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片薄薄的晶体被放在金属托盘上,医生打开旁边的金属箱,从中拿出几支淡蓝色的药剂,替厉行注射在眼周。
“促愈合剂,有助于伤口恢复。”医生说,“伤口愈合后痛感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你现在都这么难受,麻药效果过去后会更难受。”
医生把金属箱中剩下的药剂都拿出来递给蒙望:“这个是营养剂,每三小时注射一次;这个是麻药,如果他很难受,可以适量在眼周注射一些。”
“术后三天内不要碰水,不要睁眼,避免接触强光,尽量待在昏暗的空间。三天后慢慢睁眼,如果有异常随时来复查。”医生说,“再观察三十分钟,没有异常你们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蒙望陪着厉行坐在高级病房里,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浅淡的呼吸声交错。
窗台摆着一束沾着露水的鲜花,阳光落进来,空气中的尘埃泛着点点金光,蒙望蓦地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这家医院醒来时的场景。
当时他觉得这比θ-64好一万倍,他没见过那么柔和的阳光,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鲜花;没闻过那么新鲜的空气,也没听过那么悦耳的鸟鸣……
但在得知厉行不在这儿的时候,蒙望多一秒钟都不想留在这儿,满心满脑回θ-64。
三十分钟到,医生过来检查厉行的眼睛,“没什么问题,不过促愈合剂对他的效果没有想象的好,我给你们开一些药,回去按剂量吃就可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联系我,信息素有波动是正常的,不用担心。这些天尽量不要使用抑制剂、缓释剂等抑制信息素分泌的药物,和促愈合剂成分冲撞,不利于恢复。”
医生一边分药一边给蒙望讲服用方法和用途,蒙望一字不落地全记下来了,特别是不让厉行用抑制剂那段。离开病房时碰到厉行胳膊上的通讯器,陡然想起有欧文在,他不记也行。
顶楼停机坪没有遮挡物,阳光亮得刺眼,蒙望从未觉得从高处俯瞰首星市中心的风景如此美丽。
他腾出一只手替厉行挡阳光,“和平协定的条款差不多商量出来了,估计下周签,不打仗我这个前线指挥官也没事,咱们先把身上能治的都治了。”
厉行笑了笑,但那其实是个充满讽刺的弧度,“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蒙望假装没听出来厉行指的是他这个前线指挥官没事,“眼睛不是治得挺顺利吗?三天后你就能看见了。”
……
蒙望的飞行器在空中平稳飞行,医生收拾诊室。
上头交代这位患者用过的一切都要彻底销毁,医生觉得可惜,也只能照做——大人物的秘密知道了容易送命。
不过也没剩几件要他销毁的东西,两片晶体和手术用过的器具都被带走了。
真是神一般的想法和实操能力,医生心想,看晶体的硬度保守估计都得在眼睛里放了十年,也不知道那可怜的Omega这十年都经历了什么。
陪他来治病的又是什么人呢?举手投足间无一不透露着上位者的气势,唯独在那Omega面前有些卑微,是他把Omega弄成那个样子吗?还长期注射抑制剂,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医生心不在焉地收拾着设备,这些活他干过无数次,早形成了肌肉记忆。
“?!”
余光瞥见废弃物处理箱呈现稳定反应。医生露出惊讶的表情,忍不住打开处理箱观察。
站在原地犹疑几秒,医生从柜子里翻出两本试纸和一瓶无色液体,用镊子从处理箱提取出少量正在被分解的不明物质分别放入两个反应器皿。
反应器皿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变化,医生双腿一软,撑着桌子才勉强站住。
他跑回工位,中间差点儿撞翻装着实验器具的手推车,他按下办公桌背面的红色紧急通讯按钮,而后觉得不妥,抬臂拨通了另一个拨出去才显示为乱码的通讯频道。
等待接通的过程中,他接到医院紧急通讯的回复,医生擦了擦额头冷汗说不小心按错了没事。
五秒后乱码频道接通,医生数了五秒后挂断。
又过五秒,又一组乱码频道申请与医生建立通讯。
接通后,对面传来了没有感情的人工机械声:“检测周围环境安全,请说明你要汇报的内容。”
“一小时前医院接到高级病房区清场的命令,我被要求单独接待一位患者。该患者身体极度虚弱,身份不明;陪同人身体健康,为高等级Alpha,具体身份不明,”医生口齿清晰地说,但衣袖下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该患者后颈覆有腺体贴,长期使用抑制剂,血液中含有微量信息素,与Alpha信息素试纸接触后呈现不稳定反应,符合Omega特征。”
“但是……该患者基因测序结果显示,他是Beta,三次化验所出结果均一致,”医生深吸一口气,“此人……此人疑似……疑似接受过人体改造禁术!”
第55章
飞行器。
“我很意外你这么快就同意了。”欧文说。
厉行淡笑, “你不是一直劝我去。”
“但你一直不肯去,”欧文说,“我理解你,这确实很痛苦。”
厉行面向窗外, 蒙望打开了遮光板, 他好像看见了外面的湛蓝天空。
“能看见总归不是坏事, ”欧文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 普通麻药对你不起作用。”
厉行坚决地摇了摇头。
在实验室那些年,厉行几乎就是个药罐子。后期申良想在他身上做实验,先得想办法剥夺厉行的意识, 否则不等手术结束,厉行就疼死在手术台上了。
医生给他注射的那点儿麻药对他来说有跟没有一样。欧文一直在提醒厉行注意麻药问题,见厉行迟迟不表态, 一度又要判定厉行存在自毁倾向要启动代理模式。
可厉行也没办法, 这样破烂的身体需要比蒙望还多的麻药, 太离谱了,明摆着告诉医院:我有问题, 快来查我。
想着这些年都没怎么用过麻药,他对麻药的抗性应该稍有下降, 咬咬牙说不定就扛过去了。
厉行也想过跟蒙望翻脸,拒绝治疗。
只要他不松口,蒙望不敢强迫他……只是当他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厉行觉得自己可笑到离谱。
他不答应蒙望,不表态,然后又利用蒙望——他和蒙望这算什么关系呢?
以及他自己也会忍不住去幻想那种可能。
——他这双眼睛能重新看到世界。
厉行无法拒绝这个可能,这是唯一一项不暴露他“曾接受腺体实验”也能进行的手术。
这里有蒙望, 即使蒙望受王森针对、在倾向停战的莱德位置尴尬,客观来说是仍是厉行离开实验室以来最安全的手术环境。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时候了。
厉行手指搭在绷带边缘,眼周依旧很痛,但他忍不住期待起三天之后。
-
“就是一个朋友,他身体不太好。”
“什么?!”蒙望直接站起来了。
“先别管这个……这事儿怎么会传到奥萨斯那?”
“……我不知道。”
“好,辛苦三哥,我这就带他回埃克斯那……我知道了,我们不出门了。”
……
切断通讯,蒙望转向厉行,几次想开口都没开成。
“秦显吗?”厉行歪坐在软椅中,日光照出他削瘦的身形,皮肤因为缺乏血色而苍白。
“……是。”
厉行头颅微动,想了想,替蒙望把他问不出来的话以另一种方式点破:“他都告诉你了。”
“……是。”
飞行器在空中高速行驶,蒙望终于触碰到了厉行十多年经历的一角,无数怀疑和猜测在这一刻落定。
时光飞驰过,他在埃克斯的指引下变成了他以为的更好的人,厉行在实验室经受了非人待遇,从一个Beta变成了后颈有腺体、能释放信息素的Omega。
被危机和反复发情含糊盖过的残忍真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二人之间。
蒙望再也不能刻意回避这件事,厉行也再也不能借“蒙望不问”之由当无事发生,重逢的欣喜一点点被苦涩与难堪取代。
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厉行与蒙望各自心里的五味杂陈。
“没事,都过去了,”厉行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医生汇报的?”
蒙望目光一动不动地停在厉行身上,很久之后才回答:“……是。”
“医生擅自为你做了基因检测,秦显提前挟持了医院的信号,拦截了医生的报告……都看到了。”
静了几秒钟,厉行揭开他后颈的腺体贴。
“蒙望,我不瞒你,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厉行平静得像是在给蒙望讲一则虚构的故事,“确实,首星的医疗水平高,我身上很多毛病这儿都能治,能延长我的寿命。但我进不了医院,我的血液、指甲、毛发……我身上的一切都会呈现出不正常的指标,随便一个检测就能暴露我曾接受过腺体改造实验。”
“你们首星太正式,我在这儿反而没法活。”
蒙望怔怔看着厉行布满伤痕的腺体,脑子里一遍遍重复厉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思考,但没有思考出任何结论。
他好像不会思考了,因为有厉行和欧文在身边,他顺理成章地交出了决策权。
这会儿脑子想动起来,滞涩得每转一下都要好久。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用觉得愧疚为难,”厉行吐了一口气,他迟疑一瞬,还是把手盖在蒙望头顶,“我当年把你带回家,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帮手。”
“你的记忆有问题,”厉行缓缓说,“是申良做的,他发现我们认识,他为了让我听话,所以清除了你的部分记忆——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失忆。所以你不必为没有救我离开实验室而感到愧疚、自责,蒙望,你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是我连累了你。”
蒙望眼底映着厉行虚弱的身体,背后是厉行看不见的天幕。
他思路有些乱,厉行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但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说不对,厉行擅长诡辩讲道理,不能被厉行带偏。
从脑海中凭空多出一幅画面时,蒙望就已意识到自己记忆有问题,只不确定是意外还是人为忘的。
他去问申良,但申良什么都不说,那时他差不多确认了自己的记忆是人为导致。
厉行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那么还有哪里不对劲?
“你已经治好了我的眼睛,足够了。”厉行拍蒙望肩膀,让蒙望站起来,“人体改造是禁术,放在哪个星系都是要被抓起来人道毁灭的。不过他们大概不会直接毁了我……”
“我不想再被关起来了,蒙望,”厉行和缓地说,“放我离开首星吧,这里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存在。”
“我和你一起走。”
“蒙望,”厉行又拍他的肩膀,“你是莱德星系指挥官。”
“王森早就不想让我当了。”
“那他也想让你留在首星,”厉行说,“蒙望,你是莱德星系的指挥官。”
舱室一片寂静,蒙望脑子里闪过什么很重要的思绪,但可惜他没抓住。
“那好,”蒙望握住厉行的手,“再等三天,等你能看见了,我送你离开首星。埃克斯的家不受莱恩监视,没事的。”
厉行坐在那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呼吸都停了。
良久,他唇角一翘:“蒙望,你是才发现我做过腺体手术吗?”
蒙望张了张口,然后闭上。
“是吧,”厉行低笑了一声,“你早就看出来了,你也知道这是禁术,所以带我去莱恩看不见的埃克斯家,只给我治个眼睛都要提前让秦显清场。”
厉行抽回手,比他想象的容易很多,他犹疑地重新把手放在蒙望头顶,很轻地摸了摸蒙望脑袋,“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麻烦。”
“你没有对不起我。”厉行说,“放我走吧,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要被愧疚支配。”
飞船降落,进入地下环境舱室自动亮起白灯,欧文也在这时响了一声,那是厉行腺体异常活跃的提醒。
这一瞬时间仿佛也静了下来。
“身体不舒服吗?”蒙望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医生说你这几天不能用抑制剂,欧文说除了抑制剂,适量注……”
“那你想标记我吗?”厉行很慢地问。
蒙望拳头紧了一下,心底最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厉行用寥寥几个字剖开,一向无所畏惧的蒙指挥官眼神躲闪,说话断续:“我不是,我只是……”
“蒙望,我不是Omega,”厉行再次打断蒙望,他说得很慢,但也很坚定,不容拒绝,“我只是在你小的时候照顾过你几年,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关系。你只是被信息素短暂地影响到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厉行撤回手,搭在膝盖上,“欧文应该提醒过你,最近你的信息素波动较大,疑似为易感期前兆,这都会给你带来一些不应该有的错觉。”
“没有更早拒绝你,并让你产生了误会,是我不对。”厉行似乎有笑一下的想法,但也许是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没笑出来,反而咳了出来。
他咳了很久,他想在最后的相处时间里多给蒙望留下一些好的印象,至少别咳得这么狼狈,可是嗓子里的那股痒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看,”厉行自嘲地一笑,咳嗽着说,“……我的身体真的很麻烦。”
蒙望盯着厉行咳嗽,神情晦涩难懂。
他在战场上、医院里见过很多身体有残缺、腺体受损的人,有的人能接受身体发生的变化,有的人不能。但厉行是他见过的、最矛盾的人。
41/77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