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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野梅似乎染上了游戏瘾。
悟随意摆弄着,通过车头的后视镜,他发现一双红色的眼珠正在监视他们。他干脆伸直了双腿,不安分地架在了主副座之间。可他的腿还很短,像一只无处安放的大型娃娃。
野梅看起来有些无措,他只是摇晃着脑袋,不知道是该劝阻还是默不作声。
四十分钟后,教会到了。从表面上来看是十分普通的地方,建筑也是用基督教堂改造的,因而土地上还矗立着古老的十字架。
这也太凑合了些。悟左看右看也没有看见教会的名字,草地上倒是行走着许多表情安和的人。
什么野鸡教会。他默默给极乐净世教会冠上了这样的称呼。
加茂秀介和加茂桔子向其他人道好,其中有人称呼他们为“兄弟”“姐妹”。
眼见着父母们走开几步,野梅悄悄地对悟说:“这里的糖很好吃。”
悟不由地用无名指擦着右眼的眼皮,某种意义上,这家伙和堇子也算是殊途同归。悟下意识地想要插兜,可却摸了个空,这都是因为他这次穿的是和服,而不是帽衫。
和教众们打过招呼,加茂秀介又向后方的他们呼唤道:“悟君,别走丢了。”明明只是很关切的话语,悟却有一种被特意提点的感觉。于是他对野梅说:“你老爸是怪胎吧。”当然了,这是他趁着秀介与桔子不在现场的时候说的。
面对这种谈论,野梅竟也没有生气。他点着下巴,似乎是在寻找与之相似的情形。
忽然地,他嘻嘻地笑了两声。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以作认同,但野梅却闭上了嘴,再次垂下了头颅,盯着地上一只正在缓缓爬过岩石小道的蚂蚁。
悟意识到了,无论是昨天刚见面还是现在,他总是关注着天空或是地面。一向顶天立地的悟,相当讨厌这幅做派。他认为,这样迟早会养成孤僻的性格。
在一番(悟看来)毫无意义的寒暄后,一个身披白袍的中年男人招呼着他们进入正殿。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加茂秀介合起双掌,表情虔诚。待白袍男人离开之后,秀介转头对两个孩子说:“野梅,你和悟君就呆在庭院后面,主仪式后我会来找你们的。”
野梅含糊地应了声,毫无顾忌地拉住悟的手指,“我们先去玩!”
在野梅的讲述中,悟终于了解了教会的仪式。它分为主仪式和次仪式两部分,主仪式只有教派的核心成员能够参加,次仪式则接受所有人的参观。野梅又一次提到次仪式中会分发的食物,他回想着,“青柠味的糖?”
还不如回家呢。
可野梅不停地叨叨着,虽然尽是些废话,但至少是些天真的想法。他的眼珠向上转着,忽然好奇地说:“其实我也好想知道爸爸妈妈现在在做什么来着,但他们从来不告诉我。”
看着那张软绵绵的脸蛋,悟忍不住掐了掐对方的腮帮子。看到那宛如仓鼠般的模样,他的心情削微转好。如果野梅也是堇子那副模样,他才懒得理他嘞。悟从已经被捂热的石凳上跳了下来,“走,我们去看看。”
野梅仍然犹豫再三,万一他被爸妈骂了该怎么办呢?可悟已经先他两步走起来了,他只好跟上了对方的脚步。野梅本身就是拿不定主意的孩子,比起自己打定主意,他更擅长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别人身后。
先前说了,野梅父母所信奉的教派使用的是多年前废弃的基督教堂建筑,刷得雪白的墙壁上平行着许多扇彩色绘窗。悟踮起脚尖,透过模糊的窗玻璃看向教堂的内部。野梅也摇头晃脑,但更多的是在关注一旁的悟。
从外面看向里面,实则很难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这座教堂似乎还做了相当不错的隔音措施,他们俩几乎听不到其中的声音。
不过,悟的眼睛刚好很敏锐。他的蓝眼睛在眼白上移动着,透过万花的世界,他模模糊糊看到其中攒动的人头。数量有些多,可能达到了上百人。
看来他们来得有些晚了,悟还以为这是个很小型的聚会。他的上下眼皮睁得很大,勉强从中巡视着什么。他看到比地面高上半米的仪台上,某个人似乎正在发表演说。
悟看了十几秒便失去了兴趣,低下头,看到野梅正往后仰着头,细细的脖子似乎支撑不住他的头颅。
悟正欲离开,眼光正好瞥见彩绘窗中的最后一幕。
发表着演说的那个人忽然拿出了一把刀,笔直地割开了自己的脖颈。透过彩色的玻璃,缤纷的颜料四溅开来。
关注着这一幕的男孩眼皮下意识地颤动了两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的后续,没有慌乱,没有逃窜,人们齐齐鼓起掌来。
“有什么?”野梅也踮起了脚尖,试图窥探教堂中正在发生的残酷的景象。
一颗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他的头顶,五条悟喃喃道:“就是祷告。”他拎着野梅的衣领将他往后拖去,“玩游戏去。”
与本应该产生恐惧的心情所不同,悟的心跳只是比往日更快了些,远远达不到过速的程度。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甚至有些兴奋。
一切都只是在证明他的初印象是正确的。
加茂野梅的父母是对怪人。
第4章
游戏机的屏幕上发出了电量不足的红光,野梅悻悻地放下了手。悟若有所思的模样引起了野梅的注意,见他的目光射往草丛,野梅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蛋,以作先前的报复。悟心不在焉的,意外的没有反抗。
当他正想继续往下做些什么的时候,悟却做了个左拳敲右掌的动作,仿佛明悟了什么。
“啊,怎么了?”野梅还以为悟突然有了什么有趣的想法,可后者并没有要告诉他的愿望,上下唇的唇线微微抿着,无论从上看、从下看,还是从左从右看,都只能看出悟的眉眼间闪烁着两三点骄傲之情。
野梅下意识地感觉自己被排挤了,他扭着手指,正想说些什么,原本紧闭的主仪式大堂之门从内被推开,三三俩俩的人结伴从中走出。无论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是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脸上都酝酿着淡淡的幸福。
悟摩挲了下巴,这个看似睿智的动作放在这等年纪的小孩身上只让人觉得有一种淡淡的幽默。看见母亲,野梅便小跑了上去。加茂桔子今天穿了一条浅绿色的纱裙,牛乳白的皮肤在日光下几乎反着光亮。她抚了抚儿子柔软的发顶,而后才将视线分享给另外的人。
“久等了。”秀介向悟介绍接下来他们可以参加的事项。悟打量着这个男人,还有他身旁的女人。他试图直接从面目到追踪到谎言的线条,可这对夫妻的表现却无懈可击,仿佛刚才的自杀现场压根不存在。
但五条悟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睛。若有一天,他眼前发生了别人口中模棱两可的事件时,他只会相信自己。
一个从天而降的、横跨在他面前的小小题目,在这个题目前,悟还是忘记了自己先前的目的是要让野梅意识到,自己比游戏机更加重要。他的目光随意地从那俩张相似的美丽面孔上扫过,心里则暗暗发誓: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
……
建立在日本这片土地上的教派,少说就有上百个。每一年它们都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但能够维持生计存活下去的宗教则屈指可数。
浏览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爱学习的人,网页上大片大片没有图片解释的文字只是在摧残他的脑细胞。
根据旧教堂的地址,悟找到了与之相关的内容。野梅夫妇所信奉的是一个名为「极乐净世」的日本教派,它的前身是成立于一百年前,也即是1896年的「真言正宗」。在经历差点原地消失的转折点后,演变成了如今的「极乐净世」,就连教义也有着巨大的变化。
悟稍微看了看其中的教义,大部分教派的教义都没什么区别,无谓是牺牲自己、奉献他人,这个“他人”,自然指的是可以用金钱填满肚子的教主。
叉掉。
叉掉。
叉掉。
在把鼠标丢出去两回后,悟瞥见了一个出现了关键词的交流论坛。
〈〈〈〈有没有人被奇怪的人传教过?
……
……
「千早」:我的爸妈最近进了一个叫做极乐净世的奇怪宗教,家里的备用金都被他们拿去供奉了,可以报警让警察们帮忙要回来吗?
「韦诺西」回复「千早」:嘻嘻,基本上不可能
「飞行的罗拉」回复「千早」:趁早跑路吧TT
……
「沙都子」:你们难道不看报纸吗?这个教会里死过很多人
「绝对不死少女」回复「沙都子」:是邪教吧,邪教[摇头.jpg]
阅览了一遍这些营养不足的评论,悟的身体振动了一下。倒不是说被吓到了,而是堇子把脸伸到了屏幕前,但下一秒,堇子的脸就被无情推开。
堇子似乎是来捣乱的,虽然她自认为有着正经的目的。她掩着嘴唇,语气中却带了些粗俗的兴奋,“加茂家的女孩子里有没有觉得可爱的?”美兰,美桃,玉荷子,纱葵,年龄和性格上都有所差别。
“不感兴趣。”悟往下滑着鼠标,嘎吱嘎吱的声音盖过了堇子的喋喋不休。堇子又说了些什么,但都是无关紧要的话。悟一向无视她的继母,堇子总给他一种忙碌的仓鼠的印象。
堇子稍微提高了些分贝,“这事也不是我决定的。”这句话的意思是,结成姻亲的想法来自于悟的父亲,也即是五条家的家主——五条松风。
悟翻了个白眼,在将堇子赶出房间前,后者看见了电脑屏幕上的内容。为了彰显自己的重要性,堇子轻咳了声,“你要是想知道这个应该问我啊。”
是啊,堇子在改姓之前,也是加茂家的一员。
可悟还是说:“指望你……吗?”
堇子冷哼一声,“毕竟桔子也向我传教过呢。”在她的讲述中,悟了解了其中未知的部分。
加茂秀介与加茂桔子是表姐弟,这一点其实不需要额外强调,毕竟所谓的咒术名门间充满了扭曲的血缘关系。就像堇子和悟的生母藤花都拥有同一个外祖父。
悟厌恶着这些别扭的关系,以后他一定会离开这个家。甚至现在,他的个人账户里已经攒了许多离家出走资金。
十七岁的秀介与桔子在某个原因下,一同开始信奉极乐净世教。极乐净世的教主名为伊藤流水,在社会上是一名有所名望的小说家,书写了许多部加入了神话元素的悬疑、恐怖作品。
小说家担当着宗教的主持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古怪。可这个教派不仅没有原地消失,反而稳固地生存到了现在。
秀介和野梅都是狂热的宗教分子,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来,然而,他们的顽固全部都悄然隐藏在血脉里。桔子的祖母将精神病症遗传了下来,她偶尔会做出疯狂的举动。高二的那一年,在做仪式的时候,她剪下了自己的舌头。
所以不是不说话,而是说不了话吗?悟还单纯地以为,野梅的母亲不爱说话而已。
“明明以前还不是这样的,自从发病了之后,就越来越不好控制了。哎呦……就是那个精神分裂症,她母亲寒樱,还有祖母,都是成年后发作的。”
“那个教派给人的感觉也很奇怪,听说经常卷入杀人事件,不过都很快平息下来,估计警视厅里有关系吧。”
说完这些,堇子对上了悟失望的眼神。
“我明明提供了很多消息……!”堇子努力挣扎道。她作为成人、作为母亲的尊严,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堇子的叹息声慢慢地出现了,“其实我很担心野梅,你感知到了吧,他的身上几乎没有咒力,所以家主也从来不过问他的事。”
在咒术家族里,无法成为咒术师的家伙们被称作“废物”。如果非要用一个标准去进行比较的话,悟认为大多数人都是废物。仅仅依靠那微弱的咒力而作威作福的人,怎么都攀不上高价。
堇子调侃道:“呵呵呵,没办法看能力的话,那就只能靠脸蛋了。不过性别上也并非优势呢……”
悟回忆起野梅那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端正的五官,完全看不透这张脸后藏着精神障碍的特征。他随意地嗯了两声,也不是单纯的解答,就只是度过时间的词语。
他隐隐地将加茂秀介当作是自己眼前的游戏反派,让对方承认自己的落败,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
当悟正在计划着什么的时候,加茂家最边缘的宅邸里,野梅正无所事事地翻阅着教主大人书写的书籍。在他身旁,男声与女声交织着。
“尽头是……?”
“下次应该就是最后了。”
八岁的阅读量让野梅只能看懂一些基础的故事,一旦与文学挂上钩,野梅便变得一窍不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去读书,他如今读过的最多的东西就只是祷告的经文。也许某天父母们不再醉心于教主大人的事业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起自己了。
如果野梅认识的文字再多一些的话,就会发现这本书里讲述的正是同他父母一般为神奉献的求道者。为了到达神的宫殿,踏入神的房间,求道者将召唤一千二百位自愿奉献之人。
杀够一千两百人,只为窥见神明的面纱。
沙沙沙——
“野梅,让妈妈读给你听吧。”
野梅仍然低着头,好似那印刷的文字抓住了他所有的心。
没有得到搭理的妈妈仍然自顾自地念起书来了。她轻柔而优雅的语气,让人联想起垂在花架上的藤花,又或是精拣在花瓶里的插画。
“……停留在清凉院心中的,正是无穷的喜悦。
“耗费百年的时间,在他即将走向地狱的前刻,他终于踏入了传闻中的国度。
“日轮金冠的女王,假借卑弥呼之名的女神,清凉院伸出手,试图揭开面纱背后的真实。”
妈妈的脸忽然融化了,像墨汁一样不停地向下流淌。它的脸是一个空荡荡的黑洞,黑水滴落在精装书的纸页上。
野梅慢吞吞地翻过一页,P125页,爸爸开口说道:“清凉院弹着香烟,白烟笔直地上升。他衷心地祝福,芝田能先他一步得到幸福。他就地掩埋了芝田冰冷的身躯,距离这个时代的结束,还剩下短暂的六个月零八天。”
它像条无力的软虫,匍匐在野梅的后背。整个身体发出震动的轰鸣。呼噜噜,呼噜噜,它接替了妈妈的工作,正在不停往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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