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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注定有一个人来改变这一切,比起铁关河这种雄心勃勃不把人命当命的枭雄……温兰殊宁愿是自己来。为此,他早已察觉萧遥的野心,却并不加以阻止,反倒是默许。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李楷盛装等待温兰殊,虚位以待,旁边的宦官识趣退下。只见李楷格外慌张,“温学士,我觉得他们都不能相信,我只能信任你。”
温兰殊还有些心虚,不过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因为幽州的事?”
“是,你应该也知道了。”李楷怀里捧着一个盒子,“他们都说,有宇文将军和铁将军在,一路自魏博北上,一路过云州代州,必然能剿灭妄自称帝的宵小。可我就是睡不着。想来满朝文武,我只能和你说上话,不过我嘛,也是个傀儡,不能帮你多少,唯一有的,可能就是这些……”
说罢,李楷打开盒子,温兰殊定睛一看,只见那是“晋王”的册宝。
本朝给人封王,大多参照籍贯和功劳。比如铁关河的“东平王”,就是按照他平定东都附近的叛乱,至于更多,可能按照籍贯,比如当年的渔阳王,之所以封在渔阳,是因为老家就在那一带。
这两个王爵还都是二字王……晋王可是一字王!
还是至关重要的河东!
温兰殊不敢接受,“无功不受禄,陛下还请收回……”
“你有功的。”李楷将盒子放在地上,朝温兰殊推去,“只是你从前都未意识到,先皇还屡屡隐匿你的功劳。救先皇于剑阁,亲自殿后以保护百姓,而后常常侍奉在侧,先皇却只给了你一个太常寺的闲职。换在以前,从龙之功,怎么配不上一个王爵呢?”
“可……可这是一字王,臣……”温兰殊难得支支吾吾起来,论资排辈,他实在担不起这个“晋王”,况且,李楷这么做实在耐人寻味。
铁关河一党确实骑在众人头上,所以李楷急需一个站在自己身边的臣子。李楷想都没想就抓温兰殊来垫背,因为温兰殊看起来不会伤害他,又与萧遥互为表里。
一旦接过册宝,就是大周的晋王,萧遥节制河东,会不会因此与温兰殊生嫌隙?
温兰殊暗自在心里念叨,果然不该相信皇帝是个好对付的。
还好,他和萧遥在众人看来,已经有了裂痕,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稳固,朝廷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两个人的合作仅仅是保卫晋阳的权宜之计。
故而温兰殊能成为那个“可以争取”的势力,来保证皇室平稳运转,以对抗“割据一方”的萧遥。李楷握着温兰殊的手,有一种将生死交给对方的庄重,“爱卿,朕的生死,悉在你之手。”
“可……”温兰殊依旧想不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给自己这么大一个封赏?难不成就因为在酒席上看见高君遂使唤自己弹琴,心里气不过?“若臣什么都没做,平白受了这样的封赏,岂非让人起疑?”
李楷眼含坚定,好像十头牛也拉不回去,“无妨,朕自有手段,让所有人都对你无异议……这也是我作为皇帝,唯一可以任性的权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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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例,封王要三推三让,这样一来册封礼一过就是半个月之后了。温兰殊入政事堂议事。韩绍先和崔善渊一看这人已经得了晋王封爵,无不恨得牙痒痒,议事之时屡屡反驳温兰殊。
这也可以理解,谁都没想到,曾经那个脾气好的人,有朝一日在众人头上。很多人喜欢看人沉沦,总是担心你过得好——韩绍先就是如此,想当初在他面前只能低头巴结的萧遥,和太常寺碌碌无为的温兰殊,竟然一个节度河东,一个封王,还是一字王!
铁关河辛辛苦苦又是扶植皇帝登基又是扫清障碍,结果温兰殊啥也没咋干,就得了个一字王!
铁关河回来肯定要气死了。
“幽州的徐舒信据城自立,他掌握幽州一带州府,距离洛阳极其遥远。”温兰殊道,“目前最好的方法,是由河东出兵,从而绕开各自为政的河北藩镇。不过即便如此,幽州也极难攻克,兵精粮足,说不定要打个一年半载。”
韩绍先嘲讽道:“晋王该不会是把洛阳当自己家了吧?调兵遣将都不在乎东平王的么?”
温兰殊懒得搭理他。这厮想让铁关河往北,难不成铁关河就愿意跑一趟河北?等铁关河在河北打开了,幽州也早就被萧遥打下了。不过韩、崔二人看戏的成分居多,他们无不希望萧遥和铁关河打起来,然后依傍贺兰庆云坐收渔利。
“晋王纸上谈兵,实在是小看了河东以北的胡人。为何不让宇文将军东出井陉,自河北援助东平王北上呢?两兵合在一处,合力一击,反而更好。”崔善渊捋须漫不经心道。
纸上谈兵?温兰殊眉毛都快拧一块儿了,怎么,两处出兵不要钱的?不能因为看他不爽就故意抬杠啊!
“我用兵的机会确实少,但也知道行军打仗需要供给。东平王军队在外,要越过黄河以北打幽州,补给线长达千里,还要过河,极其容易被还未彻底平定的贼寇半渡而击。而补给一断,你们要东平王拿什么去打?同时,东平王过河北还要走魏博小道,之前魏博因为罗敬暄的事儿,态度还不明朗,我们有必要打个仗还考虑更多、画蛇添足么?”
二人纷纷不语,要知道官渡之战,袁绍之所以失败,就是被切断了补给。往往出兵越远,跋山涉水,越考验补给,消耗在粮草辎重上的人就更多。粮草一旦断了,官军马上就能变成劫匪,非但不能帮助自己,反倒是直接朝自己开刀。
高君遂有点看不下去了,早知道这两个人的水平低,没想到这么低,“我舅舅之前传了信儿,东平王如今正忙着平定河南,自顾不暇,两位的建议,恐怕是不能施行。”
韩绍先气得跳脚,一次次被人反驳,温兰殊好像全然不会出错似的。没想到散朝后,竟然又和温兰殊的马车撞上了。
他心情本就不好,掀起帘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刚封的晋王啊。真是春风得意,连我的马车都没看见?”
温兰殊不想搭理他,“何老,绕道。”
“诶怎么回事?”韩绍先故意跳了下来,“怎么还躲着我呢?温兰殊,你是不是觉得你跟我不一样,你比我高贵?我告诉你,咱俩都一样,你结交宇文铄,我结交贺兰庆云,他们两个本质上没有一点儿区别。你不是文人清高自诩么?陛下给你一个晋王,你还真要了啊!”
“韩绍先,你为什么要跟我比?”温兰殊不解,也不恼怒。
韩绍先顿时被噎了回去。
为什么呢?韩绍先也不知道,估计是韩粲经年累月在他耳朵旁说,温兰殊如何努力如何优秀,让他不禁逆反,导致他特别想看到温兰殊壮志难伸的样子。
看啊,你跟我一样。
同时他还能找借口,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道,世道没给我机会。而我也不需要有机会,我只要跟着我爹的路往前走就是了,听琴听曲儿,当一辈子废物也没什么,因为我爹勤王的时候就把我这辈子的事儿干了。
大周那么多蛀虫,多我一个不多。
“你不需要跟我比。听说韩相被人刺杀,尸首分离,现如今还没找到头颅。人活一世,无愧先辈无愧自己,若有朝一日你到了地底下,有没有想过该怎么面对你父亲?”温兰殊道,“我言尽于此,你没必要再说那么多了,没什么意思。”
温兰殊的马车逐渐驶离,韩绍先在原地不动,呼吸急促,鼻翼翕张,眼睛竟然湿润了起来。车夫上前询问,他摆了摆手,咬着嘴唇,抹了下眼皮,回身上了马车。
韩绍先在韩粲死后也做过梦,他梦到韩粲来找他,手里拿着戒尺,考他功课,一旦背不出来就打他的掌心。
若是小时候,韩绍先肯定会嗷嗷大哭,然后就是我错了下次还敢。
可在梦里,依旧是总角孩童模样的韩绍先被打了掌心后没有感到痛,一反往常抱住了韩粲的大腿,“爹……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韩粲的戒尺停在半空,知子莫若父,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孩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若是太平盛世,韩家养个废物也没什么,一辈子无功无过,潇洒过了。
可天下危机四伏,早已不是太平时候的模样。
韩粲无奈地抚着韩绍先的头,韩绍先依旧号啕大哭,“爹,我错了,我要是早知道一定好好念书,不会让你失望,可是迟了……都太迟了,我什么都不会,屠刀太冷,我怕,你怪我吧,我确实不如温兰殊……”
迟了,都太迟了。
韩绍先抱着膝盖,蜷缩在车厢一角。
孤家寡人,咎由自取。
【作者有话要说】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老天给你你还不要的话你可真是自取死路。
豫让吞炭:史记刺客列传里的人物,为了报恩伪装接近仇人,但仇人听过自己的声音,于是吞炭改变音色。
第120章 备战
温兰殊搬完家, 来到了皇帝赏给他的晋王府。阖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卢英时和裴洄也来道贺。他忙活完酒席,说自己想出去散散心, 就没让人跟着,骑马去了白马寺。
他先是为独孤逸群和云霞蔚念了几遍往生咒,而后又跟主持讨了平安符, 也学着萧遥, 往上面写字。
温十六至白马寺, 是日惠风和畅。愿萧九一切顺利, 早日重逢。
写罢他挂在寺院两旁的架子上,住持见是他,双手合十, “没想到施主竟又来了。”
“我……心里有些迷茫。”温兰殊步行在槐树下, 参天古槐和绿意盎然的牡丹,似乎已做好了盛放的准备,“不知大师能不能帮我解惑?”
“施主请讲。”
“我做了一件,在后世之人看来褒贬不一的事。他们都想我做忠臣义士, 为大周收拾旧山河,唯独没想过我要不要。这种日子过久了, 我一开始想, 我一定要那么做, 可越往后, 我越发现, 那种想法不切实际。”
“这种问题好比一个裂痕斑驳的陶罐, 是留着, 还是换个新的。”住持与他行走在婆娑树影里, 月亮挂在天空, 如水的月色笼罩二人,“施主想的法子,是破而后立。相比起被裹挟,你可能更喜欢主导。”
住持一语中的。
温兰殊确实是这么想的,独孤逸群和云霞蔚已经因为那次劫难而死,两者之死下,他的生就必须有价值。他见过皇室予取予求,见过骑兵践踏麦田,将百姓的尸体踏成肉泥。
他心里不安,这种不安促使他和那些枭雄越来越像,偏移了自小读书为自己设立的轨迹。
或许,他一直都不被经书馆阁限制,一心只想多看看浩瀚江山。他也不在乎后世怎么说他,是趁乱争权,还是假仁假义,他都不在乎。
他只是不想看到铁关河、贺兰庆云左右天下局势,成全自己私利,全然不顾生民疾苦,甚至把百姓当作战利品。
“或许吧,我就是觉得,自己学了很多年的‘不争’,贸然改变,有些不太适应。”温兰殊无奈笑道,“大师沙门中人,估计又要说我陷入迷障了。”
住持摇了摇头,二人这会儿走到了佛塔前,池塘中锦鲤游来游去,质本天然,无忧无虑,好像他们担心的事儿在鱼看来,甚至还不如水中的青苔水藻有意思。“人皆有争心,这没什么羞于承认的,就连贫僧也是自幼怀揣成为大禅师的志向才有今日。总要经历一番纠葛困苦,才能透彻明净。”
“大师此言有理。”温兰殊微笑,捻起一朵迎春花。
“况且……若这天下必须要有人左右局势,贫僧宁愿是施主。”住持颔首,长须随风飘荡,慈眉善目间饱含恬静淡然。
温兰殊讶然,又恢复了原本得体的笑容,“既然住持这么说,那我还真得争一争,为我自己,也为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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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封王的消息传回晋阳,正在整兵备战的萧遥刚从沙场上回来,就从聂柯那儿得到了消息。
军营里都很惊讶,因为按照功劳,这个“晋王”在萧遥身上最合适,萧遥有兵权。不过给温兰殊也没什么好说,当年在深山老林找到李昇的本来就是人家温兰殊,原本抑而不用就已经很缺德了,现在可以说是迟来的封赏。
可关键是,晋王……这可是一字王啊?铁关河也就才一个二字王。
士兵们纷纷为萧遥抱不平——咱们大帅啥都没捞着,凭啥呀,这个文人就因为勤王有功?而且前朝的功劳,难道不应该是前朝皇帝封么?
此时此刻萧遥正捧着温兰殊给自己的信,在营帐中偷笑。傅海吟刚好有军务要回报,掀开帘子一看这大帅笑得有点失态了,就咳嗽一声,“大帅,你还好吧。”
“啊……咳咳,坐,有什么事吗?”萧遥马上恢复古板的样子。
“那位封王了,你就没个想法?”傅海吟抱着双臂,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萧遥会对晋王一位志在必得,所以在皇帝面前刷脸熟,算是空降夺走了裴岌手中的河东节度使,手下的权随珠和戚徐行又一个比一个生猛让裴岌只能自认倒霉,和裴思衡一起写文书去了。
这种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咽下这口气的。
聂柯刚好在一旁饮茶,疯狂暗示,“大帅这么做一定有大帅自己的想法。”
“可是王位给了温兰殊啊,这皇帝也太不会来事了吧?这下算什么,彻底把温兰殊招过去?”
聂柯就差给傅海吟下跪了,想求这活祖宗别说了。
“如此以来,晋阳这块地儿的老人又该心向温兰殊,跟咱们不对付了。之前去找裴岌,我就能觉出来,他对咱们挺不爽的。”傅海吟撇撇嘴,“我就跟他说,我们比起贺兰庆云已经够好了,他吹胡子瞪眼说世风日下,骂了我两句走了。”
聂柯:“……”
在旁人看来,萧遥的确是越俎代庖。不过萧遥好就好在借了皇帝的意思,身边又有个世人眼里的绝对忠臣温兰殊。现在好了,温兰殊成了晋王,别说有没有权了,这就很割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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