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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毛茸茸的大脚哼哧哼哧地拖着棉布被褥出门洗晒,因为在尘封的柜子里放置得太久而散发出一种宛如花生味的陈旧气味, 野梅远远地就闻到了那种气息。
“朗尼——”野梅的皮箱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拖行声,他的玩偶家人无法松开怀里的被褥,两三步以后便跌倒在地面上。它的脑袋埋在棉被里,整个正面都与石子路亲密接触着。
野梅艰难地将倒地不起的欢乐布朗尼扶了起来, 它嘴唇上的刺绣向下弯着, 显示着当事熊心中的不快乐。野梅迅速地抱了抱他, 双手拢着软绵绵的身体,让他一瞬间回到了孩提时代。
朗尼无法说话, 它失去了声音。
这都是因为它的外置大脑出逃了。
长长的手臂给予了野梅同样的拥抱,被褥中的老花生气味冲得惊人。
他们不得不把被褥上的被罩拆开,露出其中已经染色的棉花。
棉花没法洗,洗了也很难晒, 唯一能处理的就是将它在太阳底下热烈地烘晒着。正午的阳光烤着棉花的表面,野梅坐在矮小的板凳上,和朗尼一起清洗灰蓝色的棉麻被罩,洗过一遍后,木盆里的水也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看着默不作声地打扫着卫生的朗尼,野梅冒出一个想法来。
——如果医师没逃跑就好了。
如果它没有逃跑的话,朗尼就能够发出医师的声音了。
彼时,被人念叨着的医师刚刚进入了万世极乐教的教会。只要搜素教主伊藤流水的信息,就能检索到与之相关的教会。「极乐惊世」更名「万世极乐教」后,曾经的宣传网页也搁置不用。
教会的引导人十分客气,哪怕从没见过眼前这个女人,他也还是亲切的邀请羂索的进入。
教众当然是越多越好,唯有这样才能扩大他们在民众中的影响力。
“敝姓鲤川,这位姊妹该如何称呼呢?”
羂索朝对方笑了笑,“我是虎杖,请多指教。”
羂索随着其他人一块进入了教会。这座教会明显改用的是基督教教堂,无论是落地的彩绘玻璃还是头顶雕刻的上帝创造世界,都与西方宗教有着不可分开的联系。
但在教堂的中央,也即是牧师布道的区域,摆放着一尊长约五米的女性雕塑。从她外观上的标志物不难看出,这座教堂供奉的邪马台的女王卑弥呼。
伊藤流水对这位女王情有独钟,前期作品里一直以传闻中的卑弥呼作为小说的卖点。但在他的小说里,再多的神话色彩也无法遮掩人心中的丑陋,所谓的神明都只是为了掩盖人们贪婪的内心。
羂索瞧见其他信众们虔诚地向女王的雕像祈祷着。
她应该能从这里得到她想要的。
……
……
家里的电话线被老鼠咬断了。
拎着那根残缺的电话线,野梅找来了生存于此的鼠类,灰鼠将制造了这一破坏行为的老鼠按在地上,吱吱吱地跪地求饶。
野梅只好去附近的电话亭拨号。他先是拨了对方房间内的座机,无人接听后才拨了私人号码。
好在电话接通了。
“是悟吗?”野梅想过的最坏的结果,就是他的父母代为接之,亦或是政江婆婆接到了这通电话,等到电话那头传来年轻人的声音,他才没有被泼一盆冷水。
悟问候道:“老爷子身体还好吗?”语气不咸不淡,看上去也不是特别在意才问的问题。
时间已经踏入十月,就算再怎么风凉,野梅还是在衬衣外面披上了薄薄的外套,“不怎么样,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工作还顺利吗?我走之前听花果说,你连一日三餐都吃不上了。”
野梅总是对他家里的事情不甚在乎,但这样也好。
提到自己如今的生活,悟简直是苦不堪言。他张开嘴,露出自己被磨平了一角的虎牙,“把所有的事都抛给我这个未成年,是正常人的想法吗?”
野梅想到了制药公司14%的股份,这巨大的财富像绳套一样悬挂在他的头顶上,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变成吊死鬼。
“我弄不懂这种事。”他有点愚蠢地嘿嘿了两声,悟能想象到野梅现在的表情。他有时想,人傻点也无所谓,毕竟有他这么聪明的大人物存在,有什么难题无法解决呢?
悟又问起他现在在哪里,要不要叫高木来接他。野梅透过电话亭的玻璃往外面的坡道处望,朗尼正藏在大门后面,露出一对黑得发亮的眼睛。
“不用,我现在在家里呢。我今天打算去街上找找兼职,这段时间就不过来了。”
悟说:“看来你心情很不错。”
野梅:“听得出来吗?”
悟:“你当我是谁啊。”
野梅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通话时间显示即将结束,“要挂了,再见!”
就像在电话里说的那样,野梅又开始做兼职了,他在一家叫做千住北美好新城的公寓门口做餐饮服务员。千住北美好新城是近五年来出售的高档公寓,房型在3~4LKD,即拥有3~4个独立居室和一个一体式客餐厨,而野梅所在的大叶料理是一家连锁料理店,在网络平台上也好评颇多。
因为年龄的缘故,他只能值白班,条件也比灰色兼职也苛刻很多,更别提工资了。
野梅的工作是前台点餐。
会在大叶料理用餐的客人除了公寓的住户们,还有附近商城的游客们。这儿的工资也比普通餐厅要高上一些,时薪为1500日元。
和野梅一样做着学生兼职的是一个叫胡桃的女生,十七岁,是附近鸡鸣中学的二年级生。
“小野梅——”胡桃亲切地喊着他的名字,“你是哪个学校的?”
对于自己其实一直没去上过学这回事,野梅羞于启齿,他只好说,最近在放假。
胡桃说:“那高中有想好去哪里吗?我们学校的氛围很好哦。”她想了想,“但是鹿莲中学的校服特别漂亮,是非常淡雅的青色,只是那学校早上要早起一个小时去念经文,我就是受不了这点才来读鸡鸣的。”胡桃说起自己学校的棕色制服,“真搞不懂校长怎么想的,为什么偏偏挑这种老气横秋的颜色哇!”
野梅对胡桃的校园生活感到兴趣,而她恰好是一个热爱分享生活的人。胡桃说,她从一年级起就加入了吹奏部,而且她们社团每年都会参加全东京的吹奏大赛。
“我可是长笛手哦!”
野梅连忙给她鼓掌,他完全想象不出胡桃的校园生活。也是啊,没有进入过校园的人,怎么能理解别人的校园生活呢?
他在网吧里查过了,包括入学金、授课费、设施费在内,高中年度学费在20w~50w之间不等,还有额外的校服费用、活动费用,年度费用应该在十万左右。
上学真是辛苦啊。
野梅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学习,他完全能够记下书本上的内容。想到这里,他在备忘录上写下了下班后要去书店逛一下。
兼职时间是从16:00-20:00P.M.日收入不过六千日元。
好想有来钱快的工作哦。
如果这样的工作能够找上门就好了。
钱是自己找上门的。
野梅接触到的新工作,是水族店贩卖员。
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日薪八万五千元。
水族店的老板没有出面过,与野梅接头是唯一的店员,一位叫做菊枝的年轻女性。她脸色枯黄,看起来疲惫不堪。
“只要按照标签上的价格售卖就好了。”菊枝虚弱地说。
金鱼500元/条,孔雀鱼280元/条,小丑鱼300元/一条……价格高得离谱。
“因为我还有别的兼职……我可以三点半下班吗?”野梅以商量的口吻问道。
菊枝的眼睛愣愣地睁着,好像没听到野梅所说的。
“只要按照标签上的价格售卖就好了。”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说——”
菊枝冷漠地说:“只要按照标签上的价格售卖就好了。”
重复完第三遍之后,她留下钥匙离开了。
野梅只好坐在水族店内,等待着客人的上门。这家店的鱼类售卖价格明显要比其它店铺要高得多,真的会有人来吗?
不过这都是灰色兼职了,肯定和别的水族店不一样吧。
野梅静候着客人的到来。在空虚中他想到,自己是不是也该买部手机了呢?
等到兼职结束,就去买一部手机吧。要多少钱呢?今天的日薪应该能覆盖手机本体和绑定套餐吧。
他无聊地观察着水族缸里的鱼类。他只认识金鱼,那金红的鳞片在补光灯下流淌着光芒。野梅靠近鱼缸,注视着在小小的缸内不停游动着的金鱼,它们只知道傻傻地晃悠着。
菊枝也没有交代过到底要喂多少鱼食、喂哪种鱼食,他只好用量杯量了个底,再通过气孔倒入其中。
金鱼们似乎对鱼食没什么兴趣,也有可能是吃饱了。不仅仅是金鱼,其它的孔雀鱼、小丑鱼、斗鱼、接吻鱼也都没有食欲,野梅洒下的鱼食像排泄物一般沉到了缸底。
这样会不会污染鱼缸啊……野梅不由得产生了担忧。
就在他侍弄着这些色彩斑斓的观赏鱼时,水族馆门口的风铃被人撞响了,第一位客人上门了。
“欢迎光临——”野梅放下想要手里的包装袋,努力热情对待第一位客人。
客人西装革履,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像是皮鞋修理店的古手川先生一样。他的皮肤如年轻人一般光滑,可眼睛看起来又有种老人的味道,细细看去,能够看到一些弯曲的皱纹。他染着一头咖色的头发,发尾甚至打着卷。他应当是已婚人士,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银色戒指。
“请随处看看。”野梅招呼着,他站在角落,让客人自主观看挑选着中意的热带鱼。
这位男性客人并没有率先去寻找鱼,而是用一种恶心的、近乎暧昧的眼神扫了扫野梅年轻的脸蛋。这样的视线持续了短暂的两秒钟,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手旁的金鱼鱼缸。
“帮我包装二十条。”
“一共是一万元。”野梅真怀疑这家伙会不付钱逃走。
待客人走后,他便在记账本上写下了+10000的收入。
第一位客人就是开门红,野梅盼望着之后的客人也能这么潇洒。
一个小时之后,第二位客人买走了十条孔雀鱼,收入288元。
第三位客人手头似乎有些紧,只花费了300元。
……
第十位客人买下了五条天使鱼,收入增加一千五百元。
下午三点半的时间一到,野梅不管不顾地落下了门帘。他得赶去大叶料理做兼职。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重复着同样的工作。
“真奇怪……”在水族店买走了整整二十条金鱼的客人在第四天又来了水族店,他几乎是绕着野梅转了一圈,“真奇怪啊。”口中说着这样不知意味的话语。
野梅后退两步又站回角落,“客人,还有什么需要吗?”
对方的表情依然古怪,但还是说:“再给我包五条吧。”
在包装金鱼的时候,野梅注意到对方的皮肤更加光滑白皙,简直像个年轻的学生。
“一共是一千五百元。”他冷酷地完成了这笔交易,目送这个奇怪的客人离开。短短四天买了二十五条金鱼,难不成他在家里都拿金鱼炒菜吗?他的妄想实在是有些可笑了。
第五天,野梅变得焦虑起来。老板不仅没有给他日结工资,甚至连影子都没有出现过。他茫然地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骗局呢?如果明天老板还没有给他结工资的话,他就得去寻求警察的帮助了。
快到午饭时间时,门口的风铃声再度响起了。
“欢迎光临——”野梅拉长着声调喊着,风铃声叮叮咚咚、略显急促,来的不单单是一位客人,而是许多位,许多位年纪尚小的客人。
野梅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这些人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因为看他一个人很好欺负?野梅的眼角颤抖了起来,一位客人跌倒在地面上,其余的客人们则被绊倒在地。
前几天贩卖出去的观赏鱼全部被带了回来,红色、黄色、橙色、绿色……颜色、形状、大小都有所不同的鱼脱开水,在木质地板上祈求着生命之水。
“不要了!”一名男人客人惊声尖叫道,“这鱼我不要了!”对方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只有国中生大小。从标志性的发色和戒指,野梅认出对方是光顾本店的第一位客人。
果然反悔了是吗?野梅的脸色一下子挂了下来。一口气买下二十五条金鱼的人绝对不正常,更别提是比市价溢价好几倍的金鱼。
“不。”他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拒绝的话。
在这个男人身后,还有一些差不多年纪的男女,他们的手里都提着曾经卖出去的观赏鱼。
野梅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他朝所有人喊道:“售后不退!”
鱼缸里的鱼群们升起又落下,凸出的眼球们纷纷看向门口闹事的客人。
客人指着自己的脸——他的皮肤如同婴儿般光滑,身材也缩水了不少,“你卖的东西不对!”
野梅懒得思考对方为什么几日之间年轻了几十岁,他只在乎自己未结的工资。他冷声呛道:“我只按标签上的价格售卖,客人你有什么疑问的话就去问店长吧。”
“不对啊。”
“真的不对劲!”
一个女孩惨叫了一声,“哗”地一下,她的身体瞬间变小了,颀长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折断又糅合,转瞬间她便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
“不行……不可以这样……”客人们脸色惊恐,争先抢后地扑向在场唯一的店员。可就在纷纷扑向野梅的时候,啪!啪!啪!一个个小小的爆炸从客人们的身体里响起来了,年轻的客人们全都变成了丑陋的婴儿。
野梅小心地从这些婴儿们的缝隙里挪动着双脚,他拨通了报警电话。
——还好,附近的监控覆盖范围并不大。
客人们全都变成了婴儿。
野梅觉得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告诉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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