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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让他先下车去,他还要把悟送回五条家。但野梅扒着车窗,看起来还有话要说。
悟又从口袋里拨出一颗糖来,野梅看了看父母的脸色,小心地接下了。他往里探着眼神,央求道:“给我打电话呗。”他背了好几遍家里的电话号码,只不过兄弟姐妹们甚至都不愿意和他玩,而且也压根用不上电话。
悟既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我考虑考虑。”
直到汽车的身影全然消失,野梅才意识到,考虑考虑,其实就是下次一定。
听说了这回事的美桃与美兰当场讥笑道:“人家才懒得陪你玩呢。”
“连大哥都不乐意和你待在一起。”美兰说。
“放宽心啦,谁让你能力低微呢。”美桃说。
野梅不仅没能从姐姐们那里得到安慰,反而被嘲笑了一番,他当场挂下脸来,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只有母亲在卧室里扫地。
那真的是在扫地吗?扫帚扫过地面发出的沙、沙的声响,像蛇尾摇曳着行走。
野梅扒开纸门悄悄往里面看了一眼,明明是在自己家里,行动却像小偷一般,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费解。
透过纸门间的缝隙,野梅向卧室窥视着。声音忽然暂停了,就连空间也一并冻结在了原地。
妈妈呢?
野梅四处寻找着,纸门却被猛地拉开了,他差点摔倒在榻榻米上。
桔子像尊人偶一般立在门的一侧,手里还捏着一柄长柄扫把。
野梅露出唇间的牙齿,撒娇地抱住了对方系着蝴蝶结的腰间。
桔子的身形稍微摇晃了下,她抓住野梅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野梅误以为桔子是忙着打扫卫生,自觉地松开了手,跑去拿另一把扫帚。他不经意地踢到了床尾的柜子,抽屉被绊了出来,一堆不同品种的药瓶和药盒掉了出来。
抗精分、治疗焦虑、助眠……这些大小和形状都有所不同的白色药片都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野梅并不具体地认识这些药物,他只知道桔子一日三餐都要吃这些,包里也携带着至少两天的份量。
几乎整个下午,他们都在打扫卫生。野梅勤碌地擦拭着书柜,堆积在上层的灰尘被扑向两边。桔子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嘴唇上下蠕动着。
叮铃铃——
野梅丢下了手里的抹布,满心欢喜地提起听懂,“喂!”其实时间才过去了两个小时,他却像等待了很久那般激动。可不遂人愿,并不是野梅的朋友打电话来了,而是从教会打来的。
“是加茂秀介先生吗?”
野梅听了听,总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不是,我是野梅。”他紧贴着听筒,耳朵里的电筒声嗡嗡的。
“噢,是加茂家,对吗?”对面的男子再一次确认道。
有了导向,野梅连连应声。教会的人让野梅留句话给他父亲。
“可以重复一遍吗?”教会的人员再三确认道。
野梅点点头,“教主大人说,已经等不及了。”
电话挂断了。
野梅不由地发惑,究竟是什么等不及了呢?不过,等到秀介回来时,野梅也如实将这句话转告给了他。
“是什么呢?”野梅趴在父亲的膝盖上,留影机里传来明日的天气播报,这难得的温情时刻让他眯上了眼睛。
秀介在看报,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报纸上正在介绍东京的连锁企业——大成,也即是五条家的家产。据说,大成将在明年把企业开展到名古屋市。
“家主真是有为啊。”
野梅仍然困惑地眨着眼睛,安于如今的生活中的他,与富饶的环境相去甚远。
看完当前的一页,秀介指着报纸的一角说:“最近又发生暴力事件了。”野梅支起身子看了看,发现上面的标题写的是“镰仓连环袭击犯竟是精神病人?!”。他扫了一眼,又重新趴了下去。黑白色的《东京日闻》上有太多的民事、刑事案件,野梅不是那种对案件很感兴趣的孩子。
秀介对此似乎有所想说的。
“绝大部分人是无法理解精神病人的。病人的行为、心理,在普通人看来古怪而无法理解,实际上,每一个普通的时刻,对于这些病人来说,他们的世界里都像是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
“大多数的精神疾病是无法被完全治愈的,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永不复发,那么坏一点呢?反复地发作,每一个外人的每一个举动都带给当事人致命的伤害,谁都无法理解谁的内心,这样很痛苦,对不对?”
野梅用手指抠着榻榻米上的一个小点,含糊地点了点头。他勉强地知道,母亲桔子患有精神分裂症。但她除了有些忧郁,有些茫然,有时候会半夜起来磨刀、扫地外,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野梅只见过一次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可她没有舌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来。她砸坏了所有的东西,地面上铺满了瓷瓶和玻璃的碎渣。野梅看到她在原地不停地转圈,最后茫茫然地看向头顶的吊灯。
她现在好多了。
只要每天都吃药就好了。
也许是有了印象,晚餐前牛奶的色泽带给野梅一种奇特的别扭感。当他将空空的玻璃杯推向水池的时候,加茂秀介换了外套,正在玄关处穿鞋子。
“爸爸,要出门吗?”秀介不仅要出门,还带上了透明雨衣。
野梅嗅了嗅空气,干燥,并不湿润,怎么看都不是个会下雨的夜晚。但成人的智慧总是高于儿童,野梅便这么说服了自己。
加茂秀介推了推眼镜,语调柔和,“对,我去一趟教会,你和妈妈先睡吧。”
这么晚了还要去教会吗?野梅注视着门扉被关上,父亲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宅院里。
……
1185……1190……1196……1197。
加茂秀介穿上了透明雨衣,这时候,他又希望自己是一名高明的能操纵家族术式的咒术师了。
教会的办公室内,教主伊藤流水正点明着台灯,等待着教众的到来。
距离重逢之日只剩下四名奉献之人,而他必须作为第1200名牺牲者。
从古坟时代开始,这项仪式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必须要一个时代里献祭1200名衷心之人,最后牺牲的求道者,将得道飞升,达到充满欢愉的神灵的世界。不再作为人类困囿于这无法抵抗的生老病死之中,那一日,已在他的面前。
只差三位了。
名为加茂秀介的教众,希望教主将这个机会留给他们。
办公室内,教主见到了压轴之人。他如同叔父一样宽厚的情态下,藏着一种无端的焦虑。
“秀介先生,你那边已经结束了吗?”
献祭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后,按照约定,加茂秀介应当奉献在这里,构成进度之中的1199。
加茂秀介的声音比动作来得更快。
他说:“快了。”
现在只差最后三个了。
第7章
加茂桔子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每时每刻,她的头脑里都有电流的声音。当她转过头,噪音里又出现非男非女的模糊声音来。
为什么呢……在控制我们!……可怕的东西……哼哼哼——迷路的小猫~你的家在哪里呢~透过姐姐的肩膀看见你的那一天——二就是二叶,二叶的松叶……天地佛祖各路神仙!保佑我吧……必须全部杀光……这些人会杀了你!……迷路的小猫~你的家就在这里……考拉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托托鲁,世界真美好……小心!你的家人都被恶魔附身了!必须全部杀光!让他们上天堂!天堂里有9259只羔羊……一定要仔细数数它们到底有几根羊毛……
桔子一声不吭,隔壁的房间里则传出了发牢骚一样的声音。须臾,纸门被撕破的声音无比刺耳。
野梅从纸门前跌落,他的手指穿过木门间的纸,可指头却卡在门里。血从鼻尖和耳道里流了出来,他只听得到耳朵里传来轰隆隆的响声。野梅拖着愈发沉重的身躯从床里爬了出来,他试图呼喊自己的父亲与母亲,可喉咙只是微弱地蠕动了一下,摆明了不知道舌头还在不在口腔里。
福神带来的两个魂灵正在两端发出只有野梅听得到的尖锐的吼叫,可它们像是一片薄薄的腐烂木板,从人体上一穿而过。他并非成熟的孩子,仍然处于懵懂的时期。野梅还以为自己生病了,比如说传染病,比如说食物中毒,他想不到是他喝下了混有安眠药与其他药物的牛奶。
本可以在睡眠中迎接着这“高尚的牺牲”的野梅,像一条孱弱的毛虫,在地面上扭曲着。这寂静的月明之夜,宅邸里却不停传出野兽一样的嘶吼。凌晨一点半,桔子又习惯性地走到了厨房,磨得锃亮的厨刀只是随意翻转,便反射着月光与微弱的庭院灯光。
脑中,那如同鬼魅的声音又在催促她,这座房子一点都不安全,各路神仙天地菩萨,唯有牺牲才能得到救赎。哀嚎、求救声也响起来了,均在她的头脑中,而且是另一个自己发出的残酷的惨叫。她持着锋利的厨刀,开始劈砍眼前的障碍物。
野梅的眼前飘浮着诸多的彩色光点,在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中,他头晕目眩,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困住了他的手、他整个人的樟木门被推向一侧,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拉往一旁。
出现在野梅面前的正是父亲瘦削的身影,他的眼镜上沾染着什么深色的污垢,看着遮挡了不少视线。他低着头,红眼睛里注视着孩子的挣扎。野梅流着眼泪,还以为对方会像之前那样安慰他,抱抱他,对于孩子来说全能的父母会帮助他从这种痛苦里摆脱出来。
这正是秀介的想法啊。
啊,这次的路是去往真正的天上。
加茂秀介将自己的儿子抱到了卧室里,桔子正机械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即便鲜血淋漓也没有停下来。
家族遗传性精神疾病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她,虽然坚持吃药能够缓解过分活跃、混乱的思维,可永远只是治标不治本,她变得呆滞,逐渐接收不到外面世界的信息。
傻子。
就连傻子也会欢笑,也会哭泣。
就像秀介说的那样,大部分精神疾病是一辈子都无法治愈的。
秀介抓住桔子的手,缓缓从她手里拿走了厨刀。“这是最后了。”他喃喃道。背灯和花就花阴,十年踪迹十年心。这十年,他只为做这件事,成就奇数之一千二百人,第一千二百位求道者将得到救赎。
野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时候,秀介终于看了他一眼。这双梅红色的眼睛似乎是带来灾祸的源泉,父亲没有道歉,甚至什么都没说。他触摸着孩子的颈动脉,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
待到孩子的生命力只剩下削微,加茂秀介将厨刀翻转了一面,刀尖对着自己平坦的腹部。在所有死亡的方法里,他选择了痛苦的“切腹”,这样他才能在同一时间做些别的什么。刀尖划开了皮肤,刺入了内脏,秀介再一次对桔子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他重复着:“马上就好了……”他的黑发凌乱地黏在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血的液体从脸孔上缓缓流下。
桔子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无神的双眸中忽然有了些许光亮,似乎是神智短暂地回笼了。但这回光一现的一寸春波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是忽然惊讶地看着她身前的这张被疼痛沾满的男人的脸,在她的思绪里,仍然有许多人在唱着不伦不类的歌曲,她犹豫着是要摸摸他的头,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睡觉,可下一秒,那把染血的厨刀狠狠地刺入了她心口边缘的地方。
她露出了吃痛的表情,眉头尖尖地翘起。总是出差错的记忆又让她忘记了很多事情,桔子尖叫道,她跟前的男人就是脑袋里的声音告诉她的恶魔。可恶魔抱住了她,还捂住了她发出声音的器官。她不停地挣扎,失血却让瘦弱的身躯变得软绵绵的。与此同时,桔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1198。
1996年4月21日02:09:33,加茂秀介的脸砸在血泊里,眼珠依然朝着同一个方向。
1199。
1996年4月21日02:22:19,加茂桔子不再挣扎了,尸体的重量压迫着她,心脏似乎失去了工作的能力,呼吸也渐渐消失。
1200。
02:22:35,加茂野梅的脑电波不再变化。
秀介忘了一件事情。
判定一个人死亡的象征,既可以是呼吸、脉搏、心跳的消失,也可以是当事人的大脑不可逆转地走向全功能丧失。
已经死去的他无法断定,到底是谁先一步离开这个人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02:22:36,一只庞然大物钻过窗间的缝隙,它扁平的身体开始嚣张地膨胀开来。一只足有两个成年人大小的黑色达摩像心脏一样跳动着,在格外安静的宅邸中,达摩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福神贪婪地向着纯洁的灵魂靠近,它只觉得好可惜,现场有三个无主的灵魂,而它只能带走进入了自己逻辑中的加茂野梅的灵魂。
一年前跌入井中的那一天,野梅向“福神”许下了愿望,而“福神”也的的确确实现了他的愿望。直到现在,野梅所有愿望的累积已经达到交易的数量,“福神”要在此刻吞下这尚未被污染的羔羊般的灵魂。
达摩终于现出了真身。从几百年前就栖息在井中的怪物,曾经被人用纯洁的巫女供奉的假神,污泥般的身体里长出口器,玻璃弹珠一样明亮巨硕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尸体。它将尸体拖曳回了自己的栖息地,狭窄的井口中,男孩的身体正以骨折的姿态抵在井壁。福神用长长的舌头舔舐着柔软的肌肤,它还能尝到活着时的余温。
真好……真是幸福啊。
福神的目光与跟随而来的“爸爸妈妈”的凶灵对上,后者几乎看不出面目,只是周身发出凄厉的惨叫。
“爸爸妈妈”比起福神显得无能,但福神与天空中的手指相比,则像是幼猫一样弱小。
可福神也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更多无法用“危险程度”来推定的东西。登上A车站第十三站列车,就会到达另一个平行的时空;在乐园里,存在着无视时空的能够吃掉人类时间的动物;在遥远的北极与南极,横穿整个球体的逆神正在呼唤信徒们献身……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这就是只有少数人可知的世界的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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