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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望切断通讯,走向前台。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蒙望又订两瓶酒,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提:“我隔壁住人了?”
“如果您指同一楼层的话,是的,”前台小哥笑了笑,“不是隔壁。”
“不是隔壁?”蒙望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委婉,“抱歉,我听到了比较大的声音,所以以为是隔壁。”
“……”小哥面露些许尴尬,“不好意思,如果打扰到您休息,我们可以为您换一间房。”
“给我换房间?”蒙望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
像蒙望这样衣着考究、说话温和有礼貌、看起来十分正常的人在B3不多见。小哥眼神飘忽,他不擅长应付一句话绕好几个弯的客人,“……抱歉,他们不太方便,只是临时住几天,我会提醒他们。”
“没关系,”蒙望像个好人似的温和地笑笑,“没有要给你们添麻烦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倒挂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斑斓彩光。得到想要的答案后蒙望礼貌地道谢离开,外面空气湿润,走出几步,雨滴落在蒙望眉骨,蒙望停下脚步。
差不多同一时间,厉行在欧文的疯狂鸣叫下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厉行整个人都是懵的,桉木和汽油的信息素尚未代谢完毕,两支应急抑制剂带来的不良反应正严重,反应速度比平时不知慢了多少倍。
“厉行,有紧急情况——”欧文反复呼唤厉行,“清醒一点,相信你可以的。”
“厉行——”欧文说,“你和蒙望住在同一家酒店同一层,他看见你了,我想我们最好换一家酒店,至少换一个楼层。”
但厉行还是浑浑噩噩地躺在那,泛白的瞳孔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几分诡异。听欧文兀自叫了许久,才用呓语般的声音给出回应:“……啊?”
欧文:“……”
幸亏欧文是人工智能,面对这样的厉行还能好脾气地劝:“蒙望,还记得吗?那个把你脖子掐出五道淤青的S级Alpha,你们曾在同一个实验室,他对你的过去非常感兴趣,你现在和他住在同一家酒店的同一层,非常危险。”
“厉行,请允许我呼叫莫尹,让他回来。”欧文耐心地指挥厉行下一步该什么,“我想我们最好换一家酒店,跟蒙望住这么近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此刻厉行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机械地重复欧文后半句话:“……嗯,你说的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欧文:“……厉行,相信我,药效对你的影响没那么大,只要你意志足够坚定,你可以清醒过来的!”
正要教第二遍,欧文透过电梯监控看见什么,骤然发出尖锐暴鸣:“厉行,你必须马上清醒!蒙望回来了,他本来要出门但却没出门,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临时更改计划,他在上楼!他马上回来了!”
“……嗯,清醒……”厉行困顿地翻个身,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皮眨巴两下,又关上了,“清醒……”
欧文:“……”
“我知道,”厉行呢喃般地说,“我听见了,你说蒙望来了,我需要清醒,嗯,清醒……”
欧文很无奈,监控里的蒙望已经走出电梯,正大步流星地奔着房间方向走,蒙望房间和厉行房间都在一个方向,他暂时无法判断蒙望的目的地。但两间房没隔多远,以蒙望的步伐,差不过两秒钟。
欧文知道这状态不怪厉行,短时间内连续注射速效抑制剂的后果就这样,厉行没办法。
因为不良反应严重,厉行几乎不使用速效抑制剂。日常用的都是长效抑制剂,如果突然发病,则根据发病程度配置适量的缓释剂。
像今天这样同时使用速效抑制剂应急缓释剂两种见效巨快的药物几乎没有过,上次这么用药还是在实验室,在各种高精尖仪器的监控下。
欧文理解,但没办法。看见蒙望掠过一扇扇房门直奔厉行这儿,欧文再次发出暴鸣:“厉行!蒙望来了——”
“……清醒。”厉行抓着被子替欧文说出剩下俩字,“我知道,你说很多遍了,蒙望来了,我要清醒……”
欧文:“……”
“……什么?”许是欧文反复呼叫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蒙望的名字威力太大,千钧一发之际,厉行大脑奇迹般地找回神思,“蒙望来了?!”
“是的,蒙望来了,你们住在同一家酒店,我应该向你们的缘分表示敬意吗?”厉行从人工智能没有感情的声音中听出了浓浓的遗憾,“他就站在门口,很高兴你在关键时刻恢复清醒,祝你好运,厉行。”
厉行:“……”
蒙望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Omega穿着宽松舒适的睡衣侧身蜷在床单凌乱的大床上闭眼睡觉。
许是开了空调的缘故,屋里不冷,毯子一角虚虚搭在Omega腰间,剩下都被Omega压在身下,精致的小脸也都埋在毯子里,蒙望的位置只能看见Omega下颌线流畅的弧度和一小片薄薄的、发红的耳垂。
久经沙场、身手敏捷、机甲驾驶员反应速度测试永远轻松拿满分的蒙指挥官在这一刻罕见地没反应过来,直到床上的Omega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松散呻吟。
那一瞬间,蒙望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想他应该有一些能理解那些人想得到厉行的执念了。
蒙望极度厌恶自己此刻的想法,但当这个长相与厉行如出一辙的Omega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再向前踏一步,他还能居高临下地看见Omega的腺体贴时,蒙望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信息素躁动。
劣根性原来是Alpha的共性问题,S级Alpha亦不能免俗。
这种恶劣的欲念根植于Alpha骨血之中,蒙望以为他能完美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对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Omega、包括处于发情期的Omega都能保持冷静,以为他能用个人能力强行压制易感期,他就和那些无法自我控制的Alpha不一样。
……原来是一样的。
想到厉行从前提起那些缺乏自控力低级Alpha时的嫌弃与鄙夷,蒙望就无比厌恶这一刻信息素躁动不安的自己。
他向前迈了一步,躁动不安的信息素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怒倾泻在Omega身上,蒙望强忍掐断Omega脖颈的冲动,努力克制情绪问:“你究竟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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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行真是没想到,竟还有如此痛苦的发病方式,从前体验过的种种在蒙望S级信息素战场硝烟的压迫下统统不值一提。
大脑在梦境与现实中来回颠簸,起起伏伏大圈套小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恶心想吐。相比之下身体的燥热和后颈疯狂跳动的神经反到显得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每次犯病都要遭这样的罪,难受归难受,也是习惯了。
但厉行不更知道的是,在酒店白床单的映衬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红得让人心尖发烫,下唇被咬出艳丽的红,勾着人手伸过去拯救那片饱受蹂躏的唇。被汗水洇湿的发丝贴着脸颊,枯黄的发色和染了红的苍白肤色搭配在一起刺眼又和谐。
厉行没办法回答蒙望的问题,他从哪里来,蒙望问的不清不楚,要他怎么回答?
洛斯、莱德、克普?是要这样的答案?
还是要更具体的,比方说从资源星θ-64,5号实验室来?
问这个的目的在于什么呢?
他瞎了、哑了、走不了路、变成了介于Omega和Beta之间的状态,可他没毁容,他还是这张脸。
蒙望没瞎。
蒙望不认识他这张脸?他第一次知道蒙望的记性原来这么差。
厉行是不太想被蒙望认出来,可他没想到蒙望真认不出来,并且还像个疯子一样反复问他从哪儿来。
意识浮沉间,厉行神思蓦然清明一瞬,产生一个他自己也觉得离奇的猜测——
蒙望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第13章
副作用拖着厉行坠向黑暗,理智告诉厉行他应该保持清醒与警惕,在蒙望的S级信息素前,他出现什么极端反应都不意外。
蒙望大约是信了他此刻病歪歪的样子,因为厉行等了半天也没见蒙望来掐他脖子。
“什么事?”蒙望接到通讯请求,“验出来了?是什么?”
厉行想往下听蒙望验了什么东西,可惜蒙望转身去外面通话。
欧文依旧没上线,说明蒙望没走远,厉行疲惫地抬手按了按后颈多余的东西。
有些烫,滑腻腻的。这个下午发生的事太多,厉行忘了换腺体贴的事儿,这会儿上手一碰,被汗水和分泌物打湿的腺体贴也跟着掉了下来。
厉行有点愣地捏着手中小玩意,心道百密一疏。
……也没那么密,在蒙望看来他的操作应该跟筛子差不多。
想到过一阵蒙望再进来时,直接就能看到他湿漉漉的后颈,厉行浑身不自在。
他试着用纸巾擦了擦,不过没什么用,反而使周围神经变得更活跃,一跳一跳的,比他心脏还有劲。或许这个多余的东西才是他身上最健康的器官。
厉行摸索着点了下绑在手腕的通讯器,他不太确定自己这个状态会不会产生信息素。他这样子很多年,但真正跟腺体打交道的时间其实有限,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用药物强行使腺体进入休眠状态。
现在还没有产生信息素,这个结果让厉行暂时松了口气,他又摸一下后颈,发现那里还是黏糊糊的。
厉行躺在床上,不时浑噩昏睡不时清醒发呆,蒙望一直没回来,欧文也一直没上线。
不知道等了多久,通讯器冷不丁发出一声厉行从未听过的提示音。
厉行空白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腕,凑到眼皮底下看通讯器屏幕闪烁的颜色。
——好像是红色。
他应该没看错。
厉行又变得呆滞。
他开始觉得身体烫得让人难以忍受,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从未产生过信息素的腺体分泌出了信息素,根据提醒来看浓度不高,混在人群里都不见得被发现。
可他不在人群中,他在酒店密闭的房间,而与他一墙之隔的位置,站着全宇宙最强大的S级Alpha之一。
哪怕只是极为微弱的一丝,都逃不掉墙外Alpha的敏锐感知力。
厉行睡了一路,不记得莫尹有没有给他拿抑制剂。只知道自己从二楼抽屉里拿了三支,用了两支丢了一支。
可厉行今天不适合再注射速效抑制剂了。速效抑制剂只起到暂时抑制腺体信息素分泌的作用,并不会使身体中的信息素消失。等药效过去后,他要承受翻倍的痛苦。
不过……蒙望看见他这个样子,会打消一些怀疑吧?
能分泌信息素,像一个普通的Omega了。
厉行闻不到信息素,也不太想得起来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那是还在实验室的时候,负责人给他几个选项,说这几个都和他基因血型匹配度蛮高,厉行可以从中选一个喜欢的。
厉行记得他一个都不喜欢,于是胡乱指了一个。
后来手术失败,胡乱指的选项作废,再后来又连着失败了几次。不过每次失败的程度不同,那几个选项也不是每次都作废,负责人可能都说不清最后长在厉行身上的是哪一个。
最开始上手术台时他很忐忑,实验员和麻醉师、主刀医生沟通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恐惧,实验室刺目的手术灯和素白的墙更是加剧了那种未知所带来的恐惧,手术室一度是厉行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不过次数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心里甚至还会滋生出隐隐诡秘的期待——万一就这样死在手术台上了呢?
蒙望还没回来,厉行却已经要受不了了。他拼命调动大脑思考,从听到的几个字判断,显然是蒙望送什么东西去检验,出结果了属下来汇报。
那蒙望检验了什么?
厉行想往下分析,但脑袋实在不给机会,只是机械地重复“蒙望把什么东西送去检验了”这句话。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厉行摇摇晃晃地撑着上半身爬起来。身上黏的厉害,想去冲洗一下。翻到床边习惯性抬手抓轮椅,却什么都没抓到。扑空的同时身体失去重心,重重摔到地上。
他忘了这是酒店不是花店,床边没有轮椅,也没有能支撑他拖着伤腿挪蹭的扶手。
这一下摔的疼,厉行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蒙望听见声音回来,接个电话的功夫他冷静许多,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看厉行一会儿,才对通讯器另一端的人说:“我这边有事,先挂了,剩下的晚上说。”
他走过来,神情冷漠,如果此刻欧文在线,大概会提醒厉行警惕这个可怕的S级Alpha。
但欧文不在线,最终厉行听到的,只是一句由助听器放大的、声音失真的讽刺:“你的Alpha倒是放心留你一个人在酒店休息。”
半卧在地上的厉行脸朝向蒙望,没睁眼睛,但足够蒙望从厉行脸上读出一种茫然的情绪。
厉行嘴唇动了动。他以为他发出了声音,事实上蒙望听起来只是几个破碎的音节。
当时厉行对自己有一种“什么事都干不好,纯纯废物”的痛恨,事后厉行在欧文的帮助下得知完整经过,又忍不住庆幸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蒙望闻到空气中突然出现的信息素,味道很淡,却是他从未闻过的复杂味道。
乍一闻是清冽的薄荷,闻多了之后会觉得这里掺杂了一股古怪的草木香,以及一种很淡但不容忽视的甜。
蒙望第一次遇到这么复杂的信息素,几种味道单拎出来都不难闻,组合出现在同一个Omega身上时,就很希望嗅觉失灵从未闻过这个味道。也不能说讨厌恶心,就是闻起来不舒服。
难以想象拥有天然花香型信息素的莫尹会喜欢这个……复杂到具有浓重人工合成感的Omega信息素。
审视片刻,似是判定Omega不像装的,蒙望倾身拎着Omega肩膀把人摔倒床上。他眼底带有少许怜悯:“还有意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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