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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谁漏的消息,时鹤鸣他们半夜到的长阳,马蹄刚踏上长阳县的雪地,县令宋承阳就带着一群人举着火把前来迎接。
“哎呦沈刺史,时监御史,您怎么不提前知会下官一声呢。”宋承阳脸上挂着笑迎上前,伸手想替时鹤鸣掀开车帘,谁知他刚一伸手还没等碰到帘子呢,就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手的主人绷着一张娃娃脸,对他略显尴尬的表情视若无睹。
宋承阳虽然在沈思危这碰了个软钉子,但他并没什么反应,转而在长阳县衙为他们摆起了接风宴。
接风宴摆在漏雨的偏厅,临时借来的八仙桌中央摆着一盘青菜炒肉,四周放着腌萝卜与酱黄瓜充数。
“下官实在惭愧。”宋承阳用袖口抹着并不存在的冷汗,“县里的钱都用在修建行宫上了,委屈大人和下官一起吃些粗茶淡饭......”
面对这一桌子破烂吃食,时鹤鸣倒无所谓,他吃饭只为填饱肚子,没什么口腹之欲,但沈思危就不一样了。
他是沈樑的独子,更是沈樑青梅竹马妻子拼死为他留下的孩子,沈樑对其妻用情至深,妻子走后至今既未另娶亦未纳妾。
沈思危活到现在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就是没吃过苦。他自然吃不下眼前这堆烂菜叶,于是猛地把筷子一摔,张口就要骂人。
幸亏时鹤鸣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才未让难听话从这个新晋刺史嘴中冒出来。
宋承阳看沈思危满身不高兴,便装作一副紧张的样子叫周围人都下去,而后故意压低声线,怕惊动梁上君子般小声说道:
“大人有所不知,自从长阳县被选中修建行宫,那群刁民就如同狼看见肉一般盯上了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在得知需要征用稻田后,联合起来纷纷划地圈田,哄抬田价,将原来每亩地五两三钱抬到十两。”
他说到这儿声音都哽咽了,活像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委屈。
“可朝廷拨下来的银子都是有数的,就那么多,这点钱既要买木材又要招劳工本就捉襟见肘。后来实在没有法子,我们这些官员节衣缩食,从自个儿俸禄里拨大部分添给那些稻农终是卖了他们的地可以动工。”
沈思危不像他的父亲,是个纯善之人,听见宋承阳这番看似掏心窝子实则破绽百出的话内疚不已,觉着自己挑肥拣瘦的举动太过冒昧,挠了挠头。
“是我错怪你了。”
见沈思危这么容易就被人忽悠瘸了,时鹤鸣无奈地放下茶杯:“朝廷不是专门拨了一笔银子用来买田吗?”
宋承阳哭的更厉害了,眼里洪水开了闸,泪接二连三地落。
“您甭提这个了,我们早先也指着这钱救急,可一等就是半月,这钱连影子都没见着。我们手头上能动的钱就一点劳工费,但朝廷的钱规矩森严专款专用,擅自挪用是会掉脑袋的,亏的本县县尉想了个法子,叫那些被买了田的稻农做劳工,一来有钱给他们发,二来有时间等那笔银子下来,但.....”
宋承阳话风一转,抹去眼泪猛地将手中筷子一掷,筷子撞在碗底发出刺耳声响。他伸手扶正歪斜的乌纱帽,眼底一道寒光闪过:“有人趁着晚上官兵熟睡,潜入县衙,偷了三百两劳工费跑了!”
听到这儿,时鹤鸣对宋承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致有了数,他先是呷了一口杯子里茶,又问宋承阳道:“这事我略有耳闻,可是那余姓稻农?”
宋承阳见时鹤鸣如此上道,心下一松,面上却不显,“正是!那余老汉偷了钱当晚就带着妻女潜逃至临县,临县的县令听闻此事大为光火,迅速遣人将其拿了下狱,那余老汉和他妻子皆对自己犯下罪行供认不讳,说拿三百两赃款在他们女儿身上,而他们女儿如今不知所踪.....”
宋承阳嘴里的这个故事同余敏慧可谓南辕北辙,沈思危听得眼冒金星,一时间竟不知信谁。
直到他们从县衙里出来回到住处,沈思危依旧没想明白。时鹤鸣刚欲为他解答,却在余光中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修长的影子。
是吴明。
吴明见他们回来了,躬身行了一礼。“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是新任监御史,草民路上同您讲的那些胡言乱语,就请您都忘了吧。”
“无妨,面对县令我是监御史,可面对你,我就是同你谈得来的朋友时鹤鸣。”时鹤鸣冲那人笑了笑,走上去问他此次回家,家中是否安好。
吴明见时鹤鸣态度不变,一边在感慨可与之共谋,一边回答他家中老母尚在,一切安好。
时鹤鸣回到房间,刚一坐下就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凭空多出一封密信,信上还用朱红的火漆封了口。
“你的学生为了给你送作业,来回的鸽子都累得瘦脱了型!”
系统没等他拆开信细看,就迫不及待地为鸽子发声。
“鹤当久了,对鸽子都报有同情心了。”时鹤鸣随手摸了把小刀,对着烛光划开火漆,嘴上打趣着系统,手上动作不停,从里面抽出三张写满字的纸来。
前两张纸是算术作业,他打眼一看,错的十有八九。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残缺的两阕词,都是头一句。
恨君不似江楼月
恨君却似江楼月
系统见时鹤鸣盯着一张纸迟迟不动,有些好奇纸上写了什么,探头出来一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还说我鹤当久了爱惜鸽子,你不也一样。”
第53章 江楼月宴饮杯中酒
时鹤鸣今日起的过早了。
系统虽没有困倦这种生理感受, 但仍以早睡晚起为荣,以夙兴夜寐为耻。
它打着哈欠冷眼旁观时鹤鸣丑时刚过一刻就收拾齐整,端着茶盏坐到书桌后,左手研墨右手铺纸, 就这样左右开弓, 在纸上写写画画, 偶尔写累了才停笔喝上一口茶。
“有这么高速运转的时老师进入这个世界, 真是小皇帝的福气啊......”
系统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眼睛,在放下手的那刻, 无比震惊地看向书桌,只见八尺全开的黄麻纸从桌上一路铺到床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时鹤鸣!你要杀妻证道啊!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打算通过给小皇帝布置海量的作业,把他累死然后完成任务?”
时鹤鸣不理系统的大开脑洞胡言乱语, 只一味地出题。
直到新的太阳已经露头, 旧的月亮黯淡老去, 隐入鱼肚白的天幕里。
现在尚不到寅时三刻,时鹤鸣停下动作, 将笔在笔洗里转了两圈后挂到笔架上。
随后打了个响指, 一个身着黑衣,只余一双眼睛的人瞬间出现在窗外,礼貌地敲了下窗棂。
“将这个带给你们主子,转告他认真些写,写好了我会检查。”
时鹤鸣打开窗,黑衣人翻进屋行过礼后,来到桌前仔仔细细地将纸折好, 绑在身上运了出去。
“咱们今天去哪?还去找宋承阳吗?”系统同情了即将淹没在题海里的小皇帝三秒,转而操心起今天的行程来。
“去稻田看看。”
寅时刚过,时鹤鸣就带着沈思危站在稻田边上了。
稻田被雪盖了个彻底,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时鹤鸣弯下腰,用手拨开积雪,露出底下冻裂的田垄和几处藏着冰碴的圆形凹坑。
“这附近都没人。”沈思危出去转了一圈后,抱着剑回来。
“住在旁边的稻农全都不见了。”
不见了…那就是都去行宫做活了。
时鹤鸣听着耳畔传来的风声,寒风越演越烈,夹冰带雪,吹到人身上像被无数细小刀片划了口子,在这风中站上一会,连骨头都会冻酥。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做活,当真辛苦。
这些稻农不光要顶着寒风踩着冻雪将一根根圆木往坡上挪,还要加倍留心脚下,免得因踩到冰脚打滑,导致抬着的木头滚落回去。
自己挨鞭子不说,还要连累和他同抬一根木头的兄弟。
眼前发生一幕就是这样,时鹤鸣等人来到行宫附近时,第一眼就看见衙役高高扬起手中鞭子,面无表情地往地上蜷缩的人身上抽。
“住手!干什么呢!”沈思危到底心善,看见这一幕立刻冲上去,制住衙役挥动的手。
那衙役虽没认出来沈思危,但也知道遍身绫罗绸缎不是高官就是富豪,脸上立马堆起笑。
“回大人的话,这些劳工故意偷懒耍滑,小的正教训他们呢。”
偷懒?
时鹤鸣走近了些,环顾四周。
行宫建了大半年,如今竟只打了个半人高的土台做地基,诺大的工地上只有十数个劳工,佝偻着身子把木头往台子上搭。
沈思危此时已经把挨打的劳工从地上搀起来了。
那人显然不年轻了,发須皆白,脸上皱纹遍布,眼皮耷拉着险些盖过眼睛。身上裹着件脏的发亮的破大衣。
他有没有偷懒,从这件衣服上就能看出来。衣服肩膀处被麻绳磨得破破烂烂,里面的棉絮早已跑光,露出缝补多次的里布。
“我们都是自愿来做工的,宋老爷不曾强征我们的地……”
面对时鹤鸣的询问,他是这么回答的。他年迈又沙哑的声音和工地里其他声音混在一起,像林中夜枭的哀嚎。
宋承阳在长阳县积威已久,问不出东西是正常的,时鹤鸣想。
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长阳县稻农的田是不是落在宋承阳手里,还有谁在修建行宫这事中得了利。
还是得找个肯配合的当地人打听消息才行啊…..
“时大人,此次回家,家母和在下说了两件怪事…”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时鹤鸣正想着,后面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吴明。
他穿着昨天那身破衣服,双手对着缩进袖口,显然是冻坏了。
“大约四个月前,江南粮商林双江找到这些稻农,开价高出市价一成要买他们的田,在余老大家吃了个瘪,被人家抄钉耙撵出了门,其余的稻农也都没卖给他。”
时鹤鸣看吴明被冻的直跺脚,解下身上披着的银白狐裘递给吴明。
“你这粗布单衣可挡不住寒风,穿上这个,能暖和些。”
吴明推拒再三,最后接过狐裘裹在自己身上,他看着时鹤鸣在寒风中仅着一件素色锦袍,可望向自己的眼里依旧满含关切,万语千言随着唇瓣开合,泯于一声短叹。
还不到时候……..
“第二件事…..”吴明神神秘秘地倾身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时鹤鸣耳畔,“母亲说县令之前请过一个道士过来,说余老汉他们的地是难得一见的涡金眼。道士走后不久,那块地就被选中为皇帝修建行宫,可后来不知道怎的,真正动工的却是另一处。”
一下子出现了两个线索,这可给急于在时鹤鸣面前表现的沈思危高兴坏了,他立刻窜出来自告奋勇的要去拿人。
时鹤鸣见孩子这般积极也就由着他去,让他带一队人且务必从那道士嘴里问出什么。
而时鹤鸣自己,则带着吴明去会会那个粮商林双江。
他们到林府时,林双江正在内宅处理家事。林府的小厮将他们二人请至会客室暂坐,自己匆匆跑去后面找老爷过来。
只能说林双江到底是江南第一粮商,气派得很,时鹤鸣和吴明等了好一会才捧着肚子姗姗来迟。
”草民见过时大人……”林双江显然认出了时鹤鸣,刚一进来就走到他面前,不甚标准的行了一礼,“这位是……”
“我的朋友。”
时鹤鸣不想多说什么,更不想在没用的寒暄上浪费时间,所以等三人刚一落座,就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曾去找过长阳稻农余老大,开高价试图买田?”
林双江半点不慌,甚至颇为从容地为他们倒了盏茶,“回大人的话,草民确实去过。不止于余老大,那地方所有的稻农家我都去了,唉……”
“我已经把价开到高于市价一成了,可人家说啥就是不卖。草民只是一介商贩,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又不像您是官老爷,除了放弃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但商人都长着银舌头,一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死了的都能给你说活。
时鹤鸣没信他的话,再度问道:“你就这么算了,没想过其他方法吗?”
听他这么一问,林双江张嘴又开始诉苦,说今年收成不好,说赋税又加重了,说近些年往来的旅人也少了,生意不好做还有贼寇猖獗等等。
他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说着呢,冷不防插进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柔和中带着清冽。“那宋老爷呢?他没帮你….”
“宋老爷让我先别…..”林双江毫无防备,顺着话往下说,只说了一半儿,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立刻住了嘴。后来任凭时鹤鸣如何追问都不再开口。
时鹤鸣和吴明对视一眼,同时意识今天是不可能从他这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就告辞回了住处。
回去的路上二人共乘一辆马车,时鹤鸣将帘子挑来一点,月光顺着这点缝隙流进马车。
时鹤鸣透过车窗举目远眺,苍茫雪地里不见木屋瓦房,四面漏风的茅庐随处可见,枯木撑着枯草,枯草里躲着枯骨,随着马车的移动,逐渐远去化成雪地上具具支离的病骨。
“长阳稻农被强征地一事,同林双江脱不了干系。”吴明开口道。
“宋承阳亦是,保不齐是林双江先找了宋承阳,两人做了什么交易…..”时鹤鸣正好也在心中琢磨这事,见他开口也接上话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一会,最后无比默契地同时抬头对视。
“林双江是个商人。”“商人怎能没有账簿呢?”
他们说完这句话先是相视一笑,而后沉默了一会,直到吴明张口。
“您还记不记得初见那日,您问我长阳县的情况,我回您的话?”
当然记得,覆舟水是苍生泪。
时鹤鸣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对面那人方才还晶亮的眼睛就暗了下去,心事重重,一副万语千言却说不出口的迟疑样儿。
“说不出来就别说了,晚些回家吧,思危从家里带了些好酒,今日你我二人共饮,一醉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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