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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诗出来,然而身侧响起了细微的叹气声。
不用别人说,马元亮也知道自己做得极差。
赵嘉陵道:“辕下之驹,枯木之枝,不得纵横驰骋,局促而已。”她直勾勾地望向谢兰藻,“过誉了啊。”
谢兰藻低头,恭谨道:“陛下慧眼,臣受教。”
赵嘉陵:【三三,她夸我了!哈哈,谢兰藻夸我好眼光!她之前写过《光明藏》,讽刺我眼前如隔一层云,不见琉璃天光呢!】
【宿主,稳重点,而且重点是这个吗?】明君系统道。
底下听到心声的群臣也心想,陛下的确该稳重点。
好吧,虽然早知道陛下跟“沉稳”二字无关,但路数还是有些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除了谢相,难道陛下眼中无旁物了吗?
谢兰藻通过试探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心情本是不错。
但因为赵嘉陵的心声,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
她确实写过《光明藏》,但那是与光明寺中大德论佛法的,跟陛下有什么关系?
再看挤眉弄眼的同僚,不知明天又会传出多少谣言。
【那你说正事。】赵嘉陵乐不可支道。
明君系统看她好心情,知道正是激励她做任务的好时候,于是继续道:【他做不出来好诗是理所当然的!刚到京中时,他便四处投递行卷,其中有句“直到九霄方一驻,风雷万壑不低头”,颇为时人称道。但这根本就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他偷了表妹薛元霜的旧作!】
【大雍取士重视声誉,科场上的成绩倒是显得没那么重要。这贱人通过行卷成为余深的门前客,成功进士及第。】
【对了,他那表妹薛元霜是从小寄住在他家中的。马家在乡里有点势力,跟县官勾结,县试的时候卡住了薛元霜,不让她有机会走出去。县试不过,如何参加解试呢?交通不便,书籍刊刻有没有盛行,谁知道是谁所作?拦住薛元霜,就没人知道他马元亮是个窃文贼了。】
赵嘉陵眉头锁得更紧。
底下谢兰藻眼神一厉,如果不是系统说出,她还不知道马元亮身上还有这等“窃名”事。行卷之风盛行,带来的抄袭偷窃弊病一直存在,先帝朝时候就有书生携带行卷去造访高官之门,结果他所带的行卷恰是高官未及第时候所作之文,一问才知道,都是从书肆中买的。
谢兰藻的母亲任宰相时候,便想革除弊端,毕竟行卷除了抄袭之风,还带来了“请托”之恶。不过归根到底,不是“行卷”,而是“公荐”之弊病。所谓“公荐”,即是权贵向知贡举之官推荐进士人员,想方设法为其造势,可惜计划未得实行便与世长辞。
后来赵嘉陵继位,那时朝政格局与母亲在时已有微妙的不同,再加上赵嘉陵的态度,谢兰藻就算想改制也有心无力。她的确用了不少时间在清除异己上,那些人中有不算大恶的,但她要将“宣启之政”贯彻到底,不能让任何人阻拦在前头。
“以马君之才,如何入乙科?”赵嘉陵对着马元亮道。
进士及第甲科极少取人,得乙科便是第一流人物。
马元亮神色大变,伏地叩首道:“臣得见天颜,一时生怯,臣死罪!”
赵嘉陵说:“你死了不要紧,只是朕怕你在阴司献诗,九霄无君位置,黄泉错留君名。”她这回没再拖延,直接道,“马元亮是罪臣余深门生,名实不符,恐早有勾结。有司理当详查,若属实,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马元亮猛地抬头,神色惨怛。
侍讲学士纷纷面色大变,他们听不到赵嘉陵心声,便胡思乱想到,如果他们在讲读时候发挥不好,是不是也要被革职?!这侍讲看似能做天子师,竟然是个苦差事。侍讲学士们不敢反驳,悄悄地朝着其他官员看去,希冀有人出来劝阻陛下。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怎么能放任陛下任性,不给侍讲尊严?
可无人出言反驳,就连谢中书都不言不语。
谢中书并非奸佞圆滑之人,亦不会屈服于雷霆之威。
马元亮是罪臣知贡举时及第,难道真的有罪?可陛下怎么知道的?侍讲心中思绪如浪涌,只觉得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帝一下子变得深不可测了。
【宿主这次怎么没有推脱?】明君系统惊喜之余,不免感到奇怪。
【宿主是因为这次被揪出来的是小官?】
【不应该啊,总不能是因为谢兰藻“夸他”吧?】
赵嘉陵:“……”
她恼怒道:【要你多嘴!】
是有这个原因,但也不尽然。
可能是系统明确地提到了被马元亮害了的人,她忽然觉得对方很是可怜。
况且,她知道,谢兰藻一直想让在朝堂上立身的女子多些。她以前不闻不问,可现在也想做点什么。
秋讲因马元亮之事没能继续下去。
离开讲读所,谢兰藻抖了抖官袍,抬头看天光。
“谢中书。”身后的同僚一步上前,与她并肩。
谢兰藻眼神询问。
“以后可千万别夸某啊。”
谢中书之赞的确能提升声誉,但天子的雷霆之怒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谢兰藻面无表情:“倒也不必如此。”
同僚朝着谢兰藻一叉手,赶紧溜。
那还是必要的。
陛下都醋意泼天啦。
第14章
虽然赵嘉陵知道前因后果,下令严查马元亮“冒名顶替”案,但事涉薛元霜,她没有归位,任务就不显示完成。不过赵嘉陵也没关心任务的进度,直到临近黄昏,她才想起所谓的“牛之品质”来。这是完成“经学讲筵”后根据成就发放的。
【你要不要给朕一个解释呢?】赵嘉陵气哼哼地问系统。
对牛弹琴的牛——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啊!说谁是牛呢?
明君系统:【侍讲为宿主说圣学,宿主要侍讲说仓庚,这成就哪里不合适呢?】
【牛之品质又是什么意思?】赵嘉陵继续问。
明君系统:【吃苦耐劳。】
赵嘉陵:“?”
她都是皇帝了,为什么还要吃苦?
可思来想去,总比要读的书好。
赵嘉陵没将“牛之品质”放在心上,但等到第二天寅时,她自动地从床上醒来,就发现不对了。
寅时天未明,殿中灯火如昼。
赵嘉陵穿着窄袖圆领衫,提着剑去庭院里习武了。
【宿主放心,完全可以打瞌睡的,现在是挂机状态。】明君系统高兴地说。本来“稍睡枕”和“牛之品质”结合在一起,会有很完美的效果,奈何宿主不用“稍睡枕”,那就只能苦一苦她自己了。不过有“吃苦耐劳”的属性加成在,也不怕宿主会年少脱发。
赵嘉陵气得不轻。
总算是意识到了这系统的用心险恶。
但好在不需要她动脑,挽起飒飒的剑花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至于坏处——
练完剑后,疏*于锻炼的赵嘉陵感受到了手臂的酸痛,忙不迭从尚药局喊来医师替她调理。
【我不会一直练下去吧?】赵嘉陵垮着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郁之气。
明君系统:【怎么会呢?老黄牛也有松弛的时候,照宿主的情况来看,这品质能维持个把月吧。】
赵嘉陵无言。
她不想活。
一会儿后。
赵嘉陵:【谢兰藻知道朕闻鸡起舞后,她会觉得欣慰吗?】
明君系统:【宿主太在意她了。】
赵嘉陵冷笑一声,嘴硬道:【朕乃四海之主,心怀天下,岂会着眼于一个小小的谢兰藻。对了,三三,你不是无所不能吗?那替朕看看,她今日休沐,人在哪里。】
明君系统音调机械刻板:【系统没有权限,您可以去问暗卫。】
休沐之日,谢兰藻没在谢宅,而是在上清观。
上清观乃京中出名的女冠观,观主张修静,在先帝时便师从上清大洞法师受道箓,时常前往宫禁内的道场玉晨观为太后讲道。
谢兰藻不信神佛,但家中祖母亦好道,她对道教诸多典籍也熟稔于心。
茶烟袅袅,竹帘翕动。
在听到赵嘉陵的心声后,谢兰藻最初的念头开始动摇了。
若修道之人的确有深厚的法力,那当今唯有大德张修静才能为她诠释一二。
谢兰藻不提赵嘉陵的事,而是跟张修静讲了一个类似的小故事。
张修静没有直接回答她,温声说:“自古至今,时有瑞应之兆,而福祸未可知。若见了瑞象而自矜,瑞反为妖。若逢凶而惧,反躬自省,孽亦可为瑞。端看如何去做。”
谢兰藻颔首。
那系统在陛下的身上,至少目前呈现的是“治世”之路。
在与张修静彻谈一场后,谢兰藻起身离开。
她带走了张修静赠送的一个护身符。
有神异之事,或可信道法。
到了几天后,护身符已经挂到了赵嘉陵的身上。
赵嘉陵一边用手拨着护身符,一边不解道:“阿娘怎么要我戴护符,难不成是她修成了?”
明君系统倒是能辨认出护身符的来处,它也没隐瞒赵嘉陵,说:【是谢兰藻托太后送到陛下手中的。】
赵嘉陵吃惊。
这比太后修道有成还让她惊诧。
她心中一喜:【谢兰藻心中有朕。】
片刻后,她又道:【不对,怎么不是香囊环佩?送护身符?是要朕平安,还是拐着弯骂朕妖魔鬼怪呢?】
明君系统差点就跟赵嘉陵抖出真相了。
这护身符是冲它来的。
可要是直接抖出去,宿主就该知道它干的心声外放邪恶事了。
【宿主倒也不用误会谢兰藻的好心。】
不用管目的是什么,对赵嘉陵的关心总有一点真。
赵嘉陵本来也不想听否定的话,系统的回答让她很满意。
谢兰藻送她护身符,那她该回赠什么呢?明月珠?青玉案?
不对不对,谢兰藻通过阿娘之手将护身符送到自己手中,其实是不愿被自己知道她的心思。如此贸贸然揭开,怕是会惹得她羞恼和尴尬。
赵嘉陵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一刻钟后,她怪道:【三三,你为什么要告诉朕,徒惹烦忧。】
明君系统:“?”
现在都是它的错了?
宿主能不能压一下因为暗爽翘起的嘴角?
政事堂中。
议事的宰臣们饥肠辘辘的。
本朝制度,政事堂膳食由光禄寺负责。宰相所用,菜品规格当然比小衙门好些,但要说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多得是从家中自备干粮的。
但这日有所不同。
圣人竟然赐下膳食。
在先帝朝,陛下时常赐食,以示对宰臣的器重和恩宠。
但在天符朝,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内侍一摆拂尘,道:“陛下近来颇用功,三更即起。体谅宰臣之劳心,特赐膳食。”
中书侍郎:“?”在叨叨什么?前后两句话有关系吗?
谢兰藻率群臣拜谢,道:“陛下如此,是社稷之福。至于臣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内侍脸上露出笑意,朝着北面拱了拱手。
中书侍郎隐约有所领悟。
先前陛下心声,总道谢相吝于夸赞之词。
所以赐食才是“添头”,重点是告知谢相,陛下在努力了。
或者说,累了?需要谢相安抚?
等到内侍走后,中书侍郎感慨道:“尚未二十,有心向学,也不算晚。”
户部尚书也凝眸注视着谢兰藻,对她寄予厚望。她道:“陛下只是需要引导,此事得谢中书多费心了。”
谢兰藻哪会不知道同僚的言外意?陛下的心声成功地让人误解了她跟陛下的关系,偏偏解释也无用。没有说出来的话,就等于没说,如何解释呢?
她神色自若,轻描淡写道:“臣僚都该费心。”顿了顿,又道,“用膳吧。”
浴堂殿里。
赵嘉陵眸光湛然明亮,她迫不及待问:“怎么说?”
内侍俯身一拜,光捡好听的话讲。别说谢中书的确说过,就算没有讲,她也要编出来。
陛下高兴了,殿中伺候的人面临的压力也小些,心情能畅快。
【宿主自愿上进了吗?】明君系统问。
【不。】
赵嘉陵回答它,振振有辞。
【一个是整天勤勤恳恳的皇帝,一个是懈怠厌倦政务的皇帝,在处理一件寻常政务后,谁会获得夸奖,这不是一目了然吗?前者只会被认为理所当然,而后者,那得臣僚感恩涕零叩太庙,说是祖宗保佑了。做懒人容易,做圣君难。】
明君系统:“!”哪来的歪理邪说!
第15章
赵嘉陵有心偷懒,朝臣却是勤勤恳恳。
被押进牢里的马元亮没两下就招了。
他资质文采一般,一直妒忌自己的表妹薛元霜。他认为马家供养薛元霜吃喝已经仁至义尽,薛元霜也应该付出点什么。他知道“养名”的重要,自己做的诗赋文章不可能获得达官贵人的青睐,便窃取了薛元霜的时文。
他伙同家中人阻断了薛元霜上进之路,只要她不来长安,以乡里之闭塞,她未必知道自己窃取她文赋的机会,况且,一旦将人制住,就算未来她知道真相又有何妨?
在马元亮看来,就算薛元霜灵心慧性,是逸群之才,可作为一个女人,就该留在乡里嫁人,相夫教子,而不是张口闭口都是“宣启之政”,自认为有办法打破藩篱,走向那个不属于她的位置。
真是荒谬!
马元亮心中犹愤愤不平,可结局已定,等待他的不仅仅是剥夺功名。
至于薛元霜——
朝臣倒是想要偷懒,毕竟解决了马元亮就够了,至于“苦主”,找不找又有什么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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