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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从住在这里的一家人死去开始的。
羂索用余下的眼神望了望正蹲坐在水塘边的孩子,他被烧伤的表皮果然像蛇蜕一样被遗弃了。就像现任家主委托前说的那样,不能单纯地将其当成是人类。
确实,那也并非人类的姿态。若要用什么来比拟的话,就像是一个装着不同树叶的玻璃瓶。虽然都被统称为树叶,但它们来自哪里,又有着什么样的习性,相同点虽有,但共同点也更多。
味道很复杂呢。
抛弃了患者,游荡在这仍然散发着血腥气味的房屋中的医师,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显然被阅读过的书籍。这正是野梅先前读过的《卑弥呼的房间》,书签正夹在P211,首行小字写道:如果你先入为主,将永远无法窥见神的全貌。
他粗粗阅览了几页,将这一章节读完了。想起表面上的治疗还剩一些,羂索站在厅中喊了一声,“野梅。”
加茂野梅不会作出回应。
就在刚才,他独自离开了。
……
……
悟被家主禁足了。
原因是他假借着家里的关系,去警视厅里“捣乱了”。警视厅的长官和五条松风一对账,发现压根就是悟自己的想法,以至于在生日前夕,他不被允许离开家。
悟当然不接受。他向来是个会闹的、过分活泼(政江语)的孩子。面对下达此命令的五条松风,他在当夜跑出了家门。
现在这个世道,只要有钱哪里都可以去。只不过,八岁的悟忘记了,八岁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太小了,就算是书吧,店长也会好心地过来询问他是否和家里人走散了。
啊,怎么这么烦呢。
悟在街道上独自游玩着,买了些零食,但味道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仔细想来,他也无处可去,是因为没有多少认识的人吗?
当他走到电话亭的时候,死去的记忆又开始回笼了。对了,周末已经结束了,也就不用再去教会了。
悟投下了一枚五百元硬币,拨通了野梅家的电话。这次倒不是无人接听,只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悟隐约听见稀碎的拖曳声。
“加茂野梅,你怎么敢不接我电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悟还在咀嚼便利店里买来的巧克力棒。加入了榛子和葡萄干的超热量爆炸巧克力棒,一根下去就几乎顶晚饭的量了。
加茂野梅的声音很粗糙,像是正处于感冒期。悟自生下来起就身体健康,平日里就连小病都是绕着他走的,所以他只是粗略地想象了一下对方可怜的模样,说不定是裹着被子接听的。
对方呜呜了两声,像是后知后觉地感到抱歉。
此时此刻,座机并没有人接听。
悟的头脑稍微卡壳了一下,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想说的了,难不成说他那对奇怪父母和奇怪教派的事?说了对方也不懂,谁让野梅看起来便不太聪明。
从天空的最东想到天空的最西,悟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说辞。
“堇子说过两天要聚会,来的时候不要喊上你爸爸,知道没?”他现在一回忆起加茂秀介的面容,便觉得“人面兽心”这个词汇是最适合形容他的,明明长得文质彬彬,心却没有表面上那么明亮。
远在家中的堇子正在默默思考着什么,这个提议,其实是三天之前的事情了。
哪怕悟的邀请方式如此的无理,加茂野梅还是含糊地回答了一声“嗯……”。
这毫无营养的交流又持续了一两分钟,电话亭外传来了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附近,驾驶座上的人探出车窗,脸上摆着无能为力的表情。
五条家的司机祈求道:“少爷,回家吧。”如果现在还不能下班,那么何时才能下班呢?
电话亭里发出了“嘟”的一声,这意味着消费时间结束了,悟只好挂断了电话,他浑身上下除了大钞外就剩下这一枚硬币。无所事事地漫游了这么久,他确实有些困了,不如回家睡觉去。
不过在上车之后,悟却向着司机又下达了一个命令。
“走,去买章鱼小丸子。”他感觉自己的肚子里又能装下一些小食了。
电话亭的门又一次严丝合缝地关上了,红色电话的显示屏上冒出了一阵难以解读的,约等于“ERROR”的文字。
刚刚投入的硬币从投币口里重新冒了出来,在重力的作用下,硬币滚落在地面上。
此时此刻,电话那头的座机并没有人接听。
第10章
五条堇子正在翻看女孩子们的照片。她的丈夫似乎很中意加茂家那个叫做美兰的女孩,长相不错,性格也还行,而且,她的父亲和磨是最有望继承家主之位的男人。
不过,长女纱葵已经觉醒了家族咒术「赤血操术」,只可惜父母没有孩子争气。
堇子知晓松风正在这两个孩子间犹豫着,至于禅院家,属实有些排外,况且如今的五条家主和禅院家的关系算不上融洽。
但作为父母的再怎么挑选,当事人不满意也无法进行。悟相当之有主见,当堇子见到这个独自来到东京的孩子时,她其实很害怕自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恶毒继母”。但和想象中的不同,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的多,只是言行上有些夸张、不受拘束。
这个时隔几百年才觉醒了「六眼」的神童,在受到家人们喜爱的同时,也没有让人失望。他精准地分辨、控制着咒力,强化了「无下限」的使用,下一任家主之位毋庸置疑属于他。
但他的年纪还是有些小,而女孩们在青春期的发育就像花骨朵一样噌噌生长,待到想要决定的时候,恐怕已经没有合适的人选了。夜灯的光晕照耀着她的眉眼,素雅的五官相当之端正。堇子思索着,究竟要如何开口谈论这回事——上一次,她被无情驳回了。
这几日禁足期间,悟的父亲应该会亲自和他商量这回事。堇子想了想,自己还是不要操心这么多。除此以外,她还有许多杂乱的事务要处理。
好不容易歇下来,堇子便接到了堂姐竹云的电话。原以为是要商量搭伙去画展,或是花展之类的事情的堇子,却知晓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秀介杀害了桔子后自杀身亡了,独留幼子一个人活在世界上。
堂姐压低了声音,只当是在说悄悄话。从那闲聊似的口吻中,堇子听说了一件悲惨之事。
“怎么会这样……”她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毕竟相处还只是在几日之前,仅仅是这么几天,他们就撒手离开了吗?与离开的人相比,被留下的人才更痛苦。
堇子问了些野梅的近况,堂姐说她也不甚清楚,只是听说家里专门请了医师来。
堇子并没有想太多,她只当对方是吓病了。关于这个消息要不要告知悟,堇子仍在犹豫之中,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故事。不过怎么说都有些太可怜了……
堂姐竹云却提起与之不想干的事情来,堇子这才意识到,她真正想说的原来是这个啊。
竹云是玉荷子的母亲。
……
……
自从亲眼看到了野梅家中发生的惨剧,玉荷子每一天都在噩梦的漩涡中挣扎。她本就是感性的少女,看到那遍地的尸体当场就吓坏了。她听说是叔父杀了叔母和野梅,一向在意妻子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玉荷子怎么都想不明白,她知道人眼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可她确实无法去相信父亲口中的真相。长腿的熊玩偶被她捏来揉去,圆滚滚的脸蛋在手指下不停地变形。
纸门外有谁停下了脚步,倒影很矮小,估计是美桃。玉荷子抱着熊娃娃打开了门,可猜测中的妹妹并不在那里,道路前方,野梅正缓慢地前进着。
玉荷子起先说错了。
野梅并没有死。
至少他看起来还像是活着。
“野梅,你还好吧?”玉荷子不安地问道。她看见对方乌木一样黑的头发,还有雪一般白的皮肤,梅红色的双眼大而灰暗。
没有得到回答的玉荷子迟疑着,她抚摸着自己怀中的熊玩偶,小步跟上了对方。熊玩偶被塞进弟弟的手中,玉荷子抓住了对方冰凉的双手,“别怕,已经没事了。”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她的声音,就连玉荷子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但一声低沉的“好”闪烁着出现在玉荷子的耳边。
等到野梅抱着熊玩偶离开,玉荷子才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疑惑。
刚才……野梅有张嘴吗?很快,玉荷子摇了摇头,只觉得好笑,没错,肯定是说话了。
野梅的脚步轻轻地晃悠过其他人的房间,除了玉荷子,谁都没有因为他的停留而打开房门。
加茂纱葵瞥了一眼纸门上的倒影,作为家中最富天赋的孩子,她不仅没有被傲慢支配,反而异常沉稳。纸门上,一团巨大的球型海藻般的阴影在纸上摇晃着,数不清的细小触手如同被风吹拂,温柔地朝着四面八方摇晃着。
和绣球花的花团一样呢。
纱葵幻想了阵,内心并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胆怯。
她还以为是被束缚在家中的咒灵呢。
……
漂浮、行走在这个家庭里的各式各样的咒灵,诞生于诅咒之中的没有意识的生物,羂索像是勾住一团棉花一样抓住了一只。对方硕大的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即便被抓住,也只是发出软绵绵的声音来。
看着这丑陋得甚至可爱的生物,他发出了笑声。没关系,到最后,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将合二为一,所有人都将登临女神的殿堂。
女神的殿堂。
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天道公主,还是叫做万圣万乐姬?
羂索陷入了思考之中。
他隐约觉得自己和这位女神没什么瓜葛,但与之相关的信仰却凭空出现在了脑海中。
羂索并不信仰任何神,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他也见识过许多供奉的“神”跌落神坛,或是消失无踪,也见过许多“神”的兴盛。
但天道公主、万圣万乐姬究竟是谁?
这种无端的思考持续了几分钟,羂索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进入了某个东西的进食逻辑中。是他触碰到了什么,才会被植入这样的思考当中。
而与这种思想有所关联的……是那些书。
讲述着同一个大前提下所发生的现代悬疑故事。
这个前提名为神的殿堂、神的救赎。
当羂索再一次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的时候,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与其中的内容的联系更加紧密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随意丢弃在这里啊。”羂索感慨道。「咒物」所具备的效力,它的延展性,与本身的强大并没有完全匹配的关系。有些咒物只能算得上弱小,但危险性不容忽视。
野梅是无声无息出现在一旁的,他踩着的木屐甚至没在地面上产生声音。羂索将其归咎于,他太沉迷于思考了。他被书的“模因”感染了,因而陷入了片刻的混沌之中。
羂索看到了对方怀中的熊玩偶,街道上到处是这玩具的广告,它叫做欢乐布朗尼,是专门做出了微笑刺绣的流水线产品,热爱欢乐布朗尼的人们亲切地称呼它为朗尼。
据说,无论多么悲伤,在朗尼面前都会露出笑容。
羂索揣着手,宽大的袖子拢在双手上。他几乎是和蔼可亲地问起,“是别人送给你的吗?”
朗尼脸上两只黑色的纽扣眼绣得有些歪歪的,就像是在歪着头看着眼前的医师一样。
野梅抱着朗尼的动作有些奇怪,与其说是抱着,更像是捧着对方,朗尼长长的双腿晃荡着,几乎和他一样高。
羂索抓住了朗尼的胳膊,它柔软蓬松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被放到了沙发上。作为医师万松,他得完成自己未完成的治疗内容。
野梅坐在榻榻米上,医师正用术式治疗着他皮肤上尚未消散的伤痕。他的对面是朗尼,朗尼的对面是他,朗尼黑黑的眼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朗尼说,不要怕,要微笑。
第11章
这一次,悟真的被禁足了。五条松风在他的双脚上下了咒式,暗红的麻绳条纹缠绕着双足,一旦他想要离开房间,双脚便会变得越来越沉重,每踏出一步,重力便会成倍提升。
加上逐渐变得绵绵的雨季,悟放弃了走出家门。偶有响彻天际的雷电,刺穿天空后消失在树林身后。
悟在家中勉强度日着,连房门也未关,将雨声当做是一种伴奏。游戏机和光碟散落在地面上。他在这个家中到处摸索着,试图发现一些能够让人“惊喜”的东西来,可一切似乎都只是古板下的造物,就连光碟里讲述的也是平平无奇的故事。
雨水淅淅沥沥地垂下屋檐,几声哀啼穿越雨幕传达到了他的耳边。这是悟异父异母的妹妹——梨华的哭声,檐廊下,乳母正推着婴儿车慢慢地压过地面上的木板,婴儿车里露出两条长长的棕色肢体,看起来像是玩具的一部分。
梨华的乳母表现得很不安,她在悟的房间前停了下来,没有合起的大门让无所事事的悟暴露在了对方的视野里。
乳母轻轻咬着嘴唇,求助道:“梨华小姐这几天一直在哭闹……”她欲言又止,似乎是觉得比起孩子的父母,身为哥哥的悟更能帮助她。
悟逗弄了一下这个孩子,手指戳上梨华娇嫩的皮肤,她嗷嗷地哭叫着,黑豆一样的眼珠里盛满了眼泪。一只巨大的熊玩偶塞在她的摇篮里,柔软的棕色皮毛上绣着乌黑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唇,悟的视线在玩偶上停留了几秒——
梨华仍然哭嚷着,直到悟将她从摇篮里抱了出来。玩偶向着左边倒下,肥大的身体横在婴儿车的上方。它的黑眼珠给人一种无端的古怪,而悟向来不会忽略这些。
悟伸手便要丢掉这奇怪的玩具,可乳母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她的表情有些怪异,看起来像是在强颜欢笑,可说话时的语气又像是发自真心。
“它多可爱呀。”
“我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玩偶。”
可爱吗?悟并不觉得。
梨华仍然小声地啜泣着,这阵微弱的孩童的哭声持续到了夜里。她的父母,乃至乳母,都不在她的身边,女婴在摇篮里皱着脸颊,她身旁的微笑布朗尼正随着孩子的动作做出轻微的摆动来。
玩偶头部的阴影倒落在梨华的面部,她的双眸中,朗尼嘴唇上的微笑拉得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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