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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到达春日神宫,就必须沿着一座山的山阶向上爬,上百级的石阶意味着坚毅之心,很快,兄长们就将野梅甩在了身后。他们穿过了神门,朱红色的鸟居排列成一道永远无法穿越的长廊。
野梅一阶一阶地往上爬去,他的双腿变得越来越沉重,几乎是灌了铅。他抬头一看,两只身形庞大的石狐正坐落在神门的两侧。左侧的那只口中叼着麦穗,右边的狐狸则叼着一块玉,预言着风调雨顺、财源通亨。
狐狸们活动着躯体,从坐台上跳了下来。它们石头般的身体变得光滑而柔顺,皮毛熠熠生辉,几乎与真实的狐狸别无二致。
毛绒绒的,看上去是羽绒一般的质感。
野梅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狐狸笔直的后背。可就在他伸出手去的那一刻,狐狸们却发作了,它们怒目圆睁,四足不停向前,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吼声,试图逼退它们身前的男孩。
麦穗与玉饰被狐狸们抛在地上,春日神宫的守护神们失去了原本可以说是慈祥的面目,眼神凌厉甚至恐怖,正要将加茂野梅赶下神道。狐狸的身后,朱门微微耸动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危险的逼近。
神宫内,繁杂的仪式已经开始举行了。
玉荷子的眼神在人群中搜寻着,纱葵,美桃,优斗,俊介,野梅并不在这里。她对上了父母的眼神,他们仍然保持着严肃,这让玉荷子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她未来的丈夫、禅院扇,穿着最为正式的黑羽礼服,脸上有着与父母相似的表情。
玉荷子的父亲今年三十八岁,母亲则是四十岁,可她却要嫁给一个三十三岁的古板男人。她的心跳得很快,心脏挤压着胸壁,几乎让她无法透过气来。没一会儿,神官和巫女们也到场了,这对新婚夫妻将在神职人员的带领下到达神宫的神乐殿进行殿前仪式。
禅院扇侧目,他身旁的少女其躯体微微颤抖着,这让他内心产生了一丝不耐。他犹记得刚过门的兰乃也是这副模样,没过多久就留下遗书自杀了,但这个名头不好听,所以对外称作染病。
扇希望,加茂玉荷子能尽她作为妻子的本分。
禅院家主并未到场,神宫虽说今日是大安之日,但远在东京一百公里外的县城却发生着惨无人道的咒灵爆发事件。作为特级咒术师的禅院家主被邀请去处理这即将波动到现世的可怕情况,加茂家主倒是到达了神宫现场。
这对新婚夫的身旁、身后跟着他们的亲属们,神官与巫女引领着众人沿着神道前行。玉荷子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依旧没能找寻到男孩的身影。
今日过后,恐怕她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禅院不比五条,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一向被这一家族所排斥。明明堇子阿姨也嫁给了五条家主,可她却能时不时地回到自己曾经的家。
玉荷子咬紧了下唇,可立马被母亲的眼神所制止,下唇的口脂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牙印。
当这支队伍距离神乐殿只有数十米之遥时,两名巫女却慌乱地从神殿里跑了出来。她们脸色发白,额角的冷汗不停地向下流淌。
“宫司大人!不好了!”
神婚的仪式被打断了。
神宫神宫皱了皱眉,对于巫女这焦躁不安的反应感到了些许不妙。他向前两步,与侍奉本殿的巫女暗暗交流着。巫女凑近他的耳边,对他说:“神龛倒了……”
春日神宫供奉着的正是高天原之上至高至圣至明的天照大神,天照的神器们被分离在伊势神宫、热田神宫以及京都御所,春日神宫的神龛内摆放的则是一枚铭文铜镜,镜面则是现世镜,是供神明出入的通路。
可巫女却说,内殿的神龛倒塌了。
“不止如此,就连神器也破碎了,一级巫女说,今天预测的大安日也消失了,变成了……变成了——”
宫司倾听着,巫女的口中吐露出了卜卦后的新天象。
今日乃大凶之日。
正神破碎,恶神接临。
神宫前的第一鸟居在众人的目光中轰然倒塌了,这高大数十米的朱门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下变成了碎片,段段碎裂的柱体砸向地面,神宫的神门也被断裂的鸟居所压垮。
人们的心中种下了不安的种子。
在场的咒术师们已经整装待发,难不成是有邪灵入侵?
加茂家、禅院家,作为古老的两大咒术家族,对付起邪恶的咒灵们早就熟能生巧,更别提今日还有加茂家主在这里,哪怕是特级咒灵也不在话下。
可未知的恐惧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空气中没有一丝咒力的气息,一阵森冷的风从倒塌的神门处吹了过来。
啪嗒。
啪嗒。
这富有规律的节奏声被风一并带了过来。
这阵声音持续了几分钟,禅院家的老大直毘人忍不住摸了摸胡须。他比禅院扇要大上二十一岁,年龄甚至能够做得上他的父亲。对于这神婚期间发生的意外,他表现出了一些后悔。
——也许扇这家伙,根本就不适合成家。
加茂玲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在逐渐消失的尘雾中,他逐渐看清了穿越鸟居与神门而来得家伙。
身材矮小,红色格纹的下摆几乎拖曳着地面前行。
不是咒灵,也不是怪物,而是加茂家最小的孩子。他还抱着一个足有他一人大的熊玩偶,玩偶的黑眼睛里透着诡异。
野梅的大哥轻轻出声,“我以为他落在山脚了。”
禅院扇出手了。哪怕是婚礼,他也带上了自己引以为生命的咒具,一把打刀。刀刃出鞘的片刻,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熊玩偶被一分为三,它体内的棉花全部飞离了出来,像是柳絮般漂浮在半空中。棉花飞舞着,只有它的头部沉甸甸地落在地面上。
禅院扇冷哼着收回咒具,在他看来,将不祥之物带入了神宫的加茂家更有问题。
野梅手里的重量消失不见了,朗尼在他手里被分为三份。下半身,胸膛,唯一完整的则是它的脑袋。他的手指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只是手中空落落的,看起来有些意外的可笑。
玉荷子忍不住出声喊着他的名字。
加茂玲人的眼皮颤动着,他分明感觉到了,这只玩偶身上的力量并不足以撼动这座有神明庇佑的神社。
不顾他人的目光与劝阻,野梅蹲下去去拾起玩偶的碎片。
“做什么呢!”大哥训斥道,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这种神圣的场合做出表率,当即走出队列,想要将这个不懂事的弟弟拉到后面去。可当他靠近对方的时候,原本被肢解的熊玩偶却抓住了他的手臂,玩偶软软的肢体竟然有着钢铁的力量,优斗发出了一声骨折的惨叫。
朗尼重新拼凑着自己的身体,一只玩偶正在拼合自己残缺的肢体,哪怕被咒具所击中,依然没有失去性命。禅院扇心想,恐怕对方的实力远超自己的想象。是用特别的方式藏起了自己吗?是一级咒灵吗?
——禅院扇仍然往错误的方向想象着。
野梅握紧了双手,看起来相当的局促不安。面对着面目紧绷的禅院扇,他像请求爷爷那样请求着对方。
“大叔,你能不能不和姐姐结婚?”
禅院扇的重心依然放在那只正在行动的玩偶身上,他甚至没分一丝一毫的注意力给正在请求他的男孩。禅院扇大跨步地向前,并用手推攘开挡住他眼前的挡路石,然后,他将他的后背暴露给了对方。
野梅看到了穿着白无垢的玉荷子,她头顶的兜帽竟然竟然被风吹跑了,露出编得无比细致的发型。玉荷子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被她的父母拦在了身后。
野梅也转过了身体,他紧握的双手松开了,左手与右手间隔着十厘米的距离。在他的手心中,玉荷子的术式正散发着猩红的光亮。
加茂家的赤血操术,是需要以自身的血液为基础的咒术。但百年之前,穷凶极恶的加茂宪伦曾经做过一个实验。他将自己的血液混入女人和咒灵的孩子们,这非人的造物解决了「赤血操术」与血液连接的缺陷。
第26章
鲜红的色彩在加茂野梅的手心跃动着。
多增添了由咒力转化成鲜血再借由咒力发出这一环节后,这些赤血中燃烧着复杂的咒力。那并非是一个人的,而是数以万计的求道者的。这其中还有他的父母,桔子与秀介的力量像是两片遇热则融的雪花,静静地,他们从世界上消失了。
实现愿望的方式总是多种多样的。
他可以请求加茂玲人结束这段婚姻。
也可以希求禅院扇主动放弃这段婚姻。
又或者,他可以为了对方杀死这个男人。
在愿望的优先级下,野梅仿佛失去了自己的胆怯与惶恐,否则他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站在这里呢?在悟的眼中,他总是笨拙地看着地面,跟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前进,一旦需要自己行动,就会轻易落入周边的陷阱之中。
然而,无法忽视的是,他从来没有学习过要如何战斗,他是出生于咒术家族的普通人,就连如今所拥有的术式也是通过等价交换从玉荷子那里拿走的。从毛孔里跑出的血液们自行结成了蛛网的模样,这柔软的蛛网中存在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空格,旁人的脸都被囚禁在蛛网的视野中。
野梅明显地感觉到有谁扯了自己一把。他的祖父脸色铁青,正以一种足以当当事人感到恐慌的眼神盯着他。这时候,那危言耸听般的声音又恰到好处地在他的耳后响了起来。
‘他要杀了你!’
‘必须得杀了他才行!’
这强烈的幻听让野梅听不见外界其他人的声音,他只是看着连接着自己左手与右手间的血液。比起蛛网更像是孩子玩的花绳,只不过,它们仿佛拥有着自我一般。
野梅侧着脸,镶嵌在眼眶里的红色眼珠诡异地移动着。
……
在「极乐净世」的献身仪式中,第一千二百人将会获得神的嘉奖。从古至今这个仪式也许中断过,但从未消失过,那么是谁将这庞大而邪恶的仪式延续下来的呢?每一任教主都说,他们最终会得到神的眷顾,可这位神真的是正神吗?还是说,祂其实是隐藏在传说中的邪物。祂会大口朵颐地吞食献身的信徒,将庞大的自己藏身于人类的身体里,等待着下一轮仪式的开始。
神的嘉奖,或许只是一种谎言。
这具有千年历史之久的、由人们的心意与愿望形成的特别的造物,只在无数个一千二百人心中活着。相信祂的人不会畏惧祂,不信祂的人不会认为祂真的存在,所谓的咒灵,不就是人们对于造物的不安吗?所以,这位“神”以奇妙的姿态存在着,咒术师们看不见祂的模样,普通人更不会知晓祂的存在。
现如今,祂附身于第一千二百位信徒的身体里,正以这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世界。祂的身体里还包裹着鱼子一样多而拥挤的生命,这意味着祂知晓所有的所有。
……
真是一个宽泛的解释。
野梅捂住了双耳,把爷爷的声音抛于脑后。他听不进去,也不想听。其实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在这本悠闲的几分钟内。
禅院扇的身前是重新被肢解的玩偶,大部分人都觉得,损毁这座神宫的正是眼前的邪恶,就连大宫司也如此认为着。
打扰了自己的典礼,必要将这东西挫骨扬灰。禅院扇发自内心地想到。
被玩偶折断了胳膊的加茂悠斗哀嚎着,他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不停折磨着。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这辈子都会变成残废。
只有几个人看着加茂野梅。
家主,玉荷子,禅院直毘人,以及别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眼神。
野梅能够看见家主的嘴唇上下翻动着,绝对是在说些呵斥、制止他的话语。
他难得地想象道,自己以后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这么想着的同时,加茂野梅的眼睛并没有离开穿着黑羽和服的男人。不知从何时起,他手中的红线已经消失不见了。它在哪里呢?融化在空气中的微小的分子,在男人的身旁重新聚拢起来。所有的蛛网、花绳、红线,它们在空中停滞了短短的瞬间。
野梅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教会的事情。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他们都合起双掌,向着藏在神像后的神明祈祷着。
我想要金钱。
我想要美丽。
我想要死去的人能够活过来。
……归根结底,都是,我想要幸福的愿望。
肉眼难以窥见的咒力构成的红线猛地收紧了。其实只要稍稍注意就能看见的东西,可几乎没有人认为这个从模样上来看就没有能力的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情。
伤害人。
或者说,杀人。
几米开外的禅院扇停下了脚步。
他的双脚仍然站立在原地。
离开的只不过是他的身体。
就像他对玩偶所做的那样,他的头、躯干和下肢被一分为三,这三块躯体间被血线连接着,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在原地摇摇晃晃地站立着。
“扇?”不知是禅院扇何人的女人声音细若蚊呐,旁人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被红线切割开的地面暴露出了鲜血淋漓的横截面,这个有些傲慢的男人就这么轻易地倒下了。
野梅仍然被爷爷拉扯着,对方的手指又变得很紧了,像一把扳手强行将螺丝往右边拧紧。他的指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来,像是在被折断前发出的哀嚎。
……确实是他的骨头发出的声音。
但不是手指,而是他身上别的骨头。
发觉、预设、投出,来自禅院直毗人的「投射影法」,这个男人据说是现如今战斗速度最快的咒术师。
面对自己的兄弟受到伤害,直毗人不可能无动于衷。虽然他发现加茂家主有意在阻止,但他还是依靠本能窥探到了藏在那具小小身体里的东西。
“小子,你想做什么?”
本应该被这阵风波推至后方的加茂野梅被一张红色的蛛网接住了,这些红血重新爬上了他的手臂,化作了仿佛天生就生长在手臂上的猩红臂环。
他腰间的伤口急速愈合着,眨眼间就化为了虚有。如果不是破损的和服下裸-露着那么小一块皮肤,直毗人可能也会以为自己打空了吧。
野梅瘙痒似地用手指触摸着左腹的皮肤,他孱弱地说:“因为姐姐不想结婚。”
无论是直毗人,加茂家主,玉荷子,亦或是其他人,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看不懂的沉默之中。
野梅移动着眼睛,阵痛让他无法确定自己所说的话有没有离开嘴唇,他的目光不停地向左右移动着,这才发现并非是大家陷入了沉默,而是时间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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