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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布朗尼,让人感到幸福的布朗尼,任谁看到它都会感到快乐。
梨华呜呜地哭泣着,她既不会说话,也无法翻出摇篮,只能接受玩偶巨大的五官离她越来越近。玩偶里发出了一些细细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是骨骼扭动的声响。
朗尼慢慢地靠近了婴儿,随着“嘶拉”的一响,它嘴上的缝线被一分两半。丝线胡乱地往外翘着,玩偶黑洞洞的皮肤内部露出几颗足有拇指粗的板牙,梨华的哭声完全被它的大嘴遮盖住了,所有的声音都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
男孩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纸门的另一边。
透过薄薄的纸窗,他看见玩偶的影子被不停拉长,长长的脖子上挂着巨大的脑袋。
熊玩偶的身体忽然被一股不可抵抗的引力吸引到了门前,它的脑袋狠狠撞击着樟木门,一声宛如骨头碎裂般的脆响回荡着。
术式「苍」的发动,让朗尼从摇篮里离开了,它的面皮压紧在纸门上,樟子纸上被撕开一个拳头大的洞口。
通过这脆弱的通道,悟的咒力精准又敏捷地刺中了对方毛绒绒的头颅。玩偶软绵绵地倒在了地面上,它长长的手臂与长长的双腿仍然保持着一种弯折的姿态。
悟伸手撕开了它的外皮。
里面空荡荡的。
一种毛绒绒的惊悚爬上了他的双足,悟低头一看,被他逆转解开的双足的咒术上,两只偶手正抓着他纤细的脚腕。
……
梨华的乳母清扫着地面上的碎片。
“难不成是老鼠做的?”
被撕成碎片的微笑布朗尼,就连身上的绣线也全部被扯了出来。
明明昨天还不停地夸赞着它“可爱、可爱”的乳母,今天毫不犹豫地将熊玩偶的碎片扫出了家门。
悟仍然慵懒地蜗居在房间里,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这世界上有太过未知的存在,咒术师所看到的世界并非是全部的真实。
影碟机里的磁盘不停地转动着,只有黑白两色的电影中,武士之间正在不停地争斗。
政江笨拙的身子一点点地显露在门旁,她是来告知某个消息的。
“悟少爷,”她微微地躬身,素色的和服下摆上沾染了几个暗暗的泥点,“加茂家的小少爷来了。”
悟的耳旁仍然喘息着雨的声响,这种天气他可不想出门,好在是对方亲自找上门来了。不过,他当时所说的“聚会”并没有展开。堇子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的,梨华仿佛也遗传了母亲的心情。
悟盘起了双腿,他是一个被“禁足”在家的可怜孩子,所以,客人应该来看望他,而不是他亲自去招待。
政江得了吩咐,又按着原路返回了。雨声潺潺的,像是溪流在耳旁流淌。
真是让人厌烦的天气。
一想到要收拾客人留下的水淋淋的雨伞,政江便感到不悦。而且,以她个人的角度来看,加茂家的小少爷并非是合适的玩伴。苍白的皮肤像纸一样轻薄,暗梅色的眼珠看上去死气沉沉,更别提还带着一个幼稚的玩具。
不知为何,对方端正的五官在政江看来模模糊糊,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倒错感。明明眼睛、鼻子、嘴唇都巧妙地放在它应有的位置,可政江时不时会看错方向。
与这位少爷一同来的,是有着一张仁慈面目的医师,自称山野万松。
当政江带着这两位客人沿着亭子走往的时候,本被雨势压在水底的鲤鱼接连跃出了水面。
抱着熊玩偶的男孩稍稍驻足了脚步。欢乐布朗尼用它的黑眼睛观察着庭院里跃起的鲤鱼与被风雨打落的花叶,在政江开口提醒之前,它的主人重新迈动了脚步。
悟一早就听见那陌生的脚步了。从远远的方向来,穿越滴落不停的雨幕,不知为何时不时会产生怅然若失的感觉。
政江那有些玩具的脊背再次浮现了,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前者身材高挑,并非是加茂桔子。
悟发自内心地埋怨道,啊,不是说了不要带你老爸来吗?
一想到要看到那张令人不悦的白皙脸蛋,悟便觉得雨更愁人了。
可是一名陌生的青年出现在他的眼前。牵着加茂野梅的右手,同样白皙的脸上有着一条细密的缝线。
青年朝着眼前这位本家的少爷微微鞠躬,介绍着自己。
这两个人跨过了门槛。
悟和他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他自然看见了野梅怀里的玩偶。长长的手臂,长长的双腿,还有微笑的嘴唇,和梨华摇篮里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但与微笑的布朗熊所不同,加茂野梅并没有微笑。他看起来更加瘦小了,头发掩盖下的皮肤上似乎存在着某种伤疤,真让人怀疑他父母是不是有在虐待他。
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悟以更坏的方向思索着。
光碟忽然卡壳了,原来电视画面上,影片的内容已经走到了终点。如果要重播这部电影,他就必须将光碟倒带。
如果,悟将光碟倒带的话,电影里的故事就能够回到当初。
如果,悟没有在加茂家的庭院里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的话,悟就不会认识野梅。
如果,悟不认识野梅的话,他就不会在意这个人是否死了。
如果,野梅并没有和悟交上朋友的话,他就不会在这个雨流如注的日子来到五条家。
如果,野梅不在雷雨交加的日子来到五条家的话,他就不会遇到在身后炸响的春雷闪电。
如果,野梅并没有站在闪电前的话,悟就不会看清他真实的面貌。
一阵白光从天上落下,在刹那间点亮了大半个世界,一下子,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遥远了,所有人之间都像是隔着千里的沟壑。
悟无法去形容那是什么。
也许是黑暗,也许是诅咒,像雾气一般萦绕着对方的全身,在皮肤的纹理之间蛇行着。在电光下,他的白皮肤竟然闪着红色的光,无数猩红的血流顺着重力向下流淌,悟再一眨眼,发现对方的皮肤仍然是雪一样的素白。
无声持续至雷电的光亮和声音完全消失消散,天地间又变得浩浩汤汤。
悟托着下巴,招呼着对方走进来。
然后,他把对方怀中的欢乐布朗尼随意地压在双膝下。
第12章
万松被赶出了房间。
站在曲折的长廊上,他的呼吸几乎与雨声同步。对传闻中的神童,他有了初步的概念,只不过还没有见过他在咒术上的能力。
羂索一向会为未来做打算,山野万松的躯体带来的收益并不多,恐怕过不了多久就得重新更换躯体了。
就让他再等待一下吧。
羂索恰好是一个擅长等待的人。天上有无数颗不相干的星星,地上有无数个相似或不同人类,而羂索在这多如繁星的人类中寻找某种可能性。
他的视线穿越细密的雨丝,背后则传来房间内轻微的响动。
榻榻米旁,鞋子被胡乱地被踢翻在侧。
野梅绣有菖蒲的黑色下袴折叠在角落,他低着头,用手指戳弄着被压得扁扁的朗尼。
悟仍然用膝盖压着它,熊圆圆的大脸被压得扁平,两颗黑眼珠因为外力向两边扩散。
野梅试图拯救它,可是他侧着头,大脑好像停止了工作。他左侧的头发滑到了肩上,露出了空荡荡的脖颈。就着这歪斜的方位,悟似乎看见了对方后背上藏着一个如同拉链般的小小的肉色拉片。
悟好奇地转过身去,只看到一头笔直的黑发铺散在后背上。当他拨开那些细细的发丝寻找刚才瞥见的拉链时,藏在头发里的不过是柔雾蓝的上衣。
拉链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于是悟又开始折磨这只可怜的小熊,和梨华摇篮里一模一样的熊玩偶,有了先前的遭遇,对方纯良的面目无论怎么看都只觉得邪恶万分。
“你们都喜欢这种东西吗?”悟想起来了,玩具店的门面似乎就是这只叫做“欢乐布朗尼”的玩具熊,五条家名下的百货商店里也有售卖相关的产品。梨华的玩具,也全都是从家里的店铺拿来的。
野梅仍然侧着头,他以前总是看着地面,现在反而抬高了视线——他正看着对侧的男孩。慢悠悠地,他用双手抓住了朗尼圆滚滚的手臂,他也不说话,只是露出一种类似于微笑的微妙的表情来。
悟明显地感觉出,时隔几日,野梅带给他一种不同的感觉。
他拉开一旁的抽屉,掀开圆形的糖盒,里面装满了宝石形状的琥珀糖。听说,工人是随机将这些碎糖拼接起来的,比起糖果,更有宝石的不规则感。
野梅似乎是困惑地看着糖盒里的琥珀糖,他的红色瞳孔占据了大部分的眼白,从某个角度看去,有种慑人的惊恐感。
悟像之前那样投喂着野梅,和对待一只无害的小动物没什么区别。
但他似乎嗅到了某种夹杂在生与死区间的气味。
无论年幼,咒术师们迟早会走往生死之道。双脚之上是净土,脚下则是冥土,诅咒大多是人死后变成的故事,所以人们总是在冥河道旁行走着。
行走在死河旁的人,会更轻易地分辨活着或是死去。
野梅仍然一声不吭。
一句话也不说的他很古怪,总是低头盯着地面的他也很古怪。在悟看来,野梅的身上总是有着无法忽视的缺点。
可当悟花费少许时间注视着对方的侧脸的时候,他的脸,时而染上鲜红的眼色,那是一种萦绕在外在、盘旋在内心的黑暗色彩。
是诅咒。
加茂野梅被什么诅咒了。
被挥之即去、召之即来的医师万松充当了解说的角色。
因为当事人在场,万松巧妙地选择着回答的语言。
“毕竟遭遇了那种事情。”他颔首叹息道,额顶的缝线里闪烁着一些肉色的光泽。
那种事情——这种事情,悟尚未知晓发生在加茂家一角的惨剧。对于万松那用“那种事情”来代替真相的说法,他只感到一阵无语。
但悟还是联想到了什么。
“果然是因为「极乐净世」吧,,加茂秀介被警察抓走了吗?”这大概是悟能联想到最坏的结果了。
他人的牺牲与自己的牺牲完全不能放置在等同的天平上,牺牲他人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牺牲自己是为了成为愿望的一部分,加茂秀介看起来并不是具有这般崇高愿望的人物。
万松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故作惊讶),“悟少爷不知道那件事情吗?”明明受害者就在一旁,可万松却说了出来。大概在他看来,不需要避讳这种如今有些痴傻的孩子吧。
“秀介大人得了失心疯,用刀砍死了桔子夫人,没过多久便自杀了。”
这是加茂家给其他人的答案,和宗教没有关系,和感情没有关系,只是因为突发的精神障碍。
为了保证血统的纯净而进行族内通婚的咒术师家族,加茂氏一直以来也延续着这一传统。虽然努力将血缘关系控制在了三代之外,但头脑、精神上的问题频频发生。
加茂桔子本身就有长达十年的精神分裂症病史,加茂秀介的精神症状也非常人难以理解。
野梅用他空空的红眼睛看着正在说话的万松,他的眼神有些茫茫然的,就像总是抬起眼球盯着人前空气一样的桔子。
万松又说:“家主吩咐我要寸步不离地跟随在野梅少爷身边,听说今天要前来拜访,我实在是有些吃惊。”
青年淡淡地语气中全然听不出惊讶之情,他只是用眼神关注着身旁的男孩,并轻轻地整理了一下绣有菖蒲花的黑色下摆。
悟想到了什么。4月23日的早晨与午后,他拨过去两个无人接听的电话。
4月29日的晚上,他在公共电话亭里打出的电话则被对方接听了。
5月5日,也即是今天,野梅上门拜访了。
“死了?”悟重复着这个词。死离他并不远,当他贴着母亲藤花的手掌时,他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渐渐消失,灵魂的重量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体里被剥离。
他的眼中,加茂野梅的脸上萦绕着殷红的色彩,在他的身侧,似乎有两个模糊的影子。
野梅慢吞吞地拢住了手指,一直沉默的他发出了过水般的含糊的声响。
“没有。”
他说,没有死。
也许是无法接受这回事。
也许他们真的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这一天的晚上,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加茂野梅背对着他,伸手扯下了脊背上的人造的拉链。随着链条被拉下,他的身体也像泄了气一般倒下。两条又黑又粗的手臂从皮囊的黑洞里伸了出来,欢乐布朗尼从中爬了出来。原来它一直披着加茂野梅的皮肤,夜深了,它才从这具脆弱的躯壳里爬了出来。欢乐布朗尼嘴唇上刺绣的微笑挂得更高了,它似乎也看见了悟,用那残酷的微笑看着男孩,然后四肢着地朝着他爬了过来。
但野梅的背后并没有拉链,欢乐布朗尼也没有藏在他的身体里,一切只是悟做的一个清醒梦。
第13章
“野梅,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无数条路,但我们只需要走令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可以了。”
加茂秀介坐在野梅的身边,他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一侧的桔子。加茂桔子穿着一身柔黄色的长裙,长长的黑发像一条笔直的水流。她张开嘴,轻声说道:“野梅,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无数条路,但我们只需要走令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可以了。”
秀介的脸皮忽而融化了,他似乎是蜡像捏就的,在并不高的气温下迅速融化成了一滩蜡泥,皮肤,脂肪,血肉,只余留一架光秃秃的骨架。
桔子也融化了,但她是阳光下的雪,融化之后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长长的鬼影依靠在野梅的脊背上,它伸出柳枝一样细长的手臂,缓缓地抱住了男孩的脖颈。扮演着“父亲”的鬼魂试图用虚无的重量压垮这个儿子,扮演着“母亲”的鬼魂则用春风般的嗓音念着其它东西留下来的言语。
“野梅,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无数条路,但我们只需要走令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可以了。”
它们像鹦鹉一样学舌着,但野梅却觉得有它们在,它的时间变得很慢很慢,似乎就连时间也能被抓住。
在他空荡荡的心中,这或许就是一种幸福。
……
加茂野梅死了。
加茂野梅又活了过来。
他是加茂野梅,加茂秀介与加茂桔子的儿子,同时又是什么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它是神像上的一只眼睛,「极乐净世」所信奉的「卑弥呼」的一部分,是被福神吃剩下的残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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