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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时鹤鸣的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季斯时在黑暗中勾起嘴角。
想要把神拉下神坛,首先要让对方注视你,如何得到注视呢?
变成猫,变成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1】摒弃无用的良知,用伪装出的脆弱,迷茫,痛苦来打动他,把神与生俱来的仁慈化作捆住其手脚的锁链,最后把锁链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
“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哥哥……”
季斯时装作惊醒后惊惶的模样从时鹤鸣怀里退开,退开时指尖似是不小心地擦过眼前人敏感的腰际。
“没关系….我不介意…..”时鹤鸣的话未说完便被季斯时打断,刚从梦中惊醒的男孩此时红着眼眶,自下而上地仰着脸看着自己,手指紧张不安地绞着被褥,期期艾艾地对自己说:
“那……我可以叫您哥哥吗……学长?”
“您真的很像我哥哥…….他不在了,我只是太想他……”
他该如何拒绝一个受了欺负只会委委屈屈的对流浪猫倾诉,连做噩梦都只敢小声抽噎的孩子的请求?只是一声哥哥而已,就随他去吧。
“可以,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哥哥。”时鹤鸣同意了男生的请求,又抬手捋了捋他汗湿的额发,“明天还有课,继续睡吧。”
看着那人说完话转身准备离开,季斯时抓住了时鹤鸣衣角。
“别走…….等我睡着…..好不好….”
时鹤鸣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季斯时知道,他成功了。
他现在呼吸间都是哥哥身上干燥温暖的香气,这香气丝丝缕缕地将他包围,就像他想要的人主动将他拥入怀中,低头啄吻他的嘴唇,温柔的吻在肌肤上游走…….
这是何等美妙的幻想!
天光微熹时,季斯时先睁开了眼。他如饥似渴地盯着枕边人睫毛投下的阴影,听着那人清浅的呼吸。
直到闹钟响起的前一刻才轻手轻脚起身来到厨房。
煎蛋在平底锅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季斯时装作不熟练的样子让油星溅上手腕,又在听见脚步声时迅速将袖口往下扯了扯,使伤口隐隐露出一半。
“鸡蛋要沿着边缘翻面,你这样会受伤。”时鹤鸣的声音中犹带着晨起的沙哑。
季斯时屏住呼吸感受对方来到他身边,同他肩膀碰着肩膀。
“是这样吗,哥哥?”他故意让铲子同锅底磕碰出笨拙的响动,垂下的眼睫险些遮不住他眼里得逞的笑意。
“嗯,不太对,你把铲子握得太紧了,放松点。”时鹤鸣看着季斯时被一个小小的三明治弄的手忙脚乱,破绽百出,不是未等黄油融化便放了面包,就是发现蛋壳掉进煎好的鸡蛋里。
塞恩学院的餐厅并不便宜,斯时又是刚转学过来,肯定错过了特优生在学期开始前下发的补助金。
他既不会做饭,又不能顿顿吃学校餐厅,怪不得他瘦成这样,一定是日日忍饥挨饿,甚至只能用凉水充饥?
想到这,时鹤鸣对季斯时的恻隐之心又多了几分。
“你放下,我来吧。”时鹤鸣接过男生手中的铲子,重新做了份三明治,将火候刚好的那份摆到季斯时面前,把季斯时做的那份留给了自己。
因为早餐耽误了些时间,所以二人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学生们都坐在教室里百无聊赖的等着老师的到来。
今天的风有些大,春风卷着无数粉白色花瓣扑到二人身上。
季斯时装作不安抱着书包亦步亦趋地跟在时鹤鸣身后。快到教室的时候,他故意在时鹤鸣转身时恰到好处地踉跄半步。
惊呼还未出口,后颈便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托住,时鹤鸣制服心口处的纽扣硌在他眉心,落下个微红的印记。
见到这一幕,一旁教室里炸开细碎的私语,里面的人纷纷转过头,向门口那个率先破坏规则,在众目睽睽下勾引月亮的罪犯投去警告的目光。
季斯时感觉到这些目光带着令人胆寒的狠毒,像密密麻麻的蛛丝黏在后背。
这么凶吗?还有更过分的呢。
他在众人激愤的神色中故意扬起脸,用小兽般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时鹤鸣。在众人针扎一样的视线中扯住月亮衣角,吞吞吐吐地说了声哥哥再见。
看着男孩仰起白净的笑脸,乖巧地和他作别,又感觉到教室里众人看向这边的神色带着几分敌意。
时鹤鸣担心季斯时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欺负,于是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故意提高声音,温柔的叮嘱季斯时下课后不要乱跑,乖乖在教室里等他一起回家。
季斯时目送时鹤鸣的衣角消失在走廊尽头,跟着随铃声到来的老师的脚步回到自己座位上。
刚一打开桌板,就看到桌板缝隙里闪过一抹寒光。
只有这点手段了吗?他们的想象力到底是有多匮乏,用出来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把戏。
季斯时若无其事地将刀片夹进课本扉页,顺便用指腹在刀刃上轻轻一蹭。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教你们一些外面流行的新把戏,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欺凌,真正的兵不血刃。
画室里的松节油味道浓得呛人。
刚下课的季斯时从一旁探出头,盯着时鹤鸣移动的画笔看。
平头猪鬃刷在钉好的亚麻画布上铺开大片深沉的蓝,怨不得不少艺术家对蓝色及其偏爱,这浑郁的蓝如同一片海,汹涌的暗流隐藏在平静的海面上。
不光是海,也是一面镜子,囚徒从中看到自己。
季斯时看着画布出了神,他看着那蓝色感觉自己正站在高台上,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明月,身下是万丈深渊无尽地狱,无数森白的骸骨瞪着空荡荡的眼眶,以一种向上抓挠的姿态堕入灼热岩浆。
他听到暴戾的风吹过白骨,将无数嘶哑怨毒的诅咒带到他耳边。
他们说你看见了吗,这里躺着的都是些妄图揽月之人的骸骨,他们不是死在逐月的路上,他们都死在月亮面前!
你以为你爱上的是心软的神,你错了,错的离谱!神没有心,神有四万八千相,慈悲相,怒目相,老者相,众生相…..唯独没有爱人相。
你见他的所有相皆是虚妄!都是朝露,是泡影!
时鹤鸣的余光先是看到一颗卷毛小脑袋凑过来,又看见两颗漆黑的眼珠一味的盯着他的画笔眨也不眨,有些被可爱到。“斯时,你要不要学画画?”
这句话把季斯时从那可怕的幻觉中拉了回来,“啊?画画…..好啊!”
“画画第一步先是钉画布…….然后在画布上打好底稿。”时鹤鸣含笑递了一个调色盘给他,示意季斯时看中间的蓝色。
“你可以用蓝色打底稿,蓝色是最包容的颜色,可以被任何颜色覆盖…….”
顾云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话打断,季斯时看见顾云舟推门走进来,无比熟练地接过伸向自己的调色盘,然后俯身在时鹤鸣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顾云舟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警告和隐藏的很好的傲慢。
他看见时鹤鸣皱着眉头,略有些焦急地跟顾云舟走了出去,出门前特意叮嘱自己在画室里等他,他很快就回来。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后,季斯时站在画布前抖着手指抹开那抹蓝,指尖深深扣进画布里。
未干的油彩沾满掌心,他盯着画布,突然抓起大号猪鬃笔狠狠捅进颜料罐。血红混着黑泼撒在宁静的蓝天上,笔杆折断时木刺扎进虎口,他在疼痛中咧嘴笑了。
神没有心,没关系。
他给神一颗心,让那空壳子长出血肉,让自己泛着腥气的心脏跳动在神的胸膛。
他要让神变回人,拥有七情六欲,五毒八苦,他会陪在神身边,同他一起渡那九难十劫。
第27章 他要绝望的爱你一辈子了
山间凛冽的风裹挟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焦臭味扑面而来,时鹤鸣站在护栏外,看里面闹的正欢的人群。
刚才顾云舟急匆匆过来,同他说宁昫宸和一群人打赌,不自量力的和他们去盘山公路那边赛黑车,他和裴临渊轮番劝过都没有任何作用。
只能过来找自己,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去帮着劝劝。
时鹤鸣出于对朋友的关心跟着去了,他一进赛车场就看见宁昫宸倚在改装车引擎盖上,正眉飞色舞地听着旁人说话。
“阿鹤!”宁昫宸瞄到时鹤鸣的身影出现在赛车场,眼睛倏然亮起,蹦跳着就要往这边冲,却在触及时鹤鸣略带责备的目光时刹住脚步。
“阿鹤~是不是顾云舟和你说的!他跟你说我什么了?”
“过来。”时鹤鸣看见宁昫宸完全没有从车边离开的意思,就径直穿过弥漫着酒味与荷尔蒙的混乱人群,来到宁昫宸身边。
“别做危险的事,回去吧,你的朋友都在担心你。”
宁昫宸听见这番话,喉头滚动了两下,抬头看过去的眼神像一头饥饿的豹子,年轻的身体在夜色中蒸腾着危险的温度。
“你呢阿鹤,你担心我吗?”还不等眼前的人出声,他又像害怕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开口把话岔了过去,“别担心我很厉害的阿鹤!不会出事的!”
害怕什么……害怕那诱人的嘴里吐出他不愿听的话语。
宁昫宸说完就把头低下去,不敢看时鹤鸣的眼睛,接着赌气似的抬脚踹飞了旁边的易拉罐。易拉罐撞在防护栏上,发出一声脆响。
“和我们回去,现在,立刻。”时鹤鸣见刚才的劝导丝毫不起作用,男孩依旧执拗着不肯离开,只得稍微冷下语气。
阿鹤要生气了……宁昫宸本想立刻跟他们回去,抬脚的瞬间脑海里响起刚才那人的话,那人说追人不能一味听话,要适当拒绝,这样可以勾起对方的征服欲。
对,就这样!要让阿鹤对他产生征服欲!
宁昫宸抬起的脚就又放了回去,他转身钻进车内。
改装车引擎发出野兽般轰鸣,时鹤鸣只来得及抓住对方甩过来的外套,便眼见着那车奔着夜色飞驰而去,耳边远远传来男孩充满活力的叫喊声。
“阿鹤!赢了这场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不说话就当你同意啦~”
裁判尖锐的哨音响彻夜空,比赛开始了。
改装车如离弦之箭划过漆黑的公路,盘山公路一共六道弯,一道比一道险,最后一道弯更是连护栏都没有,赛道外就是陡峭的悬崖。
时鹤鸣听见观众席上爆发出欢呼与尖叫,宁昫宸将车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安然无恙的顺利过了第一道弯,后视镜擦过岩壁几乎迸出火星。
接下来的几道弯,宁昫宸通过的也十分顺利,危机发生在最后一道弯上。
众人的尖叫混着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时鹤鸣从前方实时转播的屏幕上看见改装车尾部冒着浓烈黑烟,轮胎在山道间不停打着滑,里面的人表情凝重,满头冷汗,正试图踩刹车将失控的车停住。
眼看着前面就是没有护栏的路段,以目前的状况,宁昫宸绝对会连人带车撞入悬崖,尸骨无存。
时鹤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纵身跃过护栏,长腿跨过旁边停着的一辆杜卡迪,拧开钥匙,踩下油门追了过去。
时鹤鸣不顾山风灌进气管带来灼烧般的疼痛,只一味加大马力,终于以极快的速度追到最后一个弯。
他看见宁昫宸的那辆改装车尾部已经出现细微的火花,这对油车来说几乎是致命的!而车上的人正握着方向盘,勉力意图使这发疯的钢铁巨兽停下。
时鹤鸣立刻欺身过去。一切都仿佛是慢动作,宁昫宸在两车擦过的瞬间,在金属摩擦迸溅的火星中,看见时鹤鸣冷着脸,单手撑住自己车顶,身体轻巧又无比迅捷的翻身一跃,越进副驾驶座。
他像一尾游龙,游进自己身旁。
阿鹤来救我,居然是阿鹤不顾危险来救我!
那辆可怜的杜卡迪大魔鬼被孤零零甩在后面,时鹤鸣顾不上对车主说抱歉,立刻伸手解开宁昫宸身上因为车身形变导致卡死在锁扣的安全带,另一只手握紧方向盘,他来的时候记下了后面的路况,这个弯道后面有一块平缓的坡道,上面都是柔软的绿草。他在心里计算好时间,盯着前方弯道的距离,眼看着那车马上就要冲出车道,冲下悬崖。
众人都以为这俩人必死无疑,纷纷低下头不敢看这出人间惨剧,顾云舟和裴临渊目眦欲裂,指尖深深刺入手掌,是他们错了!他们就不该把鹤鸣扯进来!
电光火石之间,时鹤鸣伸手揽住宁昫宸的腰,右腿蓄力将肌肉紧绷成拉满的弓,看准时机一脚踹开改装车紧闭的车门,弃车纵身向下一滚。
改装车在岩壁上擦出巨大的划痕,最终直直的扎进漆黑的悬崖里。
顾不得惋惜那辆车,时鹤鸣紧紧握着从车上掰下来的后视镜,将其深深按在地上减速,努力控制着方向,后视镜在车道上划出阵阵逼人火星,终于使两人有惊无险的转过弯,滚进旁边那块草地。
因为衣服穿的厚,时鹤鸣仅是手被火星灼伤,手腕上的肌肤被蹭破了点油皮,而宁昫宸因为全程被护在怀里,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他瞪着一双狗狗眼直勾勾地看着那人光洁的下颚,心跳一声比一声快,快到要冲破这层皮肉的牢笼,不知廉耻地将自己怼到倾慕之人眼前,如玫瑰枝条上的夜莺般不知疲倦的终夜歌唱,然后将浸透自己心头血的玫瑰送到爱人床头。
时鹤鸣缓了一口气,低头柔声询问怀里的人,“你有没有受伤?”
宁昫宸感受到那人的关怀,脑子里又闪过他不顾危险跃入自己车里的样子,一时间竟忘了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只顾着傻呆呆的抚上那近在咫尺的脸。
你怎么这么好啊?
这让他如何不爱你?
他完了,他要无比绝望的爱阿鹤一辈子了…….
“呜呜呜阿鹤……对不起…….我差点连累你和我一起去死……..呜呜呜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别不要我!!!别不理我哇啊啊啊啊啊…..”
时鹤鸣无奈的看着怀中死里逃生的男孩在愧疚和后怕的双重暴击下在他怀里剧烈颤抖嚎啕大哭滋哇乱叫,哭声将聚拢而来的人群震的停下了脚步,顺带着震飞了两旁山林中的夜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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