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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小弟怎么一直睡觉?”
“刚出生的娃娃都这样。”
因为孩子睡着,不方便抱起来,霍凌和颜祺只摸了摸露出的小手。
不好过多打扰叶素萍休息,他们站了一会儿就离开,把屋子留给刚刚凑成的一家四口。
灶台上还剩十几个红鸡蛋,两人有点饿,搬凳子坐下来一人剥了两个吃掉,又喝了点刚熬好的苞米面糊糊。
“原来小哥儿生下来面上就有红痣。”
霍凌以前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哥儿,他向颜祺道:“现在看着,长得更像大嫂。”
颜祺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告诉霍凌这个就是从小就有的。
“英子就长得更像大哥,不过嘴巴像大嫂。”
他眨了眨眼道:“长得像谁都不差。”
“我就当这话是夸我们老霍家人长得好看了。”
霍凌说罢,小哥儿晃了晃膝盖,撞了一下他的腿。
霍凌笑意更深。
霍峰和叶素萍给自家老二取名霍林,在林哥儿的满月酒到来之前的半个月,霍凌第一次带着赵寅生与赵辰生上山。
阔别一月,院墙外和院门上多了几道兽爪印,霍凌断定是老虎,但不是成年的大虎。
如果是成年虎,这扇门估计已经被想办法撞开了。
刚刚开始独自生活的老虎经验不足,在冬日里很有可能因为找不到吃的,离开高处的深山向下走。
不过院子里没有活物,想来老虎只是短暂逗留,随即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走。
霍凌顺势教给赵家兄弟如何分辨老虎的痕迹,这也如同白龙山给两个新入行赶山客的“下马威”。
“在山中生活,这是避不开的,我这门前什么野兽都来过,院子里进过不止一条长虫,走出二里地,遍地都是被熊瞎子剥过的树皮。”
霍凌提醒二人,“出师之前,只要你们能接受已经付出的代价,我就能接受你们随时到来的反悔。”
赵寅生和赵辰生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会反悔。”
“我们不后悔。”
“好。”
霍凌没有多言,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判断心性何如还太早。
他打开院门放两人和三只狗进去。
“把东西放下,先打扫屋子,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捡鹿角。”
第100章 又一春
山中一日, 倏忽而过。
霍凌带着赵家兄弟翻了一个山头,走过几片山坡和山坳,耗费四个多时辰, 一共捡得三双鹿角, 采了几两干巴巴的腰子草, 又在松林里割下十几块松树黄。
回去的路上,只霍凌还大步如飞, 三只狗跑前跑后来回窜,赵寅生和赵辰生却都不太有力气说话了。
即使如此,霍凌也没因此停下多歇两回,都是村户汉子, 不至于这点路就累趴下,比起歇脚, 赶在天黑前到家更重要。
等进了院,回了屋, 赵寅生和赵辰生脱下帽子和袄子, 里面早捂了好些热汗。
霍凌端着水进来,给他们一人倒一碗。
“怎么样,是不是累坏了?”
赵寅生怕霍凌觉得他们不能吃苦, 故作淡定道:“还成,就是冬日里穿得多,走起路来身上沉。”
霍凌也没揭穿, 他烧起炭盆,往里埋了几个地瓜, 在炕上坐下道:“在山下走平路,与在山上走山路不一样,你们又是第一次来, 对地势不熟,少不得还有提心吊胆的时候,心一累,身更累,日后走熟了就好了。”
赵辰生忍不住问:“白龙山这么大,师父你当真都记得路?走再远也能回得来么?”
霍凌道:“我自打会走路就在山里乱跑了,方圆二十里的山路都踩过一遍,再者说,就算真的走远了迷了路,有狗在也定能找回来。”
赵寅生和赵辰生此前已经听霍凌讲过,赶山客进山必须带狗,再三强调这笔钱不能省,但现在他们买不起好猎狗,需得再攒攒钱。
到那时,大约也能正式出师了。
又或者走大运,能白捡一只像黄芽儿一样无主但听训的野狗。
晚上霍凌宰了两只新捉到的榛鸡,赵寅生说他会做饭,不让霍凌动手,下厨炖了个鸡汤,又单独炒了盘白菜,三人配着霍凌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和地瓜吃了顿饱饭。
兄弟俩都不知多久没喝过鸡汤了,再看霍凌养的狗都日日不缺肉吃,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学本事的念头。
且不说学会赶山后,带下山的山货能卖多少钱,便是不卖钱,只要能在山中行走,不迷路,不丢命,家里人就不会饿肚子,甚至还能隔三差五地吃肉。
在家习惯了省灯油,睡前两人摸黑洗漱、脱衣服,上炕后赵辰生迫不及待道:“大哥,山里真好,林子里能打猎,溪水能捞鱼,随便一棵树上都结着能卖钱的东西,就说那大鹿角,以前咱们在镇上做工时看见有人卖,多眼馋啊,实则进了山,满地都是,随便捡。我看师父他都不稀罕了,屋里有个那么漂亮的,只当挂衣服的架子用。”
他已是能成亲的岁数,但因为家贫耽搁,上有爹娘大哥,没当过家,说话尚有几分孩子气。
赵寅生何尝不这么想,进山之前只听旁人说白龙山是宝山,有白龙山在,哪怕山下遭了饥荒,能进山就饿不死,连遭兵祸时,往山里一躲都能活命。
他们兄弟两个今天都累成狗了,实则也不过是走过了指甲盖大小的地方。
“师父厚道,教咱俩时半点不藏私,他用心教,咱也得用心学,不能给人丢脸,更不能有歪心思。”
“放心吧哥,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现在霍二哥当了咱师父,就是咱俩半个爹了,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全村都得戳咱脊梁骨,爹娘更是饶不过。”
这厢兄弟俩看清了前路,没了心事,加上太过疲累,闭了嘴没多久就睡着了。
东屋里,霍凌则还盯着房梁,惦念了半晌山下的夫郎。
不知小哥儿有没有睡下,炕上独一个人的时候冷不冷。
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笑 ,家里烧着炕呢,怎么会冷,且自从颜祺有孕后更加怕热,比起担心他冷,更该担心会不会半夜踢被子着凉。
就这么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儿,霍凌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素来睡得好,很少做梦,这日却是徐徐然入了梦。
梦里他还是个只到大人腿高的小萝卜头,山间风物依旧,唯一的不同便是宅院看起来更新,少了许多岁月的斑驳。
爹娘也都健在,仍是年轻的模样。
“小峰、小凌,回家吃饭!”
“知道了娘!”
伴随着两个小子的奔跑,父亲当年养的大狗陪伴在侧,如大个儿一般威风凛凛。
吃饭时大狗趴在桌子底下等小主人丢骨头,霍凌偷偷蹬掉鞋,把脚丫子踩在狗背上蹭来蹭去。
这个梦给人的感觉很离奇,他一边知道这是个梦,自己并非躯壳里的小孩子,一边却又无法抽身而出,随着小小的自己满地乱跑,做着只有孩童才会做的各种事。
春日雪未化,他和大哥一左一右,拽着刚找到的鹿角,跟着爹的脚步往前走,而当爹的还在念叨:“捡鹿角要捡一双,遇见一个,另一个就在不远处,切记不要忘了……”
初夏野菜冒头,和娘一起挎着篮子挖野菜,一铲子下去不小心挖断了,他用手扯出来抖抖土,到家后才被告知挖成了不能吃的野草。
草丛中的红果子尚青涩,便忍不住和大哥一起摘着吃,牙被酸倒后吃饭咬不动干粮,还憋着不敢说。
接着是辨灵芝、寻天麻、认蘑菇、摸蝲蛄……
就这样在梦里过了山中四季,见证了风来雨落,习得了一身本领,当第一场大雪落下,他正准备接过娘递来的一捧刚砸好的核桃时,梦忽而醒了。
霍凌察觉到嘴边有点咸,抬手一摸,发现枕头都湿了,自己满脸都是泪。
他一下子没了睡意,就这么拥着被子坐起,对着夜色出神。
或许是白日里教徒弟的种种,唤起了他童年跟在爹的屁股后面学赶山本事的回忆。
“你俩要是给我托梦,咋不多留我一会儿。”
他喃喃自语,愣了半晌后忽然躺下,闭眼睡觉,盼着能把刚才的梦续上。
可惜再一睁眼,已是天亮。
……
十日后,霍凌带着两个不比自己小几岁的新徒弟下山。
三人扛了十对鹿角,桦树茸和松树黄各五斤,零散的腰子草三斤,此外还有五只榛鸡,两只野兔,霍凌分了两只鸡、一只兔给赵家,其余山货则都放在自家,待进城卖馅饼时,一并摆摊卖掉。
“这么多鹿角?亏你们仨能背得下来,咋不喊大个儿来家里找我,我去接一接。”
霍峰出门帮忙安置东西,但是面对无比勤快的赵寅生和赵辰生,他几乎插不上手,只需告诉他俩东西放在哪里,二人二话不说就提着去。
“除了这些鹿角再没什么占地方的东西,三个人怎么拿不了。”
霍凌把下山时不小心被树枝子刮破的背篓丢在角落,晚些时候补一补,发觉这都好半天过去了,也不见颜祺出来。
“大哥,小祺呢?”
“在屋里。”
霍峰看一眼柴屋,见赵家兄弟还没出来,小声跟霍凌解释,“你嫂子身上不爽利,找了马家媳妇来瞧,怕孩子闹,就拜托祺哥儿哄一会儿。”
霍凌皱了皱眉,刚想问怎么生了病不找马胡子,而找他媳妇,冷不丁反应过来,估计是只有妇人方便看的毛病。
“嫂子没事儿吧?”他只得含蓄地问。
“没什么大事。”
半晌后东西放好,赵家兄弟就要告辞回家,霍凌留他们坐坐,赵寅生道:“不坐了,好些日子没回家,师父你肯定也有一堆事要忙活。”
“也罢,将来日子还长,我也不和你俩客气了,记得把东西带回去。”
兄弟两个再三道谢后走了,看那背影,连步伐都比先前轻快,霍峰阖上院门,进来感慨,“赵家总算能多吃两顿沾油水的饭,我看他俩都快瘦成筷子了,这样饿出来的身板,要是去镇上扛大包,一不小心都得累出毛病。”
“他俩是该多吃点肉补补,在山里走不了一个时辰就大喘气了。”
又道:“都还年轻,还能长个儿。”
霍峰咂咂嘴,一副牙疼的表情。
“真是当师父的人了,听听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能给人当爹的岁数。”
霍凌笑了笑,“我可不给他俩当爹。”
正说着,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颜祺探出半边身子,“大哥,人要回了。”
这就是该给人结钱的意思,霍峰赶紧应一声,去东屋看媳妇,而颜祺这会儿才终于能看向霍凌,把人上下打量一番,伸手替汉子整了整衣领。
霍凌总觉得十天不见,小哥儿的脸蛋又丰腴了一丁点,看着更加柔软。
此时要不是觉得衣裳有点脏,他恨不得一把将人抱住揉进怀里。
算来从雪季下山开始,两人日日都在一处,已经许久没分开过
这么多天。
偏又因为颜祺怀身子,做不得什么。
换下衣裳,教人坐在膝上贴了半晌,过足了瘾的霍凌方抬起头,听了听屋外的动静,估摸着大哥已经把马家媳妇送走了,他问颜祺,“大嫂可还好?”
颜祺轻点头,“就是月子里常有的毛病,没啥大事。”
“月子里都有啥常有的毛病?”
霍凌不问还好,一问就在意起来,担心到时候颜祺也遭罪。
“不是说月子坐好了,就没毛病么,我记得大嫂生完英子,坐月子的时候也没请人看过病。”
“你一个汉子,问这些做什么。”
其实叶素萍是有点堵奶,找马胡子的媳妇来通乳,人来了还说,是霍家平日里吃得就不差,月子里又有点补过头,叮嘱少给孕妇喝汤。
可这话颜祺不能和霍凌明说,而且这毛病他一个小哥儿月子里也得不上。
霍凌识趣地没多问,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哥儿的肚子。
“这些日子,孩子有动静么?”
哪怕孩子都怀上快五个月了,他每次碰这里时,还是大气不敢出。
“自是有的,只是这会儿安静着。”
颜祺的掌心覆上汉子有些粗糙的手背,两人等了一会儿后,他道:“你等我刚吃完饭的时候再看,我发现这孩子总在吃完饭和要睡觉的时候翻腾。”
霍凌含笑。
“说不定是个馋嘴的,也挺好,能吃是福。”
第101章 银豆子
“大哥, 明天我和祺哥儿进城,除了酒水之外,还有什么要买的??”
霍凌此次在十五之前提早下山, 是为了帮家里筹备林哥儿的满月酒, 这是霍家时隔数年第一次添丁, 合该好好操办。
只是霍峰和叶素萍手里不太富裕,想要办得热闹的同时, 还需多些精打细算。
霍峰点头道:“早跟郭屠子说好了,到时给留五斤肉,五斤排骨,再给我攒八个肘子, 一桌一个,咱俩再去河里钓两条鱼, 荤的就差不多了。”
满月酒不比红白事,来的人不会太多, 摆个七八桌就差不多了, 因单数不太好听,他和叶素萍商量着,就按照八桌的数目摆, 到时要是坐不满,就从别桌分几个人过去。
“别的要买的,你等我想想……”
霍峰叹气道:“我这阵子睡觉都能听见孩子在哭, 已经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了,脑瓜子嗡嗡的。”
他看一眼西屋道:“估计祺哥儿也给吵得没睡好。”
“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小祺还说,要不是他也赶在这时候怀了身子,还能多帮着照顾照顾大嫂。”
霍凌打量霍峰, 发现他眼周的青黑都要掉到下巴了。
联想到这个月里摆完满月酒,就是春耕的时节,便也忍不住开始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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