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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名之法,革容私之弊,你不会就是那个‘私’吧?”安阳县主年纪虽小,可思维很是敏捷。贡举改制轮不到她关心,但她还是努力地踮起脚尖,仰头看着刘垣,给他找不痛快。
学官板着脸,对安阳县主道:“此非黄口小儿议论事。”
赵嘉陵还没说话,明君系统叫了起来。
【宿主,这个学官他歪屁股!】
“斗殴之事,今日就罢了,如有再犯,便记上一大过。”
【他不仅歪屁股,还在和稀泥。】
安阳县主却不准备罢休,她厉声道:“刘垣不向永乐道歉吗?”
赵嘉陵暗暗嘀咕:【安阳小小年纪,朕怎么看着她这么像皇姐啊。】
刘垣被刺了一通,脑袋也昏了,他的视线落在一边抽噎的永乐县主身上,讥笑道:“墨团而已,难道衡山王府换不起衣裳了?”
安阳县主满脸愤怒,好似要喷火。
她身形极为敏捷,抄起砚台就往刘垣身上扔。
别说刘垣了,就连学官也被殃及池鱼。
刘垣喘着粗气,牙齿咬得格格响。怒火点燃了他的头脑,本就没多少的理智更是一点不剩。他招呼着几个熟悉的小孩,说:“打!”
“打,给我狠狠地打。”外头听着的赵嘉陵也说,恨不得挽起袖子亲自上。
“陛下。”谢兰藻无奈地望着赵嘉陵。
不制止就罢了,哪能加入其中?
人君的持重呢?
赵嘉陵转眸看谢兰藻:“你是说不能无缘无故打人吗?”她琢磨片刻,从案上抄起一卷散开的书轴,往自己腕上一挂,理直气壮喊道,“有刺客!欺天罔地啦!”
第31章
天子的话在什么场合具体听能几分,都是侍从们需要揣摩的。譬如此刻,说了“狠狠打”,但不可能将这群小萝卜头打得哭爹喊娘,让哭声在学堂起伏。顶多是紧紧地钳制几个十岁以上的大的,让安阳县主有机会趁机狠狠地踹上几脚。
国子监中,处处都是让人头疼的权贵子弟,但要说最为棘手的,还是小学班的。年纪稍长一些的,知道了些礼义廉耻,或者需要考量自己的未来。然而小的,讲什么都不听,急了不是哭就是打人。学官们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也顾不得安阳县主下黑手的事了。理了理衣袍,朝着仗义施援的人一叉手道谢。
但等他们通过沉着脸的侍从看到对方主家时,那脸色精彩纷呈,黑黑白白的,与升天就差一步了。职官低的不认圣人天颜,但国子博士是有朝参资格的五品官,再不济边上还有个宰相!那一瞬间,好的坏的,过去种种都在脑子中过了一遍,哀嚎一声“我命休矣”后,扑通一声跪地。
被打痛的刘垣不服气,脸色已经扭曲了,还想说些什么,但历来斯文客气的国子博士凶恶地朝着他喊了声“闭嘴”,随即战战兢兢地跪拜。皇帝的脸色平静,但身上挂着书卷,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砸的,这念头一起,国子博士眼前一黑又一黑。
至于一帮县主,虽然面见圣人的机会不多,但“家宴”总是参加过的,不至于像其余人一般认不出圣人。连最为抖擞的安阳县主都脸色惨白了,更别说是长乐、永乐两位县主的。
“过来。”赵嘉陵朝着安阳县主她们招手。
安阳县主慢吞吞地挪着脚步,至于长乐和永乐,更是蜗牛般磨蹭。
赵嘉陵心中纳闷:【朕记得长乐小时候十分嚣张跋扈,怎么现下这般畏缩?】
谢兰藻听到赵嘉陵的心声,不由得睨了她一眼。前太子的女儿处境能够有多少?况且太子妃——现在的衡山王妃李湘常年卧病在床,她们家哪能不低调些?经历骤变,自然得长大。
赵嘉陵没理会那些学官,也没在意有人偷偷给国子祭酒、司业传讯。她迈步走到脸上挂着眼泪的永乐县主跟前,微微俯身,擦了擦她面上的泪。只是墨汁泼到些,没有伤痕。王府的侍从看顾着,除了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之后倒还算是尽了职责。
跟姐妹们不亲,隔了一代的侄女们更是没多少情感。赵嘉陵平日里想不起她们,但见着哭得花猫似的的永乐,免不了心软。她道:“将两位县主送回王府,与阿嫂说清原委。”至于安阳,赵嘉陵一没留神,这小孩就躲藏到谢兰藻的身后,揪着她的袖子探头探脑地看。
赵嘉陵:“……”中山公主府上没有可做安阳主的长辈,赵嘉陵索性不管她了,又指了指反应过来后,面色被吓得惨白的刘垣一些人,道,“把家长都请过来。”
谢兰藻没有插手,事涉三位县主,可以是家事,但也能是国事,端看陛下如何定义的了。如果做国事,是否能当国子监改革的契机呢?谢兰藻一边抬手摸了摸安阳县主的脑袋,一边冷静地权衡利弊。
而赵嘉陵的眼神不经意间又落回到谢兰藻身上。
赵嘉陵:“?”
她在心中振声:【朕都没有这个待遇,安阳她凭什么,就因为她七岁吗?怎么谢兰藻这个时候就不把朕当小孩了?】
谢兰藻手一僵,思绪停滞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安抚安阳的手。
国子监因为赵嘉陵和谢兰藻的出现陷入兵荒马乱,匆忙赶来的郑师颜就差把半个脑袋栽进泥地里,前不久才因抄书的事情被圣人训斥,现下又闹出有失体统的事来,还不是谏官弹劾的,是圣人亲眼瞧见的。更有不长眼的乱丢书卷,这丢的是书吗?是他郑师颜的性命!
得要有几个脑袋才够砍啊?九族不要了吗?
而那头得知自家孩子打架的权贵们也纷纷坐不住了。
“谁敢打我儿?”
“我孙女在家娴静守礼,已知分寸,怎么可能与人打架?”
“我儿没事吧?”
传讯的人说辞都很一致,面上带着苦涩的神情,道:“陛下今日幸宰相宅邸,因国子监同在务本坊,便微服一观学子风貌。正巧碰上了国子监诸生打架,圣人之学随风飞舞,脱手的文卷误伤陛下——”
原本还气势汹汹要替自己子孙讨公道的权贵们面色一白,纷纷偃旗息鼓。如果是误伤别人,还能说小儿不懂事,但误伤天子,谁敢多说一句?就算是三岁小孩将泥土撒到龙袍上,也得治一个大不敬!
不管是职事官还是游手好闲的公侯权贵,纷纷如丧考妣。
可以当作家里从没有过那个孩子吗?
不管内心深处怎么哀嚎,都只能快马加鞭前往国子监捞人。
国子监里。
赵嘉陵坐在主座,下首则是谢兰藻、郑师颜。
一群学生鹌鹑似的缩着,大大小小挤作了一团。
“刘垣,彭城侯子,年十四,已经授《论语》了吧?”赵嘉陵将刺头挑出,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嗓音也很平正,不见丝毫怒意。她问道,“‘子曰:作者七人矣。’这七人指的是?”七人的名字并不见典籍正文,而在注疏之中。要考校学生经学本事,注疏自然也包括在内。
刘垣虽然被塞到国子监读书,但是个不学无术的典型。要是真有登龙门的才情,反倒不会在乎那些制度。他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别说是他本就不知道,就算记得注疏的内容,也早已经恐慌而脑子一片空白了。
他在圣人跟前打人,甚至将书卷砸到圣人的身上——他爹是救了先帝,但这能保住他吗?
赵嘉陵瞥了眼安阳县主,道:“安阳,你来答。”除了在国子监读书,谢兰藻还另外替安阳请老师呢,要是连这个都答不上来,可能得把皇姐气到诈尸了。
安阳虽小,但记性颇好。她脆声道:“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石门、荷蒉、仪封人、楚狂接舆。”
等到各家权贵匆忙赶到国子监的时候,这些小孩个个哭丧着脸。少数几个能回答的也因为害怕磕磕巴巴的。学生们不顶用,国子博士自然也脸白如雪,嗫喏着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嘉陵虽然命人将学生的家长们请来,可没在公卿们跟前露脸,只留郑师颜应付他们的。
她跟谢兰藻在国子监的池边小亭里,还有用糕点的闲情逸致。
“朕小时顽劣,先帝说朕愚笨,可比起这帮人,不也是好多了?”赵嘉陵凝眸看谢兰藻,替自己辩解。不是她太差,是当时在崇文馆读书的有皇姐、皇兄、谢兰藻、高韶他们……这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
谢兰藻点头称是,可也没有顺着赵嘉陵的意思夸她,而是谨慎地问:“此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误伤圣人”是大事,然而问题是她亲眼看到陛下将书卷挂到身上的。要是以此治罪,那不是颠倒黑白?!皇帝能做,但谢兰藻得劝。
赵嘉陵抚了抚额头:“朕头疼。”御史台那边不用谁提醒,都会弹劾此事的,到时候朝堂又得吵吵嚷嚷。
【勤政等于命苦吗?三三,要不还是算了吧?】
【那宿主是要让谢兰藻一个人苦吗?】
赵嘉陵的心声立马消停了。
谢兰藻垂着眼睫,她轻声道:“便请国子博士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学生今年的课业取出。”
“这有什么用吗?”赵嘉陵睁大眼睛看谢兰藻。
谢兰藻平静道:“他们若是坚持自家弟子是卓越之才,那就在朝堂上将文章以及课业成绩念出就是了。”国子学、太学的学生家世显赫,大多有父祖在朝。就算父祖是州刺史不在长安,也有亲故在。她就不信,那帮大臣还有脸面劝阻。
赵嘉陵震惊。
还能这么做?
【这法子是不是有点损?这叫什么?】
明君系统:【公开处刑。】
赵嘉陵叹了一口气:“不妥当。”
谢兰藻:“为何?”
赵嘉陵:“朕是说你来做不妥当。”有损清名啊,在大家还停留在唇枪舌剑的时候,上去直接一巴掌把人面子里子都抡掉了,会被多少人记恨啊。眉眼浮现一抹忧愁,赵嘉陵道,“朕让内侍去取课业,你别插手。”
【唉,让朕自己独自疯癫就是了。】
【你谢兰藻清清白白在人间,要出淤泥而不染,朕不允许除了朕以外的人诋毁你。】
听了赵嘉陵的话,谢兰藻心中起了一丝波澜,但旋即在耳畔荡开的心声把她那点感动硬生生给挤回去了。
她深深地望了赵嘉陵一眼,淡淡道:“臣领旨。”
赵嘉陵诶一声,朝着谢兰藻眨眼,有些迷茫。
这就没了?
谢兰藻佯装不解,继续问:“陛下还有要事吩咐?”
赵嘉陵哼一声,磨了磨后槽牙。
【好你个愚钝的谢兰藻,连揣摩圣心都不会吗?哄朕一声你吃亏了吗?】
“我们是出来玩的。”赵嘉陵不太高兴,她瞪着谢兰藻,随手往池中一指,说,“我要一片枯荷、一尾鲤鱼。”
谢兰藻眼也不眨:“喏。”
她作势要离开亭子涉水摘取枯荷。
赵嘉陵惊了惊,霍然站起身,伸手揽住了谢兰藻的腰。
一拽一抱间,两人距离极近,赵嘉陵面上浮现一抹薄红,将要说的话给忘了。
谢兰藻也没料到赵嘉陵反应这般激烈,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平复了呼吸,轻声道:“陛下。”
赵嘉陵忙松开手,越不想去思考,那些杂乱的念头便往上攀,激得心跳都变得剧烈起来,擂鼓似的。赵嘉陵转身背对着谢兰藻,她故作平和道:“池边危险,我、我只是戏言。”不等谢兰藻回答,她又转回头,补充道,“你不用跟我说甚么‘君无戏言’。”
谢兰藻摇头:“臣并没有如此打算。”
赵嘉陵看着谢兰藻的脸,眸光从轻颤的睫毛上拂过,有点想摸。
她的声音变轻:“嗯?那你想说什么?”
谢兰藻沉默。
她应该劝谏的,说行止轻浮、有失体统。
可话在心中盘旋了一圈,对上赵嘉陵明灿的眼眸,她心中一软,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第32章
国子监瞧见的斗殴事甚是扫兴,但赵嘉陵跟谢兰藻闲游长安,很快就忘记了那些不快。
要是一直记挂着苦恼,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花开得不好,我下回再来。”赵嘉陵凝眸看谢兰藻,眼神殷殷的,含着几分期盼。
谢兰藻莞尔一笑,没说是可也没拒绝。临到送赵嘉陵回宫时,她命人从府中取来了一具长匣。
赵嘉陵猜测道:“难不成是短剑?”她注视着谢兰藻,心中欢喜,可还是故意哼一声,说,“这难道是你为我补全的生辰礼?这跟进寿的时候也没甚区别,你糊弄我!”
谢兰藻说:“陛下若是不想要,就还给臣。”
赵嘉陵急了:“送出来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她紧紧地抱着匣子,生怕谢兰藻来抢。掂了掂匣子的重量,她喃喃自语道,“也不是剑?有些轻巧。”
谢兰藻不置可否,道:“天色不早,陛下该回宫了。”
赵嘉陵拖长了语调:“朕晓得。”
秋冬白昼渐短,再加上国子监那帮家伙偷偷盗时,她的好时光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不过也算是有所得,回宫的路上,赵嘉陵不许宫人来触碰匣子,她自个儿抱着,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等回到寝殿中,赵嘉陵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匣子——
咦?画轴?
难不成谢兰藻找到些古画古帖来戏弄她?她学书的确不错,但要说对金石文物有多少痴迷就算不上了。将生辰礼白白地浪费在画上,赵嘉陵怎么想都觉得吃亏啊!
【宿主,要不打开看看呢?】明君系统受不了赵嘉陵的踌躇,这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也亏得宫人们心理素质强。
【罢了,就算是古画朕也认了,唉,谁让朕慈悲大度呢?责备谢兰藻,朕于心不忍。】赵嘉陵心想道。
忧郁之色在脸上徘徊片刻便消散了,赵嘉陵瞪圆了眼睛,那股惊喜简直溢于言表!的确是画,但不是文人眼中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而是赵嘉陵心中无价之宝!不是花鸟山水,而人物也不流俗——毕竟上头画着的可都是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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