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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着折叠长椅、铺着防水布的简陋“手术台”上,手术已经开始了。
虽然死者的身体也可以使用,但羂索如今的目标,则是探究加茂野梅的眼睛和大脑。
在很多年以前,咒术昌盛的时代,世界上繁衍着名为“虫”的存在,它介于生物与物质、生与死、天与地之间,有一种“虫”寄生于人的第二重眼睑之中。打开第二重眼睑,你将看到与众不同的、崭新的世界。
加茂野梅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看到的世界,和咒术师看到的世界都有所不同。
羂索终于理解了他那些古怪的行动,时而交谈似地喃喃自语,时而惊恐地垂下眼睛,时而偷偷地瞥着某物……这些看来都如同是某种精神障碍的前哨症的症状,实际上都是他在活生生地面对这个奇诡的世界。
可刚才的白衣女人与藏着怪异的烟火却只是昙花一瞬,羂索又什么都看不到了,哪怕他取出了对方的一只眼球,可梅红色的眼珠却是一种安静的玻璃珠,透过它,什么都看不到。
羂索只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寒意正在他的身边漂浮。他第一天进入那栋房子时就感受到了这股寒意,紧接着,寒意逐渐拥有了形状,那就是野梅的父母。如今,这两道苍白的鬼魂正在发出哀嚎,究竟是孩子诅咒了父母,还是父母诅咒了孩子,羂索无从得知。他知道的只不过,魂灵们试图阻止他接下来的行为。
它们的身形若隐若现,存在也时而强烈时而微弱,似乎是跟随着当事人的呼吸一并行动着。
羂索煞有介事地观察了一番这两条从加茂家跟随而来的灵魂,他只是随意地拂手,它们便被驱散了。被打碎的鬼魂们重新凝聚成形状,看上去却破破烂烂。它们太弱小了,几乎就是一种丑陋的装饰。
他继续寻找着原因。
也许,真正的答案就在对方的头脑之中。
利用咒术所创造的与外界隔断的环境,让微生物无法快速地侵蚀被打开的人类的内壁。
人类的头骨异常坚硬,为了保护脆弱的大脑而出现的颅骨,在刀割下缓缓露出它的本样。
羂索有所考量。
额前的缝合线过于招眼,他不能再采取相同的方法。作为更换身体而留下的无法解除的“束缚”,有不少时候羂索曾在这个地方露出过马脚。
这时他不得不感慨起茂密的长发带给他很多便利,没有修理过的长长的刘海,或许等不到谁来帮他打理了。
羂索无情地切割着孩子的头颅,他甚至有着一种诡异的强迫症,伤痕平整笔直地延伸开来,当注入了咒力的刀锋刚刚切开部分的头皮时,本应该陷入沉睡的加茂野梅却醒了。难道是太久不在药局工作了,他已经忘记了麻醉的剂量了吗?
或许,加茂野梅还没意识到自己脑后的伤口,他只有轻微的意识回笼了。他唯一的认识就是:山野万松正在伤害他,就像他爸爸对他做的那样。
或许这就是父亲所扮演的角色。
一个人一辈子只容许自己被同样的人欺骗三次。
加茂野梅的眼前血茫茫的,他只能依稀看到男人模糊的面貌,以及天空上悬挂着星星。太微忽明忽暗,是否是在示意某个人的命运也在光暗之间闪烁。
加茂野梅抽动了两下,他被血濡湿的头发也一并下垂。羂索耐心地拨开那些发根,他的手指仍然按着伤口,细微的咒力顺着刀口渗入,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他还不想这么快让这具身体死去。如果能活着转移,适配度兴许会比山野万松更高。
被人丢弃的欢乐布朗尼浑身湿漉漉的,既有泥水也有血迹,夜露渗进它的皮毛,而它只能仰头望向同一片天空。大人们总是忽视它的存在,他们的童心早就在成长中湮灭了。
“呃……”属于加茂野梅的无力的声音顺着风吹走了。
看到如此无能的孩子,羂索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因为孩子投奔他来的傻女人——素美。在同一个家族发生的故事,为何总是这么相似的?这么想来,他的咒胎九相图应该还好好地保留在某处吧。
相信着加茂宪伦的素美,九度妊娠,九度堕胎,从而制造了臭名昭著的咒胎九相图。
相信着山野万松的野梅,被夺走眼睛,也即将被夺走躯体,他将会成为羂索下一步路的鞋子。这双鞋子有些小,必须得像灰姑娘的姐姐那样砍掉后脚跟才行。
羂索按住男孩的前额,他那旺盛的求知欲将带着他走向新的世界。他总是这样,无视所有的人伦与法则,所以才会遭人嫉妒与恐慌。
孩子无力挣扎,但在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他呼喊着父母的名字。对于这个男孩来说,父母永远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你忘啦?”羂索平静地说,“他们先你一步走了,也许你也应该一起走的。”
“被留下的人才最可悲,是不是?”
加茂野梅的手指微微颤动着,看样子似乎是在摸索,也有可能是在追逐些什么。
鬼魂们悠长的呼唤飞过了田野与草地,但这是只有一个人才能听见的歌曲。
此时此刻,羂索终于完全地切开了对方的后颅,出于某种恶趣味的怜悯,他对孩子说——他甚至不在意对方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野梅,下辈子得投胎到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父母的家庭里啊。”
如果,秀介与桔子爱他胜过爱自己的话,他们就不会抛下这个愚笨的孩子一人苟活于世了。羂索如此想着,他试着将这具躯体翻过身去——为了更好地取出大脑,可下一秒,加茂野梅却坐了起来。他的头颅无力地向后垂去,鲜血像雨水一样流淌着。
他并不在乎这回事,只是用余下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男人。
“願い……你……的……?”
浩浩汤汤的天地之间,这个正在被切割的男孩登时醒来了,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被恐慌所支配,他只是询问着羂索:“这是你的愿望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表情,判断不出表情,听说,在鬼怪中,没有表情的才是最可怖的。因为你不知道它是喜悦还是悲伤,恐惧还是绝望。也许它只是漂浮在大海中的一叶浮萍,飘摇着直到未知的未来,也许,它就在你的身边。
你的身前,你的背后。
因为它,你将不再孤独。
啊啊……羂索猛地意识到了。
自己已经走进了某样东西的领域之中了。
手术刀落在了地面上,刀锋上的血珠渗入了细碎的草坪之中。
“加茂野梅”的红眼睛无神地盯着羂索,他自顾自地确认了羂索的愿望。
付出,得到,等价交换。
曾经,福神为野梅实现了所有的愿望。
但当它见到那座纯白的殿堂与金冠的“女神”时,它就已经和这个人类融为一体了。
所有人都在那座无边无际的殿堂里,野梅死去的父母也在那里。
当某个人向加茂野梅许愿时,野梅也会为这个人实现他的愿望。
没错,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话。
但这个愿望很远,远到要目睹下一世的风景。可是,加茂野梅是永远不会有下辈子的。所有为女神献身之人都不曾离开,它们都融为一体了,就在传闻的殿堂之中。从古以来的一千两百人不停地向上累加,它们将永远存在,永不消逝。
这个无法实现的愿望让“加茂野梅”停下了动作,无法实现就意味着无法得到代价,他似乎进入了一个无法行动的怪圈之中。
青年鼻梁上的眼镜框轻轻下滑,但他的眼珠却保持着静止。
时间像是停止了,这戛然而止的场景像是一张定格的相片。
朗尼无声地站了起来,它的黑眼珠里倒映着眼前的画面。朗尼是为了给孩子们带来微笑而诞生的玩偶,但是它的主人却一直在哭泣。
它知道,野梅想要的是什么。
高大的熊玩偶徒手撕裂了青年的头颅,整张头皮向着两旁裂开。藏在头骨下面的非人的大脑忽然发出了笑声,似乎是觉得眼前的一幕很有趣。一颗会说话的大脑,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恐怖。
大脑哀叹道:“看来是我太自大了。”
下次,他一定会注意的。
紧接着,欢乐布朗尼将这颗大脑塞进了自己的脑袋之中。
它希望,山野万松仍然能够陪在野梅的身边。
这是这只玩具熊所能想象出的,最纯洁的爱。
第19章
距离益荒村八公里的小镇——花野町,凌晨1:15分,负责巡逻的警署警卫正沿着既定的路线打卡。
这座小镇上建立着七座美术馆与博物馆、三座酒吧,以及数十个果园。沿着铺满石子的乡间小路一路走去,若隐若现的果香浮动在微寒的夜风中。
“小杰,现在还不回家吗?”警卫夏油幸一郎正在执行日常公务,他手中的电筒扫射着周边的草丛,寻找其中是否藏有陌生人物。一个戴着黄色渔夫帽的男孩正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幸一郎的身边,他的名字叫做夏油杰,是幸一郎和双叶的独子。
“爸爸,你明明都答应我了。”为了躲避忽变的昼夜而穿着一件小小防风衣的杰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今天晚上我要和你一起巡逻”
幸一郎不放心地让杰走在了自己的面前,苦恼道:“我哪想得到你这么有毅力,看来妈妈上班之前把你喂得太饱了。”
杰只是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出门之前他还在随身包里装了一个三明治、猪扒包和两瓶明治牛乳。
幸一郎每隔一小时就要沿着既定的道路巡逻一圈,除去步行在路上的时间,他可以在巡逻亭休息30分钟。在该辖区内值夜的警卫一共有四名,幸一郎是其中最年长的。
或许是父子俩在一起,这寂寞的夜晚也平添了几分乐趣。幸一郎不由地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还有他与双叶在诊所相遇的故事。
夏油双叶本名朝日双叶,是当地西岛诊所的一名护士。
不知不觉地,时间已经到达了4:00,杰感受到了一阵疲倦。本来就在长身体的年纪,他的大脑下意识地感受到了一阵阵的疲倦。于是,幸一郎让他在巡逻亭留守二十分钟,等到下一轮时再出发。
巡逻亭是一间电话亭般狭窄的方形建筑,面积只供两人行走,除了方桌与紧急联络电话外,就连厕所也得步行到附近的公卫。
杰就在巡逻亭里等待着幸一郎的归来,亭外的灯泡保持着一种微暗的光亮。在狭窄的光源里,几只肉色的飞蛾围着灯泡旋转、飞舞着,时不时撞击着炽热的灯面,不停地发出嘭嘭的撞击声。
杰其实有些紧张,两个月前,就有一名在逃犯流窜进了花野町。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晚上巡逻的警卫也从两名增加到了四名。
杰下意识地摸了摸桌下的紧急报警装置,有些混乱的心跳才重新变得平缓起来。一想到父亲每天晚上都要巡夜,杰只觉得对方很是辛苦。
一只飞蛾用力地撞击灯泡后从高处跌落了,它在地面上扑腾着翅膀,但大概率活不下去了。被黑夜笼罩的路的尽头也传来了扑腾的声响,杰睁大眼睛细细看去,他几乎是眺望着,一个影子在柏油路上行走着,并随着前进的步伐而逐渐变大。
直到对方靠近,杰才发现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情况很糟糕,很难让人不怀疑他刚刚从什么恐怖的地方逃出来。
杰没有走出巡逻亭,也没有立马出声,只是观察着对方附近的环境。就像成年藏马熊会利用小熊吸引人类的注意一样,如果说,周围还藏着什么人的话——
影影绰绰中,杰果然看到了什么。在树木草丛中,一个黑影正跟在对方的身后,估计得有一米五六左右的模样。如果是矮小的成年人也有可能,但最怕的是少年犯。
去年轰动全国的山庄杀人事件,主谋就是七名未成年人。他们通过招募家教老师诱骗单身女性来到郊外的山庄,囚禁后并将她们分尸。
杰按下了桌下的紧急报警按钮,距离幸一郎回到这里,还有十八分钟。离巡逻亭最近的警局只有不到两公里,紧急出警的话几分钟内就会到达。
他紧锁了唯一的通路,通过玻璃注视着沿着边路走来的孩子以及他身后永远隔着一段距离的影子。对方在巡逻亭外停下了脚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这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对上了眼睛。
鲜血淋漓的面孔上沾着肮脏的头发,眼睛的周围尽是血垢。杰看见了对方的脚,只有右脚上才穿着一只鞋子,左边的鞋则不翼而飞。
在灯光下,道路上留着许多血色的脚印,从这头蔓延到那头。
那个黑影也停下了脚步,它就藏身于树林的出口。不知怎的,它转身重新走进了黑黝黝的林子里。
杰趁机打开了门锁,将这个不知遭遇了什么故事的孩子拉进了巡逻亭里。这个甚至可以说是逼仄的空间里,恐怕也只能呆下他们两个孩子。
门反锁着。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在这个过程中,被他带进来的孩子也木讷地看着门锁。
直到巡逻车的警示灯旋转着逼进,杰才松开了握住门把手的双手。他转头对孩子说:“已经没事了。”可孩子的伤口仍然像是腐烂的水果,杰不知道自己这干巴巴的安慰能不能产生作用,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去对方远离似乎是伤口部位的血污。
可对方却下意识地躲避着,露出明显是痛苦的表情来。
“我碰到伤口了吗?”杰不得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可这个散乱着长发的孩子只是躲避着他的动作。他慢慢地蹲了下去,眼睫也缓缓地垂了下去。
因为父亲的缘故,接到了警报而来的大叔们都认识杰。从杰口中听说了原委的警察们指派了两人去森林搜索可疑人员,剩下两人则留下来询问些什么。
“这……”巡警高木眼尖看到了些什么,他小幅度地撩起孩子全部打结的头发,在他的后脑上发现了一道正在流血的刀口。血滴已经将市松花纹的后背全部濡湿了,巡警只觉得惊讶,也许刀口只是看上去狰狞,实际上并不大。
但他们不敢耽搁,决定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送往附近的西岛诊所。西岛诊所的夜间急诊只配备了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今天轮值的人员中正好有杰的母亲——双叶。
正是因为父母都在值夜,杰才决定跟着幸一郎一起巡逻小镇。
“那我……”在巡警大叔护送着孩子上车的时候,杰也犹豫着要不要一起走。但认识的大叔严肃地拒绝了他,“你要是不在,幸一郎会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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