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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无声,唯有倾盆大雨依旧浇灌着大地。
“大帅,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想的。这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无所谓,偏偏是你的副官,他的嘴就是你的嘴,他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你利用十六叔,入河东,占晋阳,你骗了他这么久,到现在兵马有了,兵权也有了,你要一脚把十六叔踹开,是也不是!”
萧遥怒不可遏,“我没这么说过,你也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卢英时气得说话都不利索,语气颤抖,指着在座所有人,“你们……你们没一个……没一个比得上十六叔!”
说罢,少年人跑进了雨幕。
温兰殊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帐篷后走出来的,他只知道绕到凉棚下的时候,一身的雨水,额头的碎发已经全部被打湿,而他也没了力气,手里食盒坠落在地。
盒子和盖子就那么分开了,里面的青团打了个滚,沾到了泥泞。
说不上来是万念俱灰还是心如止水,他拂去面庞上影响视线的雨水,里面可能夹杂着一滴泪。
温兰殊转身走入倾盆大雨里,落寞至极,身后萧遥喊他名字,他也不想听,不想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到了石榴和獭子最深刻也是最后一个矛盾。以前石榴的讨好型人格让他一直理解退让(比如人情不仅还不完还越攒越多),这次触及了石榴的底线。
也是傅海吟之前一直想看到的,这人其实一直在拱火啊。
第144章 仁慈
晚上温兰殊抱着被子来找卢英时睡, 这可把卢英时惊讶坏了。
以前温兰殊不会突然来找他的,今儿是怎么一回事?不等卢英时问,温兰殊就在床上自己铺了铺盖, “实在不好意思,叨扰一下。”
卢英时身着白里衣擎着灯盏,“没事的十六叔, 你住这儿都行。”
“那我住这儿了?”温兰殊正铺着, 回过头来看卢英时。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总觉得温兰殊的眼睛好像有点肿?难不成是睡的?卢英时看温兰殊宽衣解带差不多, 也该休息了,就吹灭灯盏,自己也爬了上去。
温兰殊背对着他侧躺, 他脑子很乱, 今天白天的事不知道咋跟温兰殊讲。
他和温兰殊没兵权,河东军这时候内乱可不好。
突然,温兰殊吸了下鼻子,卢英时睁眼一看, 十六叔的头埋在两肩之间,止不住颤抖。
是冷的?卢英时问, “十六叔, 你很冷吗?我这里还有一床被子……”
“不, 不用……”
温兰殊竟然还鼻塞了!
“你感染风寒了?”卢英时又问。
“不……不是。睡吧阿时, 我一会儿就好了。”
温兰殊这点儿伪装根本骗不过卢英时, 晨起后, 趁温兰殊离开, 卢英时看了看对方的枕巾——果然, 有泪痕!
十六叔哭了!
十六叔能为什么哭呢?卢英时发挥他聪明的脑袋瓜, 很快得到了答案——跟萧遥住一块儿,然后突然不住了,还哭,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
他们吵架了……只是吵架的原因呢?十六叔这种人,很难跟人吵起来,萧遥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卢英时又想起昨晚那番话……完犊子,十六叔约摸着是听到了。
“子馥,子馥?你在吗?”
一听是萧遥的声音,卢英时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十六叔晨练去了。”
萧遥掀帘而入,手里是托盘,里面摆满了歪歪扭扭的青团,卢英时忍不住腹诽,小玩意儿还挺像个玩意儿。
“又不过清明,你怎么吃青团。”卢英时一边穿衣服,一边走上前来,作势要拿一个吃。萧遥眼疾手快,拍了他手背一下,很快那里就浮现红印。
“哇大帅你好大的官威啊,吃一个都不让?”卢英时阴阳怪气,怀恨在心,摸着自己的手背,心生一计,“昨晚我读诗三百,有首诗忘了咋背,大帅应该会吧?”
萧遥斜眼看他。
卢英时将一层层衣服穿好,“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然后是什么来着?什么,言笑晏晏,不思其反……哦对还有一句,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萧遥冷哼了声,想起上次这小子直接在他面前拔剑,“你哥还真是娇惯你,养出来这一副气人的本事。”
卢英时撇嘴,“卢彦则就算再伪君子,不比某人,连个青团都不让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岐王卢彦则打了个喷嚏。
“你也够厉害,曲解我的意思。”萧遥往卢英时嘴里塞了一个最丑的,想借此机会堵上卢英时的嘴,“吃吧,别说话。”
卢英时:“**&.#@=……”
小小一个青团根本拿捏不了卢英时,他狼吞虎咽后,五官拧成一团,“青团里怎么是辣的啊!”
萧遥漠然瞥了卢英时一眼,心想这卢英时怎么就不像裴洄一样乖巧好拿捏呢,“让你长个记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太原郡公裴洄也打了个喷嚏。
卢英时在心里白了萧遥一眼,他到底是个乖张的性格,“所以你和十六叔怎么了?昨晚他还哭了呢,哭了一晚上。”
萧遥脸色忽变:“什么?”
“是啊。”卢英时吊儿郎当站起来,拿起枕巾给萧遥看,“你俩是不是因为昨天那档子事儿,所以他躲你呢。”
“你觉得我跟他会聊开么。”
卢英时啧了一声,“十六叔没跟人吵过架吧。”
“……是。”
“崇文馆那小子造谣,十六叔连气都没生,你知道为什么?”卢英时猛猛灌了几口水平复刚刚舌尖上的麻痹。
“为什么?”
“因为那是外人,十六叔不在乎外人怎么看自己。所以无论谁说十六叔假仁假义,没用,他都不在乎。”卢英时振振有词,“他昨晚之所以不见你,还不是因为傅海吟那番话——他对你失望了,又不想跟你吵架,你见过十六叔跟人吵吗?”
萧遥摇了摇头,“之前我犯错,他都不会说我的。”
“好人就该被欺负吗!”卢英时握紧拳头,怒锤桌案,“这里没外人,我把话说开了吧!大帅,旁人轻慢十六叔也就罢了,可你竟然……傅海吟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你的人对晋王这样,你手底下对晋王有微词的还少吗?见微知著,我看,这事不说明白,十六叔不会搭理你的!”
萧遥意识到了危机感,卢英时乘胜追击,“大帅,我还称呼你一句大帅,当然,你要是太混账我也随时能带着十六叔走。要么去幽州找叔祖,要么去凤翔找卢彦则,再不济我带十六叔回晋阳去。军营容不下十六叔,我也看不得他受这个气!”
“……不会的。”萧遥捧起茶盏,心里竟然无比慌乱。
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温兰殊能宽恕他的错,也能不计前嫌。
可这次,温兰殊是真的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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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快到中午的时候,雨竟然渐渐停了。温兰殊躲着萧遥,和运粮官聊了会儿天,知道一些关于晋阳的消息,原来权随珠安置好代州,准备南下来找萧遥汇合。
粮道畅通无阻,这也是河东军敢和徐舒皓耗的原因。
聊完了,温兰殊一个人在军营附近逛,树后躲了个小男孩,手里抓着个馒头,原本洁白的馒头被他的黑手弄脏,还时不时探头出来看温兰殊。
温兰殊见他太瘦了,“你是谁,很久没吃饭了?”
小孩点头,“嗯。”
“来吧,军营开饭了。”温兰殊回过头,敲碗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口口锅也纷纷揭开了锅盖,一时之间热气笼罩,香喷喷的。他朝小孩伸出手,小孩半信半疑,跟了上来。
温兰殊也不嫌小孩脏,拉着小孩的手,“待会儿跟着我,我帮你打一碗饭。”
他跟军营里很多人打招呼,小孩一时之间受到很多人注意,有点不自在,一直躲在温兰殊身影之后。
两个人在无人的凉棚下吃起饭来,温兰殊没什么胃口,吃了点儿就饱了。看小孩吃得哼哧哼哧,就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了点儿给对方,“慢点,别急,没人跟你抢。”
“唔。”小孩端起碗往嘴里塞,偌大的碗把整张脸都挡住了。
温兰殊手支着下巴,手肘垫在桌子上。
“晋王!”聂柯小跑过来,“你和大帅这是……吵起来了?我今天去找他,他问我你在哪儿。这也太奇怪了,你去哪儿他竟然不知道。”
温兰殊眨了下眼,没注意到身旁小孩动作一顿,脏乱的头发掉下几缕在太阳穴两侧,被风一吹,挡住了黑亮的眼珠。
“哦,怎么了?”温兰殊避让着这个问题,“找我什么事?”
聂柯坐到一边,想起昨日厨子说的那些话,“就是,昨天厨子跟我说了点儿话,我觉得挺对的。晋王你和大帅现在这个……这个……什么来着?!叔,叔?”聂柯笨嘴拙舌把昨晚的说辞忘了个七七八八,跟茶壶里倒饺子似的说不出来,只好先安抚温兰殊,“晋王你等下,我找叔来!”
“不用了。”温兰殊敬谢不敏,“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我会自己处理的。”
说罢,骤然起身,往卢英时营帐去了。
这会儿卢英时正在看书,萧遥干脆赖着不走,于是刚好碰见回来的温兰殊。
“子馥。”萧遥老实巴交地站了起来,指着桌子上几个青团,“回来啦,吃点吧,我找厨子做的。”
厨子很无奈,晋王和节帅竞相来做青团,今儿也不是寒食和清明啊?
卢英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低头看着书。萧遥心想你这孩子之前也没有这么没眼力见儿啊,怎么现在转了性?于是反客为主,提溜起卢英时,就把这孩子推去了外面。
卢英时:“……”
“这好像是我的帐篷吧!”卢英时大喊。
原地没了“无关人等”,萧遥开门见山,“你昨晚来找英时睡觉了?怎么不回自己的营帐?我还想去找你来着,一晚上也没等到。”
“我不喜欢一个人睡。”温兰殊喜欢热闹,性子里一直都是如此,“你还有别的问题?”
“我错了,昨天我不该那样的。”萧遥直接滑跪道歉,握住温兰殊冰凉的手,在掌心搓了搓,总以为这次也能像之前一样,快点儿过去,冷战他可受不了,“回来吧,今晚一起睡。”
“你什么都没说,怎么就错了呢?难道你不应该反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你,让你在帐篷里白等了一晚,然后跟我说,我欠你人情?”温兰殊讪笑,他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么挖苦人。
“不是的,我怎么知道傅海吟哪根筋搭错了,他嘴里没一句正经话,你别……”
“那你为什么趁我睡着,偷偷去河岸查看情况?”
萧遥无法反驳,因为温兰殊全然知晓,解释苍白无力。
“因为你觉得,温兰殊慈不掌兵,不应该做决断,是吧?而你是执掌兵权的大帅,你想怎样就能怎样,对不对?”温兰殊笑得凄然,“萧遥,我愿意跟你白日宣淫,对你百依百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爱你,所以从一开始,就算知道你利用我爹和我在晋阳站稳脚跟,可能会鸠占鹊巢,我还是愿意助你接过兵权;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在意你的过去,可以忘掉过去的一切不愉快。”
“子馥,我……”
“我喜欢一个人,会把自己的心都交出来,怎样利用践踏都无妨,因为我愿意。”温兰殊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躲着你,我想一个人静静。”
萧遥知道自己太混账了,“我是担心,你跟我不一样,我打仗打多了,很多时候伤亡在我看来就是数字。我只要攻城,为了顺利攻下,要减少伤亡,要让敌人溃败,因此水淹敌军这等天时,我会抓紧一切机会去利用。”
温兰殊不语。
“就像这次,也是大好时机。只要那座城不攻下,里面的百姓就不是我们的人,就是敌人,你明白吗?”
“昔日宋襄公与人交战,半渡之时不予出击,而后被敌军追得丢盔弃甲,名义上虽是霸主,却遭后人耻笑。”温兰殊即便生气面容也是沉静,“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一开始,你就没想着告诉我。”
萧遥咬牙,“你不是这种人,但我一开始确实想瞒着你。”
“你知道我们会有分歧,所以逃避了。如果以后,我们不仅有分歧,还有抵牾,到时候兵权在你手里,我的命令就是一纸空文,没人会听我的,是也不是?”
事实就是如此,萧遥也不能反驳什么。
“那你届时会怎么对我呢?”温兰殊偏头问道,“是再跟我折腾一夜,还是一天一夜,让我彻底没有力气和机会反对,又或者直接把我软禁……不对,何须软禁。”
温兰殊实在难以抑制,眼角一滴泪垂下,这几日积蓄的情绪和入仕以来的挫折尽数在此时发泄出来,“我没什么用啊,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你就算不针对我,我说出来的话也没人听。当初少韫说,子馥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他掷地有声,将萧遥握着自己的指节一根根扒开,“苍生已经选好了更适合的人来执掌权柄……那个人就是你啊,宇文铄。”
与此同时,帐外响起雷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萧锷远远隔着营帐大喊,勉强才能听清那么一句,“大帅!要决堤了!已经开始移营,赶紧动身吧!”
第145章 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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