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悟又说:“快开门吧,外面的风好冷。”
野梅甚至没来得及披上外套,他小跑到门口,解开了小巧的门锁,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他来回寻找着,却怎么也找不到悟的身影。
庭院里只有安静矗立的树木和低头的花朵,幽暗的影子在微风下拂动着。野梅的身前只有树又高又长的影子,笔直得宛如两条长腿。
“你在哪里?”野梅抓紧了自己的前襟,风确实有些冷,一种古怪的寒意刺进了他的皮肤里。
“我在这儿呢。”悟的声音有些遥远,却又近在眼前。野梅仍然四处张望着,却依然没能看见对方的身影。他以为对方又在逗他了,也许悟就藏在他的身后,只是完美地隐藏起了自己的身形。
“你在哪儿呢?”野梅第二次提问道。树影动弹了几下,可风却没有改变力度。
悟的声音仍然有些遥远,可又近在咫尺。
他说:“我在这儿呢。”
不在野梅的身前。
不在野梅的身后。
也不在野梅的左右。
福至心灵地,野梅抬头看去。
一张苍白的脸正微微笑着,黑洞洞的瞳仁上挂着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眉毛下挂着镰刀似的嘴。
这张脸看起来有些美,又有些远。它的两只手抓着屋檐,上半身则倾侧着,从上方往下看着跨过门槛的男孩。
野梅后退了一步。
他身前的两道树影则前进一步。
啊。
原来那不是树的影子。
第15章
不要邀请谁走进你家的大门。
因为恐怖故事往往是从这里开演的。
野梅仰起头时,对上了那张白色的面孔。对方有着乌黑的长发,黑漆漆的眼睛,和一张镰刀似的嘴唇。
他本来就有些矮小,现在则变得更加弱小,和白脸的女人比较起来,反倒像是一条短腿的小狗。
野梅往门内跑去,那个高大的、身长兴许到达了三米的女人,正用她的大手抚摸着泥砖堆砌而成的墙壁。她弯下了身子,脸庞塞进门框里。
她的脸真的很白,比野梅要白的多,白得像是一张写就了几个黑点的白纸。
嘎吱嘎吱。
女人已经把头塞了进来,她弯曲着身体,像是在拜访小矮人所居住的地方。
啵啵,啵啵啵——
从对方的嘴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来。
野梅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藏进了被褥里。身体与墙壁之间的摩擦声,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一刻也不停地发出惹人厌烦的噪音。
钻入了一个巨人的房子产生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震感,就连地面上的微尘也因此而震动着。
被褥中露出了一双梅红色的眼睛。
是野梅偷偷观察着纸门上的倒影。
那躬身前行的巨大身影缓缓移动着,在半空中伸展的足有一人长的手臂正在附近摸索着。樟子纸上渗透出不少水雾,一点点映透出一张宽大的嘴来。
啵啵——啵啵啵!
野梅有些害怕。
但他又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他对于恐惧的感官似乎被削肉了,只是用那双空荡荡的红眼睛看着纸门上逐渐映出湿漉漉的人形。
被它压得扁扁的朗尼突然坐了起来。在野梅的目光下,它用软趴趴的双手调整着自己面部的充棉情况,它的脸被揉得重新圆润,重新变得圆滚滚了。而后,朗尼便起身走到了门口,它推开两道纸门,高大女人的身形正占据着大门的中央。
女人很高,是怪物的那种高。
朗尼很高,是人类的那种高。
女人侧着头,她的目光跨过阻门的小熊,落到了房间主人的身上。为她打开了门、进入了她的进食逻辑的加茂野梅,已经成为了她的盘中之餐。
女人会在这个晚上带走他,带他去自己的食堂。食堂里摆放着石头做的餐桌,餐桌上盛放着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 。
可朗尼站了出来。
它突然有了骑士的姿态,软塌塌的双脚立定在原地,同样软塌塌的双手像两边展开。
这梦幻般的展开让野梅几乎停下了呼吸。
但这并不是一场幻梦。
……
……
晨起7点15分,万松通过了大门的守卫,进入了加茂家。这意味着他又将开始这乏味且无聊的工作与生活,如果不出差错的话,余下的时间应该能在藏书库度过。
一路上,羂索随意地将头发掖至耳后,他近来有些掉发,是因为这副躯体与他的适配度已经不足百分之八十了,大概还能支撑四五个月左右的时间。接下来选择什么,成为谁,羂索也有了一定的考虑。
大门展开着。
正厅之中的花瓶内只余下一枝垂着脑袋的枯花。
出乎意料的场面出现在羂索的眼前。
加茂野梅景然早早地醒来了,正在缝补着什么。跨过门槛,羂索看见欢乐布朗尼的身体上正勾着松松垮垮的白色丝线。它的右侧肢体整个的被撕裂开来,露出其中有些发黄的棉花。野梅的缝制技术实在是有些糟糕,丝线虽然穿过了朗尼的表皮,可没能很好地与撕裂部位连接在一起,它仍然是一只残疾的小熊。
“怎么变成这样?”羂索接过了朗尼,对方的微笑刺绣也变得凌乱了,看起来就像是和什么搏斗过一样。
野梅举着已经穿好的针线,他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医师。
五六分钟后,朗尼的手臂终于回到了原位。但万松并没有藏针,白线仍然裸露在表皮的外侧。
野梅十分爱惜地抚摸着朗尼,这段时间来变得瘦削的尖尖的下巴靠在对方的胸口。
他十分容易得到满足,羂索想,估计也十分轻易被人蒙骗。在藏书库里漫游的时候,羂索想到了一回事。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研究“灵魂”相关的问题,这神秘的非物质的重量,会随着转移产生与众不同的变化。见到他的第一眼,羂索就知道加茂野梅的灵魂是残缺的,他父母的诅咒又填补了空缺的一部分,以至于对方闻起来就像是一块夹杂了不同佐料的千层一样。
灵魂与大脑是相似的,羂索每每更换身体都有保存好自己珍贵的头脑,某种意义上来说,头脑就是灵魂。
那么他的头脑是否缺少了什么呢?
听说,他的母亲有家族遗传性精神分裂症。
在翻阅《明治杂谈》时,这种古早的兴趣又占据了他的身心。羂索并不认为这是一种邪恶,在他心里这并无正邪之分。他只是想验证,旁人的灵魂与大脑是否是相互链接的。
沉浸于文字世界中的羂索,用余光意识到了加茂野梅和加茂纱葵的靠近。
只是碰巧遇到了这个姐姐的野梅,稀里糊涂地就被对方拉到了藏书库。纱葵的眼角上挑,哪怕不说话时也有着相当的威严。
“到底什么时候才去上学啊?”对于野梅下半年即将度过九岁的生日,纱葵不解的是,为什么爷爷,甚至是父母,都不送他去上学。
正是因为没有术师的天赋,所以才应该老老实实去读普通人的学校才对。
野梅回答不出来,纱葵显得很无奈,“算了,反正我要去藏书库,你也跟着一起来好了。”
当纱葵沉浸式阅读的时候,野梅徘徊在书架之中。这些书籍的内容都太过晦涩,非他平时所接触的东西。
可不知为何,明明是从未理解过的内容,仅仅是扫上一秒,这些文字便自动解析成他听得懂的东西。
《古今鉴术》《血缘派史》《传承术法》……这些古老的文字在他的头脑里自动排列着,野梅凭借着感觉坐了下来,灰尘们在光线中随意散落着。他明明是在逼仄的书架间,却像是坐在广阔的图书馆中悠然自得。
野梅不免有些惊讶。
难不成他其实是天才?
第16章
自以为成为了天才的野梅津津有味地读着书中的内容,然而,只是读了十几分钟,他便合起了书本。
一点也不有趣。
一点也不好玩。
比起读这个,房间里的悬疑小说至少还有些趣味性。
野梅放弃了学习,他踮着脚走在书架间,朗尼的两条长腿在地面上拖曳出长长的痕迹。野梅悄悄地对朗尼说:“根本就不好玩,对不对?”
朗尼没有出声,它的黑眼珠在四周逡巡着。它本身的性格便有些拘谨与腼腆,在大庭广众下,它总是扮演着没有生命的玩偶。
不知不觉中,野梅绕到了万松所在的书架一列。对方正靠在墙壁上,阅读着一本名为《咒术渊流记事》的厚本。回想之前出现在对方手里的书籍,似乎都是与“咒术师”相关的内容。
他忍不住问对方,“你也想成为咒术师吗?”
出身于咒术家族的野梅没有成为咒术师的天赋,如果要问他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野梅恐怕一时之间也回答不出来。
万松抬起了脸,白皙俊秀的面孔上看似写满了认真。
“但我已经是了。”
野梅呆住了,他像是问了一个蠢问题。他还以为咒术师的工作就是祓除咒灵,所以自动将作为医师的万松从咒术师的行列里排除了。
万松呵呵地笑了两声,“我没什么战斗的能力,所以拜了老师,在特别的诊所里工作。”
像是想起了什么,野梅用更加轻的声音说道:“爸爸妈妈也是。”
万松淡淡地说:“只要走适合自己的道路就好了。”
野梅离开了。
为了躲开带自己来藏书库的姐姐,野梅悄悄地从对方所在的另外一面离开了。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以大家勉强接受了他总是抱着巨大的熊玩偶走来走去的幼稚行为。不过,野梅总是能够听见一些恶意的嘟囔声,父母走之后,他听见的声音越来越多了。但有些时候,野梅分不清这是外界的声音,还是他脑袋里的声音。但他还是决定再忍耐一段时间,也许再等待一会儿,他就能从这种突发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这一天的晚上,野梅所在房间的屋顶发出了扣扣的敲击声。
医师万松和蔼的声音渗透屋顶传进了内室,他说,野梅,我有些东西忘记拿走了,帮我开一下门。
有了前一天的教训,野梅再也不会随便给人开门了。
就像吸血鬼……他突然想到。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吸血鬼就没办法进入人类的家,所以它们总是想尽办法诱惑着房子的主人为它们开门。
得不到回应,外面的敲击声更加频繁了。“医师”用优柔的口气不停地拜托着,“是很重要的东西,明天来拿就来不及了。”
咚咚的敲击声从屋顶转移到了墙壁,然后又从墙壁转移到了窗户上。
咚咚咚!
敲击变成了撞击,野梅头顶的吊灯不停地摇晃着,一些灰尘从天上降落下来。
“开门!”外面的声音失去了耐心,它变得尖锐又刺耳。
“开门!”擦!擦!擦!擦!指甲摩擦墙壁的声音让野梅捂起了耳朵,可哪怕他的耳朵在力的作用下变了形,他也无法将这声音阻挡在自己的脑袋外。
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爬行着,沙拉拉,就像是大只的壁虎贴在墙壁上爬动一样。野梅没有睁眼,只是倾听着。被困在房子外面的女人正贴着墙壁爬动着,当野梅侧耳倾听的时候,她的耳朵也贴着墙壁,等待着对方出错的时机。
晨曦跨越山峰与树林到达加茂家的时候,女人才悻悻地离开了。
但今天夜里,她还会再来。无论是一个月,一年,还是一百年,只要她的进食逻辑还没有完成,或是优先逻辑还没作出新的判断,她就会一直游荡在周围。
晨光散落在院前的灌木上时,野梅已经在这艰难的睡眠环境中睡着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站了起来。眼神空荡荡的,躯体也空荡荡的,他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没有目的,也没有意识,只是无声无息地走动着。
也许,这具身体在寻找它命中注定的灵魂。
也许,只是身体的一种机械性的反应。
万松如约而至,他看见了如同幽灵般游荡的加茂野梅,他并没有出声阻止什么。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了许多次,今天,昨天,每一天往前推去一天,都是同样的结果。
如同梦游症般的表现,但并不是每一次都在睡梦中行动。
羂索想,也许是因为失去了一部分灵魂,所以才会变得不受控制。
他调整了自己的脚步,跟在对方的身后穿过盛开的花园,木制的小桥,绕了一大圈,最后竟然来到了他房间后的一片枯地上。
兜兜转转下,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在这片荒芜之地上,只有一口爬满了青苔的枯井。与这片土地相比,这口井显得无比渺小,可羂索却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加茂野梅走到了井边,井口几乎有好几个他的腰身那么粗,井壁上滑腻的苔类因为摩擦沾在了他的里衣上。
羂索也走到了井边,他往里面一望,井底只有几颗石头,连一滴水也没有。在他的感知里,里面也不存在任何生物。
只是一口枯井而已。
加茂野梅的眼皮下垂,他的视线落在井中。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从这种怪异的“梦游”中醒来了,重新变得有光亮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惶恐,当他发现医师就在自己身边的时候,野梅的喘息声终于变得平稳了。
他喃喃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羂索回应道:“也许是梦游症发作了。”他总是轻而易举地说着谎言,而恰好,野梅非常地相信他。
野梅尝试着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在没有被拒绝的情况下,他贴住了对方的身侧。
在枯井旁有感而发的他,向万松诉说起他从玉荷子那里得到的故事。这个有关“福神”的故事,又传递到了别人的口中。
野梅用如梦似幻的语气告诉羂索,“福神真的可以实现别人的愿望。”无论是父母,点心,还是游戏机,他都从福神那里得到了。
对于自己死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的加茂野梅,并不清楚那个明亮的月夜里,福神拖走了他的尸身,在井底吃掉了他的一部分。
加茂野梅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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