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行坐在轮椅中久久未动,走近了才能看见他的身体在颤栗。
他寡言少语,历来没什么表情,对谁都不冷不热,看起来是个情感极端淡漠的人。到今天已经没什么能调动厉行的情绪,只除了两件事:一是蒙望,一是实验室。
厉行超乎寻常地理解和包容实验体。在欧文拥有一定权限后,厉行屡次暗中帮助实验体。大多数时候都是好结果,但小动作搞多了总有几次失败。
厉行不会因为被出卖而生气、放弃帮助其他人。在那个环境里活着很难,什么选择都对。
那批驾驶员活下来了,厉行很高兴,他们不愿意站出来反抗雷切特,厉行也理解,他们是雷切特的兵,很正常。
但这一刻他们集体驾驶机甲飞出γ-111,站在了他和洛斯中间。
他们不知道盖尔特会站在蒙望这一方,可他们一定知道,这时候出来要承受巨大代价。
厉行恍惚想起多年前他从实验室白色长廊路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左右两侧是无数带着透视窗和监视器的狭窄房间,申良称之为观察室。
他就是没办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无论对方是谁的兵,在实验室里,他们都是一样的,没有身份任人摆布的实验体。
飞船重重一震,这是飞行器着陆的震感。
不多时,指挥室防爆门拉开,厉行知道是蒙望回来了,没有抬头。接着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肩膀,用力把他拉进一个温暖拥抱。
蒙望把厉行按在怀里,“常北去找盖尔特了,我们也去跟盖尔特汇合。他很可靠,不用担心。”
厉行“嗯”了一声,沙哑的声线让人感觉他很疲惫。
“别多想,先解决追兵,”蒙望揉了揉厉行脑袋,沉声说,“实验体的事儿以后再说。”
-
“莱恩似乎还没发现这艘航母已经被我接管,他们被王森拆成了两支不互通行动信息的队伍。莱恩和伯拜正在全力追击我在B3交易所留下的服务器,他们大概认为那是我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反而没太关注这里,我不是很理解他们这个行为说实话。盖尔特和常北解决了剩余驾驶员,我们即将拥有一艘航母、三架普通机甲……”
“当然是我了!”航母指挥室里,欧文认真汇报情况,蒙望盖尔特吵得掷地有声,“这需要商量?我能最大限度发挥烬的战斗力!”
两个指挥官一边吵一边往外走,跟在后面的常北一步三回头,用充满求生欲的眼神看厉行。
厉行仿若失明。
“烬的驾驶员需要跟对面保持联络,你一个叛逃指挥官敢出现吗?”
“说打就打起来了,还有必要跟对面保持联络吗?即将被宣布叛逃的代指挥官。”
盖尔特啐道:“老子为了谁叛逃?”
“你对莱德从无二心。”
……
听到这,常北憋不住小声问:“你早就想过叛逃?”
盖尔特摇头,片刻后微叹一口气,“仗打多了会觉得没意义。不想打,又不得不打。”
常北没懂。
蒙望敏锐地意识到什么,“你知道埃克斯有问题?”
“一军肯定跟议事厅走得更近啊,”盖尔特理直气壮,“而且我守洛斯那片边域。”
“你知道你不告诉我?!”
“喊什么,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说我怀疑你养父,莱德有史以来声望最高、最得民心的战场指挥官生前所作所为有问题?”盖尔特挑眉,“他人都没了我还在背后挑唆你们关系?”
蒙望微微哽住:“……”
盖尔特:“秦显也没告诉你吧。”
蒙望:“…………”
内部通讯频道异常安静,隔着电子讯号都能感受到两任指挥官之间的诡谲气氛。
“你瞪我也没用,”盖尔特说,“你以为埃克斯为什么要把连恒塞进一军,王森为什么要在连恒死了之后扶植我当一军军长而不是别人,当然是因为我没家世没背景,只有倚仗王森才得到的军长,不会产生更多想法也没机会产生更多想法。”
蒙望:“………………”
过了会儿,盖尔特假模假式地给对面莱德兵发条信息,说常北投降,蒙望答应只要保住厉行性命就放弃抵抗,他先带人回莱德,烂摊子给对面收拾。
常北自觉进普通机甲,闻声开麦:“大哥,有点假了吧。”
“假吗?”盖尔特拼命冲向烬,“不行,蒙望你上去会暴露!”
“已经暴露了,”蒙望毫不松懈,“我不可能投降,没人信。”
常北旁观蒙望盖尔特掐架,还特意调整机甲面向方便指挥室的厉行和莫尹观看,“倒也不能这么说,我感觉莱卡那个傻子能信。”
……
“——蒙望?!”飞船外,三方通用频道传来一道饱含意外的诘问。
随即,砰砰砰猛烈炮火倾泻而来,还在学习如何高效操作航母的欧文仓促应对,坐在机甲中的常北感受到震动余波,条件反射滑入出发轨道,看清攻击来源,“不是,他们不是来帮我们的吗……不是吧,他们信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厉行缓缓抬起头,将画面切换到实验体的机甲。
关于白色长廊的记忆扑面而来,清晰得宛如昨日。
离开实验室的这些年他无数次梦到那道好似走不到尽头的长廊,实验体们痛苦的声息隔着墙也清晰可闻,永远回荡在他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耳畔。
厉行记得每一个实验体的名字和样貌,那时欧文可以顶着伯德监控做许多事情,包括调整实验数据和模拟训练。
但厉行不确定实验体们是否认识他,或者说是否发现曾有人在暗中帮他们拉长手术间隔……不过也不重要了,厉行帮他们也不是为了自己被记住。而且申良最后对他们执行了记忆清除手术,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记得。
……不对。
这是活到最后、成功的实验体,被申良执行了记忆切除手术,理应对实验室毫无印象,怎么猜到他想干什么?
不,不可能没印象,他们的身体有外接端口,全宇宙就他们有,他们驾驶的机甲跟别人不一样,他们不是傻子,肯定能猜到自己有些“特殊”经历。
欧文公开披露雷切特曾在γ-111展开过秘密实验,实验体们退役后集体回到γ-111,把两件事联想到一起不足为奇。
那么,那个时候拒绝与他联络,劝他走,是因为实验体们还没弄明白原委,没想清楚立场?
这时候站出来帮他,决定站队了?
使用实验室的加密方式……也不算稀奇,接口不稳定,他们也得从申良手里拿药,需要掌握些特定的加密通讯方式。
但是维利尔在得知蒙望投降后的反应着实奇怪。
维利尔对蒙望的行为感到震惊,他觉得蒙望不应该这样做,但他信了,说明对蒙望有点了解但不多。
很奇怪,蒙望凶名在外,怎么想都该觉得这是个绝不可能投降的Alpha,更别说蒙望是宇宙少有的S级,只有别人臣服于他的份,怎可能是蒙望投降?
维利尔凭什么认为蒙望会投降?他哪儿来的自信?
所以维利尔知道某些蒙望不为人知的内幕。厉行目光移到机甲舱画面,蒙望最后还是坐进了普通机甲,盖尔特驾驶烬滑出轨道。
记忆清除手术不可逆转,除非没执行这项手术,但这绝对不可能。
……
还有一个可能,厉行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指挥屏。
——维利尔也拿到了那份监控。
-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欧文说,“维利尔态度鲜明,这无疑违背了和雷切特的约定,γ-111将不再欢迎他们。”
“是的,我应该高兴,”厉行说,“但这实在不是一个令人高兴的场合。”
“哎蒙望你别冲太快——”
盖尔特看蒙望如脱缰疯狗一样嗖地冲出老远,便知道他拦不住憋在J-97里好久的蒙望,索性同步播放莱德给他的指令,“盖尔特指挥官,请停在安全范围以外的区域。”
“对面让你停,别太明显,当下首要任务是离开这儿吧?”盖尔特停顿半秒,不确定地问,“是吧?我好像一直没问你们要干什么。”
“别‘你们’了,哥,我们、”常北再一次强调,“我们粗略计划是先打洛斯再打莱德。”
“好好好,打完洛斯打莱德,算上早就被你四哥打服的克普,我们统一宇宙指日可待,”盖尔特只当常北是战前开玩笑给大家减压,“详细计划呢?”
“杀雷切特。”
“……”盖尔特沉默,“再具体一点?”
“没了呀,”常北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半个小时之前我们也没想到你来给我们送航母,事成记您首功。”
“所以在我来之前,你们真打算开着那个秦显改造的破飞船和那两架快散架的J-97去刺杀雷切特?”
常北本觉得他们的计划相当可行,去过奕星,熟门熟路。刺杀不搞大动静,人员在精不在多,四个人全精锐个个能打,还有外挂欧文,怎么想都没有失败的道理。
被盖尔特这一问,听着又像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完成。常北正要说话,忽听厉行声音盖过所有人:
“蒙望——放过那些机甲!”
厉行嗓子受过伤,声音异于常人,人一多就不爱说话。能达到如此效果,肯定是欧文调整了厉行的音量,说明这事儿很重要。
再一看,蒙望已驾驶着那架普通机甲冲进前方战区。
重型机甲肩扛大口径炮筒,数枚亮点疾驰向前,瞬息间化作漫天火花散开,如烟花般绚丽却无声地吞没了洛斯的舰队。
第89章
“蒙望!”
“还说什么呢——”常北常年跟蒙望在前线打仗, 此时反应比任何人都专业,迅速跟上前,配合蒙望对洛斯的飞船进行火力压制,“放心吧, 四哥, 我今天就守这儿了, 我保证没有一架机甲和飞船能从轨道完整飞出来!”
盖尔特非常无语。他正在跟莱德飞船交涉,蒙望此举证实他说的全是屁话, 严谨正派人设直接崩塌——叛变了,装都不装了,一军军长其实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别想太多, ”常北说,“反正我们打的是洛斯,他们也不知道坐在机甲里的人是谁。就当你看不惯洛斯的态度想教训他们一下, 咱们莱德一军军长、代理前线总指挥官, 揍他个小兵要什么理由!”
“放屁, ”盖尔特骂,“他把普通机甲当烬用, 谁认不出来那是他?”
“那就没办法了,不能让他们回去, ”蒙望说,“打完洛斯打莱德。”
盖尔特:“……”
实验体的机甲小队也加入了战斗,局势逆转。
作为最强单兵作战武器,机甲移速快、输出高、动作灵活,这近十余架机甲中,有一架堪称机甲中的祖宗,公认的最强机甲烬;十多架经过改造的特殊机甲, 战斗力比不上烬,却也远超普通机甲;唯二的普通机甲,一个驾驶员是蒙望,一个前线群战经验丰富的常北。
这群人凑到一块,基本就是全宇宙战斗力最强的机甲小队。
不到五分钟,局势彻底明朗。碎甲残片漂浮在暗空中,逃生舱如流星般脱离飞船,维利尔带领的机甲小队也倏然散开。
几分钟后,蒙望三人回来,危险解除,常北给盖尔特拣重要的大概说了说这段时间的经历。
盖尔特和蒙望相处模式较为平等,不像常北对蒙望,厉行打第一眼见到常北,就知道常北怕蒙望。但也没那么平等,从盖尔特二话不说直接交出航母控制权这点就能看出来——盖尔特也听蒙望的。
三个叛逃者讨论起这支莫名出现的机甲队伍。
都是在官场上混过的聪明人,盖尔特更是掌握一些王森不肯告诉蒙望的绝密信息,他长期驻守莱德洛斯边境,甚至还在战场上见过这支战力强悍神出鬼没的机甲队伍。把各自获取到的信息拼在一块儿,直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又过一会儿,欧文说:“他们回来了。”
“回哪儿?”常北不明所以。
“……”
厉行呼了口气,抬眼问蒙望:“能让他们进来吗?”
-
实验体们不想上厉行蒙望贼船,但眼下他们选择站出来保厉行,再不情愿也只剩上船这一个选择。
指挥室见人不合适,双方在欧文的引导下进入会议室。维利尔走在队伍前面,训练服不修边幅,长而乱的棕发微卷地垂下来,他带头入座,其他人才依次入座。
大概是一起打了场紧张刺激的空战,虽来自两个阵营,还在战场打过照面,见面后却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只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沉重。
每个人的眼睛中都写着很深的疲惫,厉行看了他们很长时间,每看到一张脸,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份档案,这个人经历了哪些实验,多少台手术,模拟训练中的表现如何……
很久之后,厉行沙哑的嗓音划开沉默:“谢谢。”
“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维利尔说。
知道他过去的样子,厉行确认维利尔看过监控。
“你能活到现在,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能联系到申良,你有药。”维利尔直奔主题,“申良失踪了,没有他提供的药物,我们很难。”
蒙望视线斜向后一瞥,隐晦地与常北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说都忘了,申良还关在飞船里呢。
申良知道的太多,不敢轻易送申良去死,只能先关禁室,欧文每天不定时安排机器人送水送营养剂。
67/77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