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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陵屏着呼吸不说话了。
她的面颊泛红,心中持续翻江倒海。
这可比贡举改制要厉害多了,前者只是要杜绝贡举舞弊之事带来公平而已,但学校改制,那是直接掀了桌子,怎么可能不闹?稍有不慎,她这个皇帝都不用当了。她说过几次气话没错,但被废黜的帝王能有什么好下场?圈禁在府邸封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多得是悄无声息死掉的。
【三三,不要闹了。】
赵嘉陵用了将近一刻钟来平复心情,在刹那间已做下了决定。
明君系统可不能让赵嘉陵放弃任务,它继续说:【学校改制,未必指得是国子监。再说了,也不意味着贡举立马就跟着改啊。】
赵嘉陵:【一年能出结果?】
明君系统被噎住了,半晌后才用机械的声音回答:【恭喜宿主触发成就“白日梦想家”。】
赵嘉陵:“?”
几个意思?
但成就意味着奖励,大度的陛下不跟系统计较,她问:【朕的奖励呢?】
明君系统恨自己没有实体不能翻白眼:【都白日梦了还需要什么?】
赵嘉陵:【那什么工学、化学,闻所未闻,就算大雍有这样的人才,也未必适合当老师。至于博物学、医学,大多是家传。】
别看太医署有医学生,可鼎鼎有名的医者都不是太医署或者州县医学培养出来的,而是家传此道,然后被朝廷征召入太医署中。
赵嘉陵摇头说:【小改倒可,至于大改,则力有未逮。】
明君系统:【慢慢来,也不是要宿主一蹴而就。】
赵嘉陵不是会为难自己的性情,将《课改指南》一收,便将烦恼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事已至此,先约会吧!
天子出宫,自然不可能无声无息的。
怕惊动长安百姓,明面上不会有仪仗跟随,但巡街的金吾卫早已经接到号令,随时做好准备。至于暗卫,更是藏身在暗处,替皇帝扫除可能出现的危险。
赵嘉陵先去的务本坊谢宅。
大长公主是知情的,亲自整装肃容来迎接,就算是皇帝说了不必君臣之礼,但做臣子的,却不能当真如家人般跟皇帝对坐。
襄阳大长公主是太宗之女,赵嘉陵祖父仁宗的胞妹。到底是长辈,赵嘉陵略微有些不自在。大长公主看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有数,全了礼节后,便干脆地将空间还给了谢兰藻和赵嘉陵。
“朕要看你家种的花。”赵嘉陵说。
“这时节多是菊花,臣家中的花种想来不如宫中。”谢兰藻温声说。
赵嘉陵瞪大了眼睛:“你要反悔吗?不是你邀请朕到你家看花的吗?”
谢兰藻:“……臣只是客套一下。”
赵嘉陵一听,不是不欢迎就好。她背着手,轻哼一声:“你当初说朕不是的时候,怎么不客套一下?”不等谢兰藻回答,她便催促说,“快走快走。”
人间的花卉自然是大同小异,可在宫中一人赏花又有什么乐趣?她缺的是“落花无言中,看人淡如菊”的飘然出尘。
谢兰藻以前同赵嘉陵说过谢宅的布局,但毕竟没有来过,在廊道上哪分得清南北西东?赵嘉陵也不要谢宅的人引路,示意跟着伺候的人留下,她便停下了急促的脚步,等着谢兰藻上前。
只是谢兰藻在这无关紧要的时候记着臣子的本分,不会真的与她并肩。赵嘉陵一急,便稍稍一回身,半抱着谢兰藻的手臂,小小的嘟囔一声:“你走得也忒慢了些。”
谢兰藻眼角一颤,垂眸望着赵嘉陵的手:“陛下。”
她轻轻喊了一声,稍作提醒。
赵嘉陵眨眼,她凝视着谢兰藻的侧脸,有些困惑。
难道是妨碍她走路了吗?赵嘉陵低头一看,的确有些不方便。
可一松手谢兰藻要退后,琢磨片刻,赵嘉陵手往下一滑,在谢兰藻还在愣神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又飞快地一变,挤开了她的手指,换成交握式的牵手。
“怪像小孩的。”赵嘉陵说,地笑了起来。眼神迥然发亮。她玩游戏似的抬起两人的手,忽上忽下地摆动起来。
赵嘉陵无忧无虑的模样是谢兰藻所熟悉的。
自己的手一时半会儿也取不回来了,不过谢兰藻也没什么扫兴的打算,便任由她牵着,只等着她的注意力转移,然后松开她。
少时在宫中读书,小公主也会抓着她,但当她的思绪被有趣的东西吸引,又迫不及待地去追逐她更感兴趣的存在。
不过赵嘉陵一直牵着谢兰藻,直到在水榭中小坐,才意犹未尽地松手。
赵嘉陵托腮看谢兰藻,拉长语调说:“古之时,赏花时节有白衣送酒,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小酌一杯?”
谢兰藻讶异道:“陛下不准备出府了?”
赵嘉陵嘀咕:“又不会醉到让你背。”
明君系统:【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宿主要改革,那得先“严于律己”。】
赵嘉陵:“……”
煞不煞风景啊,就系统多余要来说这么一句话。
赵嘉陵气哼哼的:【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我直接在谢家醉倒,不回宫里了。】
谢兰藻淡然道:“可惜我与祖母都不擅饮,家中并无酒。”
赵嘉陵瞪她。
骗谁呢。
就算家中主人不饮,可也会为客人备酒食。
【朕醉后清纯可爱,谢兰藻,你没福气!】
第30章
赵嘉陵最后还是没有喝到酒。
她是个成熟的皇帝,苦读研习为君之道,培养雷霆威势,就算在心中打滚撒泼一百遍,脸上也要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稳重。
她不要在谢兰藻的跟前丢脸。
国子监在万年县务本坊,北面之街直抵皇城,占据半坊之地。先帝之时国子监便有所荒废,可六学学生员额仍旧近两千人。
国子监有学舍,虽然规定了非事不得外出,除田、授衣假外,以一旬一假,可实际上只有一部分自长安之外来京的会住在学舍。
高官清要子弟有人早已经补门荫为郎官的,只不在轮值的时候来国子监读书,这倒是没什么,可国子监纪律一旦松弛,就多得是有样学样的。其中以国子学和太学子弟最为松弛,几乎每日回家,甚至不来国子监。至于年幼宗室子弟入读的“小学”,更是没有规矩可言。
本朝录取士人并采时望,意味着也看家世。每年进士及第不过二三十人,算上明经也不过百余人,由贡举入朝为官的,占据比例甚少。这种在许多人看来可有可无的事自然而然排到了后头。
【贵戚子弟嘛,以门第自负,有父祖门荫当然就能飞黄腾达,所谓功名随手可取,学习起来就不会太认真。宿主,别期待太多,国子监生大多“课试浅、艺能薄”。】明君系统给赵嘉陵打预防针。
赵嘉陵也知道这点,她跟谢兰藻说:“昔日两馆学生门第既高,以荫补为学生。教他们的人学识颇好,在考试时候帖试减半,杂文以及策论只需粗通,不专经业,仍旧使得他们及第。如今两馆学生都送入国子监中,不知现下学业如何。”
“陛下可以试一试他们的课业。”谢兰藻说。
“总不至于洿杂无良吧。”赵嘉陵道,她注视着谢兰藻,又哼了一声,“我今日是出来玩的,哪能专门露脸?”
谢兰藻垂着眼睫,心中想的仍旧是学校改制的事。取消两馆学生的特殊待遇已经算迈出很大一步了,还能怎么改?那系统不说,陛下若做事的欲望不强,那她也无从知晓。
过去国子监进出不易,不过如今纪律废弛,多得是公卿家派人来接孩子的。守门的完全看着装判断,但凡是得罪不起的,一律放入国子监中,连登记都免了。
都是需要改制的地方了,况且前头那大坏的抄书事还没忘怀,赵嘉陵没对国子监报有太大的期望。她不说,谢兰藻也没准备提。
只是两人往前走一段距离,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传入耳中,其中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詈骂以及惊天动地的哭泣。
赵嘉陵:“?”
她看了眼谢兰藻,果然见她脸色不好。
赵嘉陵心一沉,面容也跟着沉峻起来。
到底是谁非要破坏她的大好日子?!
在亲眼看到前,赵嘉陵还抱着一丝微弱希冀的,可等看到那混乱的一幕后,她眼前一黑。
国子监乃圣人之门,竟然有人逞能斗殴,简直是斯文扫地!
谢兰藻冷若冰霜,端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
跟随着她们过来的侍从也吓了一跳,面色白了一瞬,旋即又为那帮学生默哀。往常乱了些可以是小打小闹,可现在都闹到陛下和宰相跟前了,能轻轻揭过吗?侍从哪能让闹剧继续上演?忙不迭要上前阻止这一“轰轰烈烈”的场面。
“慢着,学官来了。”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出。
正是出自赵嘉陵之口。
距离不算太近,看不清那些学生的脸,可看个头,六七岁有,十岁出头也有。一边撕心裂肺哭着的多是小的,至于大一些的正充分发挥自己那无处释放的精力,一边嚷嚷着“你知道我阿耶/祖父是谁吗?”,一边将书卷和笔墨乱丢。
国子监之中训导学生以及执行学规的是主簿,从七品的官,站在一群高官子弟面前,没什么颜面。他惯来是不管那些人的,但这次斗殴事不小,主簿、监丞以及国子博士都匆匆忙过去了。
学官们勉强将闹腾的学生拉开,可手脚受到了限制,嘴巴却没有受限,各式恶言在上空回档,将学官气得脸黑黢黢的。
“看看是谁。”赵嘉陵又道。
【宿主你就说要不要改制吧,国子监里都乱成一锅粥啦。这帮人自恃身份,无所顾忌,能不能登进士、明经第对他们来说没意义。建议日后袭爵也要考试。】明君系统适时上线。
【还改制呢,朕的假日就这样泡汤了!】赵嘉陵骂骂咧咧。
深吸了一口气,赵嘉陵冷飕飕说:“难怪连书都抄不好。”
抄书恐怕与小学无关,可以小见大,一件事情足以看出学风如何。她斟酌片刻,道:“臣以为理当革弊。”
赵嘉陵将问题甩了出去:“卿以为该怎么做?”
谢兰藻眸光闪了闪:“不修法度者退学,学业不及格多年者退学。”
“这帮人不会在意的,退学之后那更是当街纵马、竞逐繁华当些纨绔子了。是经业无用,还是他们无用?”赵嘉陵道,她想起了《课改指南》,又悄悄地用话来试探谢兰藻。
如果没有系统存在、没有经历过贡举革弊事,谢兰藻不会多想。前些年赵嘉陵的话对她来说就是耳旁风,或者风言风语,吹过就散了。但此刻,重点已然落在“经业无用”四个字上。陛下想改变科目?可经业无用,什么才有大用?总不能是兵学吧?非战之时,尚武轻文,甚至蔑视经业诸生,会闹出乱子来的,谢兰藻不得不谨慎以对。
谢兰藻停了一停,才说:“聚为朋党,侮老慢贤,稍有不顺,便大打出手,是学风甚至是家风之坏。”
赵嘉陵:【三三,你看吧,朕不能改。连谢兰藻都不能理解朕,难道你要朕举世皆敌,做个孤家寡人吗?什么工学、化学,什么改制,这是登天啊!朕如果说改制和封禅二选一,百分百的臣子会请朕封禅泰山。】
【总不能让朕敲开太庙的墙,将《课改指南》塞到里头,然后来个不经意间“破壁而出”吧?】
明君系统:【好主意!】
谢兰藻:“……”这类事情也是有例可考的。在某朝,于圣人故宅壁间发现未曾毁于兵燹的古文经书,并由此而发展成一门“古文经学”,不少学人前仆后继为其做注疏。到了本朝,已是学人必读之典。
她不免对《课改指南》产生好奇,但她本不该知道此事,陛下不说,也不好过问。
正思索间,前去问消息的人回来了。侍从的脸色有些惶恐,觑了眼赵嘉陵,才战战兢兢道:“近段时间,国子监对贡举改制议论不少,稍大些的听了父兄的言论,也开始高谈阔论,意见不合便吵了起来。”
赵嘉陵道:“那是如何变成斗殴的?”
“彭城侯家的刘郎君手舞足蹈的,书袋砸到了人。他脾气……呃,血气方刚的,说了几句横话便打了起来。”说到了关键点,侍从面色白了又白,也不敢隐瞒,直接一口气将打探来的情况吐得一清二楚。
“物什横飞,墨泼到了永乐县主的身上。长乐县主为永乐出头,可并未等到刘郎君的道歉。这时候安阳县主出面,指使自己的人打了刘郎君,从里头一直打到了外头……”
长乐县主十二、永乐县主八岁,是衡山王的女儿。安阳县主更小,只有七岁,是中山公主的独女。衡山王和中山公主斗生斗死,两府平常是不怎么往来的。但关系再坏,安阳县主也容不得别人欺负两位姐姐。
虽然被赵嘉陵恢复宗室籍贯,可这两府地位挺尴尬的。尤其是东宫,昔日追随衡山王的人死的死、贬的贬,剩下的不是蛰伏了,就是另觅高枝了,哪里还会关注没什么希望的郡王府?
至于中山公主——她过去的人尤其是御史台的,都落到谢兰藻的手中,其中一部分本就跟谢兰藻的母亲关系匪浅,属于亲故;另一方面,中山公主也以此为条件,要谢兰藻替她照顾幼女。有谢兰藻的看顾,安阳县主处境倒也没有很坏。
赵嘉陵深深吸气,很想发作。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赵嘉陵抬步:“都被带回学堂了吗?过去看看。”
彭城侯之子刘垣是没有胆量打县主的,但可以在误伤后梗着脖子死不道歉。他并非勋贵出身,刘家到了他的父亲时才发迹。可这也不是他父亲有出息建功立业了,而是作为幸臣跟随在先帝身边,并且在至关紧要的时刻冒死救先帝,才被封了侯。彭城侯没有职事在身,他希望儿子能够有出息,便将他塞到国子监来。以彭城侯的功劳,只要不造反,是能安稳活到老的。
“皇室贵胄,本就不需参与贡举,说起贡举改制当然不痛不痒。”刘垣还在阴阳怪气,以他的本事,靠自己决计不能考上。糊名于他无益处。贡举糊名就罢了,他可以不考,但国子监的旬考、月考也开始糊弄了,甚至紧抓替考的,他心中当然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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