好挽留,直到欢愉淹没她们,绛云再也发不出抗拒的话音。
可是小鱼再也没有对她笑过。
殷粉眸子盛装着空洞,一字一顿,悄声说出冰冷言语,“我讨厌你。”
“……讨厌归霁。”
归霁面色苍白,将绛云的手用掌心拢着,垂脸轻轻吻一下,勉强挽起一抹笑。
讨厌也好。
她喜欢小鱼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
只要绛云的目光依旧在她身上停留,只要她们今后仍将纠缠,她甘愿就此备受冷遇。
归霁不想再回到那个仅有鲛灯残晕,只能木然抱着绛云尸首的漫长前夜。
恶念在她耳边低笑开口,“可是,你越来越像我了。”
“你也想让小鱼不再挣扎,永远、永远陪在身边,不是么?”
归霁将一柄短刃刺入自己的胸口,自虐般搅弄着。
她以痛觉提醒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辙。
纵然自灭,她也不会再亲手将锋刃送入绛云的胸口。
转眼,小鱼的生辰又至。
归霁带绛云到桃村,过了又一个霄节。
她亲手编织幻境,以魔气幻化出永远不落的火树银花,再一抬袖,天幕熹微,连卷的胭云美不胜收。
但绛云甚至倦于去看一眼。
她只是低声喃,“我想要一柄剑。”
“一柄……这世间最锋利的剑。”
归霁自然应允。
她以为这会是绛云对她回心转意的期许,以为只要亲手奉上九州最好的剑,小鱼就会如往常那般,倚赖坠入她怀中。
唤她“阿霁”,羞赧又憧憬,说她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漂亮石头,是她唯一的娘子。
她想……满足小鱼的一切心愿。
归霁用鲛灯,将自己、将枯寂百年的寒石,亲手炼化成了一柄只属于绛云的长剑。
光晕笼罩下,纵然五感钝然,依旧痛不欲生。
仿佛亲眼瞧着自己湮为飞灰,被濒死感笼罩,又在极寒极热中,凝聚成连她也陌生的一具躯壳。
归霁轻弯起唇。
她看见,寒石中央层层包裹着的,是一颗状若心脏的玉石。
原来,她早就有了心?
将玉石磨成珍珠模样,随长剑一同送给小鱼,小鱼会欢喜么?
是不是读取到她漫长孤寂的时日里,那些沉淀的心声,绛云就会原谅她,不再讨厌她了?
归霁费尽心思,用红绸系了小鱼形状的剑穗,悬挂在礼物长剑上。
以最后一丝孱弱魂息凝成人身,在晦暗无光的寝处,等待少女推门进来。
可绛云接过剑,却吝于对她袒露一丝明媚笑意。
归霁将少女揽进怀里,哄诱着她咬破自己的唇。
歃血洗剑,剑便能认主,她就能……永远陪在小鱼身边。
但她只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
唇上仍停留着柔软,可是血腥味不知道是从唇间传来,还是胸口。
归霁已经感受不到痛觉了,将自己锻为长剑的滋味,比如今要疼许多。
可她依旧错觉般地,感受到自己并不存在的心在抽缩痉挛。
原来,被心爱之人洞穿,是这样的滋味。
归霁听见绛云惊慌退却,无措望着她。
明明害怕到双手发抖,却颤着嗓音说她是魔,说她统御桃村近万年,将浸默海变成魔窟。
小鱼发现了暗室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尸体,误解了她,说她费尽心思,只为养一个容貌别无二致的禁脔。
可是,当瞧见归霁胸口处汩汩流淌殷红,却又茫然掉下泪。
“……如果阿霁不是魔就好了。”绛云喃喃。
“阿霁不是答应我,要替烛因,陪我一起周游九州么。”
绛云的第二世,依旧孤独。
归霁自诩寿数漫长,可依旧没能相伴小鱼走过余下的时日。
她将自己的心捧了出去。
那是寒石割下自己的一部分,成千上万次打磨而成的一颗珍珠。
魂息破碎,快要消散,归霁哄绛云接过珍珠,柔声细语,就如同往常的无数日夜,哄小鱼酣然入睡那般。
“阿霁从来不会对绛云食言。”
长剑与珍珠会陪伴小鱼,走遍九州么?
绛云,会永远记住她么。
如果,她自己也能亲眼目睹……就好了。
濒死感蔓延前,归霁听见鲛灯置身事外的幻语,也如天道默然的瞥视,又像佛陀拈花轻笑的驻足。
天命不可违。
万年的等待,只不过是希冀兑现最微不足道的注脚。
想要绛云复苏,最终也还是要抵上自己的所有,才是对等的交换。
就如绛云与归霁,本就是一对意义相悖的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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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霁没能等到与绛云周游九州的那一日。
她再睁开眼时,胸口空茫,所有情愫与执念皆成一空,浸在冰冷刺骨的浸默海里,随白骨上下沉浮。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孤寂丢在此处。
她似乎总在等待,等待一抹明媚笑意,等待温软坠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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