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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实太久没回家了,再加上她本就路痴,于是丁羽隔两分钟就要问一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正在新建的这个是要干嘛,现在又走到哪个路口了……
“哇——你是不知道我那破公司,一天到晚屁事一堆,提前回来这两天还是给老娘补的加班那一礼拜的假。”丁羽没好气地抱怨。
徐良轩从后视镜瞥了丁羽一眼,她今天没化妆,说话的时候,嘴角边已经爬出来了两丝淡淡的皱纹。
对啊,她都二十九了……
“但是给了我双倍加班费,这点倒是比你运气好。”
徐良轩还开着车,突然被戳了肺管子也不方便翻白眼。
丁羽说的是徐良轩大学毕业后的那半年,找的第一份,也是在那个城市里的最后一份工作。那家公司很卷,所有人都默认了加班的潜规则,而他当时作为实习生,更是几乎包揽了所有看得见的大小杂物。
噢,没有加班费。
“哎,我爸知道我回来吗?”
“我说了,但没告诉他是哪天,别忘了咱还约了林瑜,”天冷路也滑,徐良轩缓慢地给车掉了个头,也戳了戳丁羽的肺管子,“我可不太想看到饭还没吃一半,就看见我姑父提着巴掌冲进来,当然如果你乐意的话——嘶!”
丁羽庆幸她回来之前把美甲卸了,不然这会子想掐人还做不到这么轻松。
“没记错的话,你订的是晚餐吧?”丁羽问。
“嗯。”
“那刚好,我中午还没吃饭,先开车带我去嗦碗粉。”
“去哪家?”
“初中门口那家。”
“你不早说啊,我都往酒店开一半了都。”
“你开你的,姐给你油钱报销。”丁羽划拉两下手机,给徐良轩转过去五百块钱。
“……你倒是财大气粗。”
徐良轩默认给丁羽当牛做马的命,又掉了个头。
“我妈呢,她有说要见我吗?”
丁羽把头放在弯起来的手臂上,突然问。
徐良轩感到有些奇怪:“你平时也不和姑姑聊天吗?”
“害……”
丁羽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拉起一个勉强的笑,再开口时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此刻的落寞:“早变成跟我老子一个相处模式了,我都不敢信……”
徐良轩沉默地握紧手里的方向盘。
似乎是察觉到了徐良轩的不自在,丁羽不动*声色地又换了一哥语气:“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哦不对,我从小到高中毕业,都觉得你巨装。”
丁羽回头看着徐良轩:“就那种,天上地下唯你独装的那种装。”
“你……咱能好好说话吗?”
徐良轩叹了口气,却听见耳侧传来一阵轻笑——丁羽的爱好就是整自己,对此他无可奈何。
恶趣味得到满足,丁羽终于摆正了自己的头,视线回到了前方的柏油马路上,注意力又被前方小白车后盖上的卡通贴纸吸引,上面贴满了奥特曼的图案,丁羽认不出来啥啥叫啥啥,只认出来一个贝利亚。
“最上面那个是初代奥特曼,第二排是赛文奥特曼、艾迪奥特曼、佐菲奥特曼,还有是迪迦、帕瓦特、盖亚、杰斯提斯……”
“哟,有两把刷子啊你。”
丁羽勾起自己的嘴角,可维持了不到两秒钟,又慢慢落下。
上一次见自己的父亲,还是四年前。那天她得到了一个久久没有消下去的巴掌印。
上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是一年前,丁羽二十八岁的时候。那天她看到了一张哭得老泪纵横的脸。
丁羽没心软,她十分肯定以及确定地告诉她母亲,她是同性恋,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了。
那之后,母亲变得和父亲一样,没再主动给她发过消息。
她爸不理她了,她还能表现得无所谓,结果她妈也不理她了,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丁羽接受不了——她从来不认为她的性取向是个错误,但她不想承认连自己最亲的人都觉得她是个错误。
丁羽觉得她爸特别装,他的装比徐良轩的更上一个层次。
丁羽学生时代有过一段“假小子”的历史。
四年级的时候,她把头发剪到很短,只堪堪飘过耳朵尖儿,父亲对此很满意,夸她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一开始发育就涂脂抹粉,还拿这件事作为在亲朋好友面前夸奖她的理由。
在他眼里,丁羽就应该全心全意都落在学习、考试上,多照一眼镜子好像都是一种罪过。
可丁羽记得那时候只是说了句热而已。
丁羽从小接受的教育一直很严格,她爸对她提出来的要求永远都是“第一名”的位置,偶尔和“第一名”的失之交臂都会让这个男人暴跳如雷,并在下一次的考试成绩公布之前对丁羽极尽贬低。
她几乎从来没有过所谓的休息玩耍的时间,每天一回家,周遭围绕的都是父亲耳提面命的“快去学习”。
长时间以来,她也逐渐接受了“人外有人,而她必须成为那个更优者”的思想。
直到六年级,准备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她被家里带着去参加了一个婚宴,她跟着其他年龄相仿的人一起被安排到了小孩桌。
前半顿饭吃得还算愉快,直到她突然听到她爸呼唤起她的名字。
丁羽被叫走的时候,她嘴里还包着一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饭。
丁羽走到父亲面前时,她还不在状况里,看着男人难得笑眯眯的脸,有些疑惑。
然后,她父亲把丁羽推到自己面前,仿佛丁羽是一块极其适合拿到面前显摆的,用于嘉奖他教育理念的成功奖牌。
丁羽看向自己的对面,那是一个紧贴着他母亲却畏畏缩缩的的小男孩。
父亲喝了不少酒,在他激昂的言语片段里,丁羽大概摸清了她爸把她叫来的意图,她也彻底发挥了一块奖牌的作用。
她爸具体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丁羽只记得那颗在比较之下埋得越来越低的脑袋。
周围的人却没有发现他的窘迫,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意一个小孩子的尴尬,以至于他的妈妈也在把他往外面推。
太奇怪了……
丁羽想往回躲。
哎呀,这孩子还被夸得害羞了。
一个人拿丁羽的反应打趣。
你是不经常跟你爸爸出来,你爸爸可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你呢。
丁羽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依旧笑得开怀。
丁羽的两条眉毛深深地皱在一起,心里漾起一道诡异的情绪波浪——她觉得恶心,她觉得她父亲虚伪得要命。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在丁羽面前都秉持着一副谦虚、严厉的形象,结果她刚刚才知道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拿自己当吹嘘的资本,还把她拉到人家的面前来炫耀。
仅那一次,丁羽就不乐意往这种家长带着孩子的饭局里凑了。
但他们那一块儿从来不缺“别人家的孩子”。
譬如,小她两岁的表弟,徐良轩。
徐良轩从小到大的课外兴趣班就没断过,围棋、书法、朗诵……
丁羽不乐意接过父亲抛过来的话茬,经常把他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这个时候,徐良轩就会善解人意地开口说话,用他天然的年龄优势给自己姑父递一个台阶,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推到家长堆的中间,给他们表演一段才艺,最后赢得满堂喝彩。
这样的饭局结束,丁羽回到家以后,她还有一个单独的小彩蛋——被父亲训斥一顿,说她情商低,甚至直接给她的下半生定下了“永远跟人打不好交道”的判词。
丁羽才懒得理他,她觉得他才是那个没脑子的人:被自己女儿下过那么多次面子,居然还学不会老老实实践行他天天挂在嘴边的“谦虚”。
徐良轩很长一段时间都梳着齐整的蘑菇头,所有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甚至走起路来的姿势都很严谨。
一天,一个饭局,大人依旧围着一起夸赞徐良轩刚刚的诗朗诵有多么精彩,丁羽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想躲到一边去。
结果她一撇头,就看见了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徐良轩。
噢,刚刚有个大人叫丁羽带着徐良轩一起玩来着,他倒是真听进去了,亦步亦趋地跟着丁羽。
徐良轩实在是长得太过板正,丁羽一时间起了逗逗他的坏心思。
戏耍他的铺垫才做了两句,丁羽还是放弃了——还是因为徐良轩太过板正,感觉逗狠了他会哭鼻子。
丁羽和父亲第一次摆在明面上的争吵是在她的高中。
刚入学,学校进行了分班考试,很不巧地,丁羽发烧的同时又感染了腮腺炎。她只记得她坐在考场上头也晕脸也疼,连手指头都烧得举不起来。
那次考试,她毫无悬念地拿到了一个很靠后的名次。
父亲当时是怎么说丁羽的?
垃圾,废物,没想到你能没用成这个样子!
丁羽看着拉跨的排名,听着男人暴跳如雷的吼声,她也生气了。
迎着母亲目瞪口呆的表情,丁羽把这个男人在她记忆里所有的错漏都拉出来说了一遍,她说他虚荣,说他表里不一,说他晋升不了还只会巴结领导。
说到一半,丁羽被甩了一个巴掌。
这不是她挨的第一个巴掌,她料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男人依旧暴怒:你这样的孩子生出来有什么用!
丁羽看着眼前和自己有三四分像,脸上皱纹都气到发抖的男人,反唇相讥:
你那么喜欢孩子当年怎么不再生一个,不就是舍不得你那引以为傲的铁饭碗吗?
第二天,丁羽提着行李箱,卷好铺盖,打车去了学校,一个人办理了住宿。
高中以后,丁羽很少拿第一名了,但相对来说,她依旧是站在顶尖上那一小撮的人,失利也不过是偶然,高二的选科分班她顺利考入了重点班。
对于这点,丁羽觉得她父亲有理由好好感谢她——她知道她在他嘴里依旧担任着“别人家的孩子”这一角色。
不知道从高中的具体哪一刻起,她对父亲的感情里彻底没有了敬重。
高中的课业很紧张,丁羽最常去的那家发廊“旺铺转让”了,连续两次的发型被陌生的理发师剪成幼年形态的徐良轩后,丁羽就自己剪头发了。
自己修剪了两次后,她发现自己在理发上的天赋还不错,丁羽给自己设计了一个不长不短但是很帅气的发型,也习惯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把发尾扎出一个小啾啾。
她的脸也彻底张开了,配合着飘在额前的刘海,丁羽的模样足够英丽。
高三暑假的饭桌上,丁父盯着丁羽因为长发而逐渐女性化的脸,良久才憋出一句“女孩子要把心思都花学习上”的叮嘱。
一想到这还是母亲叮嘱过他少说话的结果,丁羽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到了。”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徐良轩开口提醒丁羽。
“哟,这小破初中竟然也翻修了,可喜可贺。”
下车时,丁羽喃喃地感慨,顺便把被风糊了满脸的长发撩到耳后,随手扎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丸子头。
雨水短暂地停了,丁羽和徐良轩一人要了一碗粉,加辣的,在油乎乎的桌上吃起来。
“哎,你真不考虑和你爸妈再说说?说不定就……”
“再哔哔叭叭的小心我把你轮胎扎了。”丁羽警告,“补一个扎一个。”
徐良轩讪讪地闭上嘴。
第67章 接风宴
林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酒店楼下,跟着服务生走进包间的时候,丁羽和徐良轩正聊着什么,看着很开心的样子——看样子他们已经到了有一阵了。
丁羽擦着哑光的口红,一头长发染成了红棕色,随意地被夹在耳后,格子的毛呢外套被她随意搁在另一张凳子的靠背上。她戴了一对儿面积很大,很夸张的耳坠,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折射着头顶吊灯的光。
林瑜上前和丁羽握手,算是正式地打招呼。
凑近了有这么一打量,林瑜很快就发现丁羽和徐良轩脸部线条的相似处。
徐良轩坐在丁羽的身边,朝林瑜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林瑜和丁羽的对话就像徐良轩所预料的那样合拍,餐桌上回荡着丁羽和林瑜夹着笑声的对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的话题也渐渐深入,丁羽慢慢聊起了她的对象,林瑜问她对象什么时候来。
丁羽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她比我还忙,她还在公司和那群模特呆在一起呢,应该……再过个一天两天的吧,那时候一整个团队就都来了。”
林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哎,你不是说你有换工作的打算吗?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可必须过来,我看你设计做得挺好的,你过来转转说不定就找着很心仪的岗位了呢!”
林瑜笑笑,应下了。
之前丁羽给林瑜的活儿大多是做一些艺术排版和剪辑的活儿,比的就是审美和创新点。
丁羽对林瑜工作的完成度评价很高,她夸林瑜完全不像看上去时给人的印象,尽管林瑜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夸赞。
林瑜对自己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这不能怪她没礼貌——林瑜的本意就是为罗倍兰问问有关模特的事。
“那模特呢?”林瑜问,心里浮现出罗倍兰的身段,话里也渐渐多了几分自信,“她们的工作内容大概是什么?”
徐良轩抬眼,视线在林瑜脸上短暂地停留一秒,心里把林瑜接下来的话猜了个大概。
丁羽把头发往耳后一撩,眼睛向上看着水晶吊灯,思考着回答:“模特嘛,首先要分签约模特和自由模特,我们公司的签约模特主要是拍我们合作商的服装,我们也会帮他们找找其他的广告拍摄,美妆那块也有涉及。”
“自由模特的话……主要是靠自己找活儿,我们有时候拍广告也会找自由模特,不过是极少数极少数的情况,有钱赚首先得考虑自家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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