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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也压得低低的,这种强行插入脑中的言语根本无法被排出,强制控制着脑中的思想。野梅渐渐地忘记了自己先前提出的问题,勉强听到了悟的回答。
“对啊,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奇怪的人。”
野梅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眼底闪着湿润的光亮,像是回忆上的一点光辉。
在这个夏天后的四年里,加茂野梅的时间一转而逝。他站在连廊下的柱子旁,朗尼正在为他测量增长的身高。柱子上刻下了新的痕迹,但增长很是缓慢,几乎在一个范围里打转着。
野梅比了比他和朗尼的差距,比他仍高出小半个头。
玩偶的身体里发出了一道柔和的男声,那是山野万松的声音。
“马上就能超过我了。”
野梅咧了咧嘴,五官间的宁静立马就被打破了。
玩偶围着他转了一圈,姿势有些夸张。毛绒绒的身体中,羂索在玩偶的头部活动着唯一的“身体”,他好不容易将大脑的正面移至额前,就被加茂野梅摸了摸脸颊。
羂索煞有介事地看着这个不知名的生物,四年之前,他踏进了一个未知的陷阱中。如今,他已经联想到了加茂野梅曾经说过的福神,但看模样,这个“福神”曾经栖息于井中,不知是何原因才转移到了加茂野梅的身上。
希望你投身于更加幸福的家庭中。
这种话语也能算作是愿望吗?
微微地,羂索罕见地觉得毛骨悚然,那么只要是被对方认作愿望的话语,都会让当事人付出代价。
羂索逃过一劫,如今他寄居于玩偶的身体里,欢乐布朗尼时不时和他争夺着控制权。虽然头一次以玩偶的身份行动,但羂索相信他很快就会适应的,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体验?
他仍然没有失望,因为这只是他人生中偶然的挫折。
下一秒,羂索被朗尼带着去扫地了。从里到外都被它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水池里的落叶也被它一一拾起,完全就是家用型机器人的模样。
羂索想要去看会儿书,桌案上正堆着一些野梅从藏书库借来的文本。这两年,后者突然开始像纱葵一样钻书库了。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文本,有的书脊劈叉地躺在地面上,有的折页本则从这一端拉到了那一端,还有的已经高高叠起,书山高耸,知识的重量看起来令人无法轻易承受。
羂索一直觉得这是个傻孩子,只是装作在读书的模样。可现在他不确定这个想法了,加茂野梅随意地翻着或新或旧的文本,从容而不迫。
羂索的身体被朗尼拉了回去。
对方只想好好干活。
一阵无奈的冷汗流下,羂索用朗尼的身体天真地说:“书上的东西好难懂。”熊玩偶能够识字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别提高深精妙的咒术。
野梅的身体摇晃了两下,“我觉得还好呀。”只不过,能读书,和读的进书,往往是两种概念。而且他天生就没有丝毫的咒力,与普通家庭的孩子别无二样,有关咒术的书籍读了再多,也压根无法应用到现实中来。一切看起来都是无用功。
玉荷子虽然也咒力低微,但在年前,她却意外觉醒了术式,但天生的咒力总量无法增加,他人只觉得「赤血操术」生错了地方。
约莫看了两个小时,野梅手边已无未读的书籍。他不得不抱着这些厚重的文本前往藏书库重新更换一批,今晚是水灯祭,书库里兴许没人,但某个书虫说不定仍在那里。野梅不敢赌上这个可能性,只让朗尼送到了庭院前。
书库中的柔灯挂得很高,散落在地上的光反而更少了,野梅有时想,既然用电灯代替了烛火,为什么不干脆多装一点呢?可是书库的管理员却对他这种想法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光是装上电灯就已经让人恼火万分了。
纱葵竟然不在书库中。
就连管理员也不在。
野梅偷偷地跳过了门槛,一些微末的声音从书库深处传来,有人在黑暗里低声呜咽着。
野梅只靠近了几步。
他有某种前车之鉴。
黑暗中的有可能是人类,也有可能是模仿人类哭声的东西。
野梅抬了抬柜子里拿来的烛火。
躲在角落里不停啜泣的正是他的大姐,玉荷子。
听说,玉荷子要嫁给禅院家的扇做续弦,对方的第一任妻子刚刚过门就染病而死。
禅院扇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
第24章
“我不要……”玉荷子哀哀地哭着,呼吸声逐渐变得急促且艰辛,“我不想嫁给他——野梅,我不想结婚——”她心里的河流涌向了深渊,她的天气还停留在连绵的雨季。
加茂野梅的心也停止了跳动。比起玉荷子的忧伤与哀愁,他被另外一种力量控制了身心。
就像医师山野万松倾注愿望的那个夜晚。
“玉荷子姐姐,”野梅的红眼睛呈现着一种静止的惊悚,他的声音从腹部跑了出来,“这是你的愿望吗?”
玉荷子不答,只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眼泪不停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她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裙裳之中。
她看不见一片庞大的阴影笼罩着头顶的天花板,也看不到黑暗的触手正缓缓地向她伸去。玉荷子只是重复着她的不安,但她也只能重复自己的不安,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的父亲赞同这项婚事。
野梅笨拙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可他的声音却嘶哑得像个老人。
“你的……愿望……吗?”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得付出什么。
肉-体,思想,灵魂。
玉荷子的术式几乎没有闪光,只是保留着一种充满悲伤的暗淡。
趁着夜色,野梅跑到了家主所在的屋子。书房里灯火通明,纸窗上倒映着对方埋头苦干的身影。
他的身子愁苦地摇摆着,脚底踩到了枯折的树枝,就这样,野梅被他爷爷发现了。
纸窗从内被推开,对方威严有余温情不足的脸孔暴露了出来。
望着那张被灯光勾勒出皱纹的脸,野梅艰难地从口中吐出了话语。
他其实只是想过来转转,无法抵抗对方的眼神,才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玉荷子可以不结婚吗?”野梅踮着脚尖,脚跟后空落落的。加茂家主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了,一丝凶狠从眼底冒了出来。
“滚回去。”
加茂野梅落荒而逃,他扒在庭院边的围墙上,仍向内偷看着。注意到他眼神的家主重新合上了窗户,只留给野梅一个笔直的背影。
婚契典礼七日后在春日神宫举行,这是符合家世的、迎娶正妻的仪式。禅院扇的上一任妻子,来自分家的禅院兰乃刚过门就外称染病而死,这个三十三岁的半老光棍就要迎娶下一位妻子。
玉荷子独自在房间里哭着,她无法接受自己要嫁给一个比自己年长十五岁、而且素未谋面的男人。不是五条,不是加茂,而是禅院家,那个一向以严苛残酷为名的家族。
野梅挤压着欢乐布朗尼的身体,软绵绵的熊躯里竟然发出了“吱呀吱呀”的老式弹簧的声音来。野梅靠在朗尼的身体上,他自言自语道:“该怎么办呢?”
他听见了“愿望”,身体下意识地要去执行这个“愿望”,这分明是福神的权能。对……上一次,他在井口许愿的时候,福神也没有回应他,可其他人向自己许愿的时候,交易却好像成立了。
“福神在我的身体里吗?”野梅翻了个身,枕在玩偶的身上,羂索的大脑被挤压向一旁,他只好往边上挪了挪,如今熊玩偶愈发头大,从外观上来看颇有些头重脚轻。
羂索也对这个问题十分好奇。他重复道:“福神在你的身体里吗?”
野梅也不知道,他1996年4月21日那晚的故事一无所知,那个晚上留给他的只有莫名其妙的烧伤和耳边的鸣音。
在玉荷子出嫁的前一天,野梅又在她屋子外晃荡着,玉荷子的眼泪似乎流干了,黑棕色的眼珠甚至有着开裂的假象。
野梅坐在靠近门口的榻榻米上,使女正在为玉荷子试着白无垢,褂下是一种向上蔓延的粉樱色,刺绣的花朵同样从尾端往上生长,领口与袖口的红线勾勒出一条红缎。屏风后露出白无垢的尾巴,野梅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半晌。
试过衣服出来的玉荷子看到了保持着原来姿势的野梅,布朗尼也很端正地坐在门框旁。从她手里转手的商品熊,被保存得很好,如今身上还散发着柠檬洗涤剂的人造香气。
“看到你这样,我突然就放心了。”
十八岁的玉荷子苦笑着,她屏退了使女,在榻榻米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朗尼柔软的皮毛。野梅正襟危坐了,以为对方要交代自己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说……她的愿望。
玉荷子的眉间收紧了,似乎沉浸到过去的记忆中去了。“那个时候,我实在很担心。”玉荷子的意识又回到了那口枯井旁,她往深深的井内望了望,野梅的尸身横在逼仄的井中,他的四肢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势扭动着。
玉荷子曾问母亲,野梅还活着吗?她的父亲摇摇头,说是死了,所以才将一家三口送往了火葬场。
在会燃烧一切乃至灵魂的火焰中,她最小的弟弟又活了过来。炉膛发出了长而尖锐的叫声,他本应该随着生命气息一起离开的灵魂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躯体里。
“那时候,爷爷也很生气。”玉荷子喃喃道,“父亲也说,不应该让你继续活着,因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从房间里拖到了井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偷偷占据了你本来的身体。”
“不过现在……也没关系了……”
野梅静静地听着,他的意识似乎分为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他的本质,正在追想玉荷子口中所说的部分,另一部分则是他空虚的灵魂,缓缓离开了身体,以第三视角冷冷地旁观着正在娓娓道来的姐姐。
羂索也旁听着这个未知的故事。山野万松被加茂家主欺骗了,什么被父母留在世界上的孩子,这都是谎言,他眼前的这个披着人类皮囊的生物,是从一场诡异的死亡事故中死而复生的家伙。
明明从外表上看来与旁人无异,既没有流淌着咒力,外在依附的也只不过是两个未成形的灵魂,那么真正令人感到颤栗的一定存在于这具身体的内部。
野梅的脸仍然窝在熊玩偶的身体里,他一句也不吭,仿佛无法接受这个故事。
他被杀了,也死了。做出这件事情的是他的亲生父亲。
那么我还活着吗?野梅问向自己。他的心跳缓缓地跳动着,血管内的血流也缓缓地循环着,好像只有他身上的时间变慢了。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了,手脚发麻,好似不属于自己。
羂索仍然模仿着玩偶的语气,他似乎已经从中品尝到了某种乐趣。
“野梅,怎么了?”
紧接着,朗尼又借着他的嗓子发出了声音。
“野梅,受伤了吗?”
野梅并没有受伤。
他在灯光下举着自己的手腕,一丝绮丽的红叶般的血丝缠绕着他的手指,这是属于加茂玉荷子的术式。
咒术师们生来的咒力就是等额的,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而加茂野梅是一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对于他来说,术式只是添加在他表面的一件装饰物。
好在,他身体里还有数以万计的人类。
第25章
从今天早上开始,加茂野梅就感受到了些许不适。首先是听力,他总觉得有谁在自己背后说着话,可是他的嘴唇紧合着,脑袋里也一片清明,朗尼也在门前晾晒衣服。
背后空无一人,可当他转过身,那絮絮叨叨的声音便不绝于耳。
然后是眼睛。野梅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斑斓的噪点,鬼魂们的身影在这些噪点里飘上又飘下,被分割成了一段又一段。
朗尼抱着今天出席典礼的新衣服走了进来,这看起来并不是为了加茂野梅量身定做的衣服,衣长有些长了,估计是哪个哥哥留下来的。红底格纹的渐变色和服,羽织却是一种有些灰暗的白色,下垂的缎料摸上去十分柔顺,上面隐隐勾勒着一些暗纹。
显而易见,这是一件高级服饰,只不过并不合身。
野梅呆呆地坐在地板上,他总觉得家里还有谁在,可是哪怕他环顾四周,甚至翻找着每一个缝隙与角落,都没有发现在他背后悄悄说着坏话的人。
野梅问朗尼,家里有别人在吗?
鬼魂们来到了他身旁,也对他摇了摇头。如果有什么藏在附近,他们一定会发生的。
野梅难得地出错了。
并不是家里藏着什么怪物或者幽灵,而是他的头脑出现了问题。
潜藏在基因里不停遗传下来的疾病因子,在青春期的早期忽然显露出它的特征。
野梅不停地敲击着自己的脑袋,吵吵嚷嚷、七嘴八舌的杂音里夹杂着一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就像是有人贴在他的耳朵后面说:小心,这些人都会伤害你!
直到出门,他仍然被包围在这朦胧的被害感中。
前往春日神宫的路上,野梅一直藏在后车位的角落里,坐在前面的是他的两个哥哥,都是一副黑发黑眼的清瘦模样。他们几乎不和野梅说话,毕竟在他们看来,只要是男性,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绊脚石。
空气对野梅耳语道:没错……就是他们,要小心……
野梅也带来了他的熊,虽然经过了阻挠,但他还是坚持带着朗尼。在空气不停地絮叨的同时,他将耳朵埋在软绵绵的熊躯之中。
一路上,哥哥们谈论起玉荷子的结婚对象——禅院扇来。听说对方兄弟三人年龄相差极大,禅院扇作为二子,恐怕无缘家主之位。老大的儿子今年也和野梅年纪相当,而且早在四年前就觉醒了家族术式。
母凭子贵、父凭子贵,这些可都不是空穴来风。
大概是想到这里,大哥往后座瞥了一眼,也不知道是讥讽还是无心的感慨,“没用的父母生了没用的孩子,应该说是家门不幸吗?”
无能、无知,这些贴在“加茂野梅”这个个体上的深刻的标签,如今已无法对他造成威胁。他只是听着那嗡嗡的响声,手臂上红叶似的闭环正萦绕着小臂游动着,与他身体里的血液和咒力相互呼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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