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堤出现一道缺口, 汹涌的浊流奔腾不息,淹没了村庄和河谷,四处都是茫茫一片。这雨反而下得越来越凶, 将天地搅成一个泥沙世界。
温兰殊和萧遥在萧锷的安排下,跟随大军到了一处比较妥当的山腰。萧锷观察过,这里滑坡、塌方的概率不大, 地势又高。按照萧锷的话来说, 相州估计要被淹了, 原本这座城地势就低, 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一淹就是一大片。
城内一旦有积水,洪水带来的疫病也将泛滥成灾。
萧遥强行让温兰殊来到了中军大帐, 一晚上了, 温兰殊都没有张口说话。
现在喊萧遥也都是大帅,再也不会叫他长遐。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哪怕萧遥已经用了很多花样,强迫温兰殊叫自己的字, 比如不喊就不让看文书,又或者叫一声才让吃饭……可是每次, 温兰殊都不会回应。
连带着萧遥心情也低落了下来。
甚至在晚上, 两个人身体已经无比贴合, 萧遥笃定温兰殊浑身上下已经愉悦起来, 胸前有一抹薄红, 急促的呼吸里雾气如织……可就算在这时候, 温兰殊也是咬着唇, 不言语。
“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漠?”萧遥扳过他的脸, “看着我。你是在惩罚我吗?你觉得你能离开我?子馥, 咱们的牵绊可太深了,骨血早就融一块儿,你离不开我,我也不允许,知道吗?”
温兰殊眼角一滴泪这时流下,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事实上萧遥也无法揣摩,如同问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萧遥真的控制不住了,“为什么不说话?打我骂我,为什么不能发泄出来?你哭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想让我自责是不是?”
温兰殊颤抖着,嘴唇也有点哆嗦,“我疼。”
萧遥心一紧。
“什么,是我……”萧遥慌了神,手忙脚乱,“哪里不舒服?每次都这样吗?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说……”
萧遥话至此处又不说下去了,温兰殊早已说过。
“因为我爱你”——这五个字成了萧遥的梦魇渐渐挥之不去,他不愿相信又觉得自己配不上的爱,竟然在无形之中被他消耗了那么多。
萧遥马上放缓了动作,将温兰殊放下来,抚慰对方之后,又自己解决。
帐篷外安静如往常,时不时有巡逻的士兵,他们看见萧遥颔首行礼。日子渐渐热起来,萧遥披一件单衣仰望星空,他真的没办法开心……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战场胜败能牵动的情绪竟然远远比不过温兰殊了呢?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温行说他顾虑多,的确,现如今看来确实是。
他有顾虑是因为他什么都想要。
萧遥扰乱自己的头发,现如今必须做个决断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还是山水逍遥,只能选一个。
越想越乱。
“大帅。”傅海吟跑了过来,“徐舒皓派人送信,他们撑不下去了。”
萧遥收拾心情,看了眼上面的条文,“他要拱手投降,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人背靠铁关河,估计之后铁关河会及时支援。”他叹了口气,“我们还得在这儿迁延一段时间。”
“也有别的办法。”傅海吟心里想什么就直说了,“让晋王留下来,我们往北。”
萧遥眼神一变,将文书放下,“这是你们很多人的意思?”
“大帅,天无二日。”傅海吟未雨绸缪,“你这次为着一个晋王,差点错失良机。说真的,他这种人就该守城,论打仗实在不行,我看他自己也明白,所以最近几次议事都没来。”
萧遥双手抱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原本蓬松的头发也愈加乱。
“当初在晋阳,只有我知道大帅的意思。那么现在,大帅是否依旧如往常?”傅海吟眼看萧遥跟温兰殊一样都在躲避,于是逼问道。
“如果我回答不是,你们会一齐换了主帅,是吧?”萧遥问,“前几天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子馥听的?”
傅海吟回答得干脆,“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不该随军!我这样做,也是劝谏主帅,不要沉溺于旧情。我此前跟建宁王打仗,他下决断只为了赢,没有哪个将军会觉得打仗是为了救人,当初如果不是先帝执意这么分,我会跟着铁指挥使,也就是现在的魏王。他屠城,建京观,如今魏州还有万人坑。可这妨碍他控制皇帝晋封魏王了吗?没有!多年后史书会记录他是个枭雄,如果他赢了,史书就是他来写,到时候我们就是寇!流寇的仁义一文不值!”
所谓京观,就是在打仗胜利后,为了震慑敌军而将敌军尸首堆成山。魏州离相州很近,之前打探的探子也说过,魏州城北尸气熏天。
傅海吟说得没错,这些都是事实,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无法执笔,他们的哀嚎没人听得见,因为写史书的都是活人,活着的胜利者。
萧遥感受到危机感。
他身边的班子,已经对温兰殊颇为不满,而他浑然不知。
“所以,你们会换掉我,拥立一个新主帅么?!”萧遥猝然站起,“你只说是也不是!”
傅海吟的气势弱了下来,“不是。”
“你这么做,就为了收拢军心?”
“一切都为了大帅,我个人得失不重要。”傅海吟自嘲地笑了笑,“大帅不领情,我能如何?无非是看着河东军军心不稳错失良机,大家一起被魏王吃干抹净。”
傅海吟脾气上来,自己走了。
萧遥驾驭傅海吟用了很久,这样一个部下,有才能,但是也执拗,认准了道理就不改,如果主帅愚不可及,他会直接表示出来。
烈马,也是好马,萧遥当然也不愿让自己孤立无援。
萧遥准备回帐篷,迎面又遇见了萧锷。
不知为何,从那日决堤到现在,他有点拿捏不准这个堂弟。
“萧锷。”萧遥喊道,“那日,是你找人挖开河堤的?”
萧锷走了过来,神态自若,“雨下那么大,就算不是我掘开的,相州也只会觉得是我们河东军做的。瓜田李下,真相应该不重要了吧。”
“你很有想法。”萧遥微眯双眼,“地形和军营建制谙熟于心,难为义父找来了你。”
萧锷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哪有,都该学的,兄长比我熟练多了,也更得军心,全军上下谁见了你不是服服帖帖的,我也只能在兄长后头学。”
萧遥猛然提起了萧锷的衣领,“所以告诉我,你是不是先我一步做了决定,绕开我找人一起掘了河堤?”
萧锷很无辜地看着萧遥,“大帅这么说可就让我为难,我们不是赢了么。”
“不,很重要。你和傅海吟,一个色厉内荏谁也不服却不敢,而你更加乖张,敢想敢做,不显山不露水,怎么,两个加一起,想把我踹了当节度使?”
“哪儿敢呢。”萧锷诡笑道,“不过伯父也真是,目光狠辣,早就看出来你会因为和温兰殊的情谊影响决策,所以我过来也是为了防止大帅一时冲动,真的失去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大帅,你比我明白得多。”
萧锷没萧遥高,这样一来就得踮着脚尖。他说到底还是怕萧遥的,牙关打颤,尽力地强撑着得体又不露怯的微笑。
“你很好。”萧遥口是心非,“很有想法,也狠得下心。”
“大帅也可以。”萧锷的衣领勒着脖子有点呼吸不畅,面色涨红,“讲真的,兄长你比我遇见的所有人都聪明,也会把握时机,如果非要挑一点不如我的地方,那就是太重感情了。”
萧遥嘴角微微翘起,“哦?你还来管我了?”
“是啊,想做的事为什么不做?!”萧锷目光乖戾,“要是畏首畏尾,从一开始就别借温兰殊的光,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说罢,萧遥一把将其推开,萧锷被蛮力推倒,只能面朝天躺在地上,湿润的泥土浑身都是。
萧遥踩着他的胸膛,留下一个鞋印,“旁的不管,我是不是对你们太好了,好到一个个都这么有想法,嗯?”
最后一个字带了几分不耐烦和怒意,萧遥居高临下看着萧锷,“都想绕开主帅自己行事,挑拨离间,自以为是,我做什么,谁都能来插一嘴?”
萧锷咬牙,“你现在是为着一个温兰殊和手下不合?!”
萧遥啧了一声,的确,两边的关系历来就不好平衡,但他更生气的是,一个两个都开始质疑他。于是萧遥俯下身,脚动了动,力气愈加沉重,踩得萧锷肋骨疼。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萧遥问。
“我知道兄长还在顾虑,我们因为温兰殊才有今日,你不想背信弃义,反手让温兰殊无处可去……可我告诉你,咱们就是鸠占鹊巢,就是卸磨杀驴,干这种事儿的人多了,刘邦当年跟着项羽,最后不还是垓下之战全歼楚军?刘备早年投奔曹操,也不妨碍他火烧赤壁!”
萧遥深觉棘手,干脆拔出斩鲸,将刀锋偏在萧锷颈侧,吓得萧锷一激灵,“哥,你要杀我?!”
“你这么爱读书,应该也知道杨修怎么死的吧?”
萧锷咽了口唾沫,他当然知道,杨修太过有才,干涉立储,显身扬名,遭到曹操忌惮。
因此,哪怕是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最后曹操也照杀不误。
“哥……”萧锷躺在地上,颇有一副任君处置的泰然,“要是你真像曹操那样,杀我一个杨修也无妨!”
萧遥冷哼一声,萧坦对于振兴萧氏一族的想法已经深入萧氏族人的骨髓,包括萧锷也是。
“你把自己比杨修?我看,你更像司马昭啊。”说罢,萧遥挪开脚,收刀入鞘,“以后再这样,休怪我不看兄弟情分。”
“那也很好啊,”萧锷很快站起身来,“司马氏两兄弟齐心协力,你我兄弟为何不能呢?”
萧遥不想再说,转身离开了。
原地萧锷意味深长地望着萧遥魁梧的背影,“哥,你不想也没关系……我会让你想的。”
他捂着因为萧遥践踏而微微有些疼的肋骨,也拖着步子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遥想说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萧锷接收的:我哥把我比作司马昭,那他就是司马师,他想和我成立霸业!好哥!
第146章 本心
在雨停之后几日, 徐舒皓带人处理完余下的积水,差不多也快到七月了,便开城投降。
温兰殊负责安置城内幸存百姓, 因为连日阴雨,水又不干净,贫民居住的角落里多灾多难的, 一车车往外拉着尸体。
他没有对人宣称自己的晋王身份, 乔装打扮为医生, 给人诊脉熬药, 至于州府衙门商量军务,他也一概不参与。
卢英时一直在他身边,这天忙活一天, 路过衙门依旧灯火通明。跟别处水干后留下一地淤泥不同, 衙门两侧干干净净的,也就只有白灰墙壁上的一点泥线能证明洪水曾经来过,那堵墙一半白一半黄,新的墙灰还没粉刷上去。
“十六叔……”卢英时晃了晃温兰殊的药箱, “要进去看看吗?”
现如今徐舒皓从站队铁关河后反复横跳,这次一败又到了萧遥这边。理由再简单不过, 谁厉害跟谁, 目的也一致, 封官许愿, 让我回幽州打死不孝子徐舒信, 好处多多。
萧遥不会轻易上当, 没有轻易允诺, 还要再观察——这些都是聂柯说的。如今, 萧遥身边愿意跟温兰殊保持和睦关系的也就只有聂柯, 剩下的无不因为傅海吟和萧锷,早早见风使舵。
“没用。我现在的话,不顶用。”温兰殊转过身,逆着光往前走。
卢英时很生气,可自己跟温兰殊区别不大也没能耐。谁知道当初萧遥还得看晋王脸色办事,结果打了几场仗下来尥蹶子……卢英时越想越气,在心里啐了萧遥几口。
“负心薄幸,利欲熏心,得志猖狂,忘恩负义,卑鄙小人,唯利是图,吃里扒外,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得寸……”
“阿时,你说什么呢?”温兰殊回过头来。
“没什么。”卢英时笑笑装作无事发生,“十六叔今天好几个病人跟我说谢谢呢,你那几个药方子很管用。估计过几日,这边的疫病能大好些,你也要注意身体呀……”
叔侄二人在街上走着走着,路过了卢公祠。不过因为战乱的缘故,城内先贤祠还没有修缮好,水浸泡过后依旧是一片狼藉。洪水带来各种砖瓦树枝散落在地上,温兰殊鬼使神差,就走了进去。
卢公祠灯光微弱,根据泥线来推断,洪水当初应该有半人多高。温兰殊没有亲历,料想当初肯定是哀鸿遍野。
看到灾厄会心痛,这是恻隐之心。尽管很多人强调了无数次,不该有这种无用的仁义,可温兰殊自小受母亲影响,早就根深蒂固,本性难改。
院中老丈擎灯而来,“你是……”
“路过,看看。”温兰殊绕过影壁,无意间看到了上面的字迹。
是温行的字!
温兰殊细细看这厅壁记,大周流行此风,官员有写厅壁记的传统。温行的文风比较复古,没有华赡词藻,读起来光英朗练,丝毫不拗口。
他这才想起,和父亲已经阔别很久了,不由得悲从中来。
“十六叔……”卢英时也看到了左下角的“温行”二字,知道温兰殊为何忽然黯然神伤。
见字如晤,父亲的谆谆教诲犹在耳畔。少时,温行常教导他,“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因为温兰殊心思敏感,跟人交往喜欢多付出那么一点儿,别人生气也不会骂回去,自己憋一肚子气。
再加上老好人做久了,谁都想来拿捏一下。他有次跟温秀川吵架,回来气鼓鼓跟温行说,温秀川一直欺负他,再也不要和温秀川玩了。
温行却问他,你有了解秀川是怎样的人吗?
“贪便宜,贪财,喜欢玩儿。”温兰殊拧巴得噘起小嘴。
119/165 首页 上一页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