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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气流在两人的鼻尖流动,有一部分似乎吹进了林瑜的眼睛,她的眼睫毛在罗倍兰的注视下慌张地抖动几下,林瑜下意识地向后躲避,两只手都离开了罗倍兰的身体。
罗倍兰眼巴巴地看着林瑜抽出纸巾,利落地擦掉了无名指上沾到的奶油。
罗倍兰觉得有些闷热,伸手摇下了一半的车窗。
人行道上一条街的店铺几乎都关了,只留下零星的两三家还亮着灯。
窗外的冷空气顺着打开的缝隙钻进车厢,冲散了车厢内温暖得过头的空气,两人脑子里沉闷的思绪也因此清明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丁羽约出来你俩见见。”
“这几天吗?”
“嗯。”
罗倍兰的脑子里的线索被牵回到正事上,一下子被这过快的进度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我后天就休息。”
林瑜点头,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那就……算是……面试吗?”罗倍兰问。
“对。”
林瑜留意着左边车道上的车,罗倍兰看着她歪过去的脑袋,她的头发扎在耳后,高领毛衣遮掉了她一半的脖颈,侧着面向罗倍兰的脸颊上晕着五分绯红。
罗倍兰把手指贴在自己脸上——她皮肤的温度也很烫……
这个点路上的车已经不多了,林瑜载着罗倍兰到她家楼下。
罗倍兰没主动和林瑜道别,林瑜也不催她下车,两人就着车里的寂静坐了一会儿。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不好,楼上传来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哭闹声又惹得哪家的狗开始狂吠,车内积攒的气氛也被打破。
小孩哭喊的气势很足,听这动静,没个一时半刻是缓不下来了。
“那我……先回去了。”
“嗯,晚安。”
罗倍兰下车,关上车门,林瑜刚看她往单元口走了两步,下一秒,罗倍兰又折了回来,俯身叩了叩车窗。
车窗被林瑜摇下,罗倍兰的一双眼睛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生光:
“林瑜,谢谢你。”
两双眸子隔着冷空气对视,林瑜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快回去休息吧。”
林瑜的声音依旧温柔,传进罗倍兰的耳里,渐渐和她酩酊的那晚的景象重合。
罗倍兰走进狭窄的单元门,冰凉的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芯,嗅着楼道里经久不变的潮湿气味,那晚丢失的记忆隐约地又在罗倍兰脑海里浮现——那晚,林瑜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而她静立在门里。
只有一墙之隔。
快回去休息吧……
那天,她也是这样的语气。
外面传来轮胎摩擦水泥路面的声音,白亮的灯光短暂地折射进楼道,在斑驳的墙面上闪烁几下,接着,车轮的声音就渐远了。
罗倍兰回家早,刘淑华和罗湖生正坐在客厅里剥豆子,他们已经剥出来小半盆了。电视机开着,上面放着刘淑华最常看的东北小品。
他们都不怎么看电视了,大多时候,电视机的作用仅仅是放着,只为给屋里添点儿人气。
罗倍兰换了衣服,钻进被子里,被子被她拉的很高,盖到了鼻梁的位置,只留了眼睛额头在外面。
鼻尖紧贴着被子,触感有些湿润。
家里还是太潮了……罗倍兰心想。
她睡不着,直瞪着天花板在心里咂摸着林瑜在车上的提议。
她当时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林瑜好像很紧张,罗倍兰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罗倍兰*原本都做好了林瑜开口说的是她将在某个临近的时间点离开的准备——当然,如果林瑜真要说这个……
罗倍兰摇了摇头,不愿顺着这个方向过多设想。
她说,罗倍兰可以拿模特做一个跳板,在为自己争取更高薪水的同时,给她腾出备考的时间。
罗倍兰深吸一口气,在床上转了一个方向,视线跟着移动,入目的是整整齐齐地摞在墙角的练习册。
客厅里渐渐没有声响了,罗倍兰估摸着舅舅舅妈都睡了,她却翻来覆去,毫无倦意。
她的脑子很乱,明明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就是头疼得睡不着,心口也越来越慌张。
充电到一半的手机被罗倍兰拿起,解锁,罗倍兰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起“模特”这一行业。
搜索结果却没那么尽人意——有用的信息很少,大部分搜索出来的链接都是奇形怪状的广告网站。
罗倍兰的大脑还没走到完全宕机的那一步,她又换了一种问法,转而搜索起模特的身高体重和三围的要求。
索性睡不着,罗倍兰便又爬起来,借助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微弱光源用作照明,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罗倍兰披着头发,身上只穿了着一套秋衣秋裤,布料紧贴着罗倍兰的身体曲线,把罗倍兰的身体曲线映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罗倍兰侧着身,用眼睛比较着自己和照片上专业模特的差距,罗倍兰觉得还算符合。
她的视线又挪到了自己的脸上,昏暗的黄色光线照亮了罗倍兰被发丝遮住一半的脸,这个角度的光线弱化了她的眉眼,却着重刻画了罗倍兰下半张脸的轮廓。
镜子的表面并不十分干净,玻璃的表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灰尘,罗倍兰抬眼,入目的就是在特定光线下,和罗秋月极尽相似的一张脸——在罗倍兰五岁,还跟着罗秋月生活时,她一披头散发地发起疯来,罗倍兰被她死死摁在怀里动弹不得,她用力抬起头,用狭隘的视线能看到的脸部轮廓和这个角度的自己一般无二。
恐惧一下子席卷了罗倍兰,她摁灭手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抖动。
从被子里带出来的热气渐渐消散,罗倍兰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寒颤。
像是为了验证什么似的,罗倍兰举起手机,鼓起勇气,再次走到镜子前,重新用微弱的光线端详起自己的脸。
眼睛,嘴唇……几乎和罗秋月如出一辙。
她的眉峰比罗秋月更锐利。
罗倍兰还在在下颌找到一道罗秋月没有的方形下颌线。
鼻子的形状……据说更像她的外公,尽管罗倍兰从没见过这个在别人口中尽职尽责却一生苦楚的男人。
罗倍兰带着被冻得冰冷的身体回到被窝里,从有些潮湿的被子里汲取着残余的温度。
我不会是她……
闭上眼之前,罗倍兰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在心里喃喃。
我不是她。
第69章 面试
罗倍兰昨天过得不是很好,生理意义上的。
她感冒了。
那一她受了凉,睡到凌晨又被有关罗秋月的噩梦惊醒,实在没休息好。她的鼻子从昨天开始就有些发堵,脑子也变得不大清明。
她没想吃药,因为刘淑华在家。
自罗湖生确诊了晚期肾衰起,刘淑华就对有关药品的字眼格外敏感,也是从那时候起,刘淑华对小病小痛都秉持着“能自己好就绝不吃药”这一道理。尽管刘淑华在“药”、“抗生素”、“打针”等等相关字眼上有些过于偏执,但罗倍兰能理解她。
也没有给刘淑华徒增忧虑的必要。
罗倍兰和林瑜约好了中午去和丁羽吃午饭,林瑜会开车来接。
罗倍兰坐在客厅的烤火桌边,毯子盖在腿上,试图从火炉里汲取更多温度。
她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确认过那张脸没有因为感冒而水肿之后,才开始往脸上涂抹化妆品。
在她的脚边,大黄就被摆在地上,挨着暖炉的位置——入冬以后天渐渐冷了,罗倍兰怕这盆芦荟会被冻伤,便把它摆在了全家温度最高的地方。
罗湖生对花花草草的也感兴趣,他侍弄大黄的次数比罗倍兰要多的多。
听刘淑华说,罗湖生以前,他们还在北方做营生的时候,他也喜欢在院子里侍弄些花草。那时候,他们住在乡下的小平房。
当然,种的最多的还是各种菜。
罗倍兰总是在听到他们聊起往事的时候微微一愣,她实在想不到舅舅会的东西有这么多。震惊过后,她就趴在狭窄的床上给罗志麟发消息转述,罗志麟也不知道。
罗湖生和刘淑华不太爱讲以前的事。
罗湖生是什么时候搬来南方的呢?
刘淑华和罗湖生是一个乡里的,两个人的村子隔了半座山。
他们家里都不太有钱,刘淑华嫁给罗湖生的时候,罗倍兰的外公已经病得很重了。
刘淑华过门没多久,老人家就过世了。
他的病实在拖了太久,以至于到丧葬的时候,他的一双儿女都哭不出来了。
罗湖生、刘淑华、罗秋月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南方打工,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他们租了现在这间房子,罗湖生在工地上打工,刘淑华在一家饭店找了份活儿,罗秋月在地下商场里帮着卖衣服。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过得都还好,很顺利,他们唯一要面对的挫折就是南北的口味差异。
过了几个月,罗秋月主动提出搬出去住。
刘淑华说,她那时已经生下了罗志麟,她忙着带孩子,罗湖生则在工地上忙得团团转,谁也想不到罗秋月背着他们找了个对象。
在罗倍兰的脑海里根本没有“父亲”这个概念,可他毕竟是她的父亲,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她也很会看眼色,只在刘淑华或者罗湖生偶尔提及的时候才会见缝插针地询问那么一句两句。
舅舅舅妈从不热衷在孩子面前提起罗秋月和她的男人,罗倍兰的“纠缠”能不能得到有效信息全凭运气。
罗秋月搬出去了,他们的联系也渐渐少了,他们再次见到罗秋月的时候,她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罗秋月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他叫刘鑫,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说到这里,罗湖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刘鑫长得不赖,双眼皮,高鼻梁,皮肤白白净净,身材高挑,总之很帅。
他毫不避讳地抽着烟,翘着二郎腿,浑身放松地,一只胳膊肘架在桌子上。没人给他倒茶,他倒也毫不在意。反倒是旁边的罗秋月,她也知道她做的错事有多离谱,一向被宠坏了的罗秋月也学会了窥探哥嫂的脸色,坐在那里讪讪地笑。
罗湖生强忍着怒气,问刘鑫,他打算怎么办。
没有彩礼,不给三金,同意,他就和罗秋月把孩子生下来,要不然,他就不管了。
刘淑华说到这里,神色愤愤,完全是咬牙切齿地,她说刘鑫很无耻。
怎么办?肚子的月份都这么大了,那还能怎么办?
刘淑华问他家是哪儿的,他报出了一个隔壁省的城市名字,大概也偏远,他们都没听过。
对于地理方位这块儿,他们这几个北方人吃了亏。
如果他们在南方再多待一阵子,等到他们大概熟悉了这边的方言,或许就没人会同意罗秋月嫁过去了。
想到这里,罗湖生连叹气的力气都不再有,只默默地——抛开这些客观原因不谈,即使老天再抛出千八百个拒绝的理由,都没人能拦住那个时候的罗秋月。
罗秋月其实很软弱,懦弱得好像谁都可以把她一脚踩死,偏偏就那一次,她格外坚定。
等罗秋月的肚子到了八个月大,她终于见到了她的婆婆。
那女人长得像猴子,又有点像老鼠,刘淑华说,她长得很刻薄。
她不算尽心尽力地敷衍着照顾了两个月,在罗秋月生下孩子以后,她只掀开襁褓看了一眼婴儿的□□,面色古怪,扭头就和刘鑫出去说话了。
罗湖生和刘淑华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罗秋月对此却浑然不觉。
老女人对这个女婴很不满意地,罗秋月脸色惨白如纸,缩在狭小的病床上,摆出一副惭愧的样子。好不容易等她走了,刘鑫进来,罗秋月又一脸期盼地问他,问他这个孩子要取什么名字好。
他抛下“倍兰”两个字就想出去,临走,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他和他妈先回去给她收拾月子房,明天再来接她。
刘淑华在病房陪着罗秋月睡了一晚,她们等到第二天中午也没收到刘鑫那边的消息,在连续的十几通电话都落空,等罗湖生意识到不对,赶到刘鑫的房子里时,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
看着被搬空的房子,刘淑华和罗湖生这才意识到这是他的租房,至于房产证?伪造的。
回到医院,罗秋月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问刘淑华什么时候去给孩子上户口,罗湖生压抑已久的愤怒也终于爆发,他吼着,生平第一个巴掌落在了自己亲妹妹的脸上,把这个愚不可及的女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风暴过后,罗秋月还没有放下对刘鑫的幻想。
她凭着隐约的记忆,想起了她找刘鑫讨论孩子名字时,他嘴里模糊不清的“倍兰”二字。
但她也并不再全然地信任那个突然消失的男人,她让她的孩子姓罗。
只是后来他们一直没有再找到刘鑫这个人,罗秋月刚出了月子,就又带着罗倍兰从哥嫂那里搬出去了。
再后来就是罗倍兰对她模糊的记忆,罗秋月慢慢意识到“倍兰”不过是“备男”在方言口音之下的扭曲产物,她渐渐变得疯癫,声音嘶哑,神志不清的时候完全时一头失智的野兽。
至于她又为什么要走,大概是那个男人又给她打电话了吧……
这一切,罗湖生和刘淑华本来都不想提的,这样的事说起来不单单只是难以启齿,也脸上无光,但他们更怕罗倍兰步入她母亲的后尘,便把这件事当作警示标,竖起来给罗倍兰看一眼。
罗倍兰有些头疼,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罗秋月,还是单纯地因为感冒。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很识趣地响起,罗倍兰拿起来一看,是林瑜发来的催促信息,她的车还有一个红绿灯就到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林瑜把车开进小区里,小区空地的晾晒绳上挂满了衣服。
没等她往里开到单元门口,就在路边看到了罗倍兰。
她今天简单得打扮过,林瑜在她嘴唇上看到了不属于她自己的、更加艳丽的唇色,睫毛是认真夹过的,罗倍兰应林瑜的要求把长发尽数挽起,完完全全地将她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展露人前——如果她的表情再放松一些,效果将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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