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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认为,如果能在这个环境中仍旧坚持发表期刊,并且年年积极评职称的,不是怪物就是神仙。
两台手术从早做到晚,他都懒得数究竟是第几个加班的夜晚。
好在隔天就是周末,他终于有空履行对祝仁德的承诺,浅显且表面地问候汤靳明。
休息日的气温仍旧保持着盛夏的平均水平,江城的炎热会从五月份一直维持至十月底。
沈续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吃过早饭简单晨跑,回程途中特地绕到花店取提前预定好的鲜花。
他扫码付款时,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前收看电视频道,沈续随意瞥了眼,意外发现那竟然是记录母亲演员生涯的一部记录片。
他放缓收花的动作,装作清点玫瑰个数,想听听别人是怎么介绍母亲。
“施妩凭借此片斩获柏林影后,金龙影后,她站在国际奖台上,手持属于她的荣耀。”
“十二岁获得金龙最佳女主角提名,十六岁斩获金龙最佳女配角。”
“二十岁岁那年,凭借精湛的演技横扫国内诸多奖项。”
“她在二十四岁的生日当天,身披灿烂星光,捧起属于她的那顶金龙影后的桂冠。”
老板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眼眶红红的,似乎是施妩的粉丝。
也根本想不到施妩的孩子,她唯一的儿子沈续就站在她身旁。
她自顾自地用丝带包装花束,旁若无人地做着机械般的动作。而屏幕中摇曳生姿的女明星,众星捧月,璀璨无匹,明艳地将身旁所有人衬托成了花束中最不起眼的满天星。
在沈续记事后的那几年,大概是六岁至十一岁之间。那阵子施妩还在圈中活动,进行音乐剧的全球巡回演出。
她偶尔也会带沈续进组,鼓励沈续在场景里做个小龙套。
闪耀的女星化妆成民国间谍,行走在上海滩的大街小巷,沈续就是那个在巷口跌跌撞撞哭着找妈妈的背景板。
沈家将沈续保护地很好,电视台播放的版本里从未出现过沈续,只有施妩手中的碟片里才有。
嗡嗡嗡——
沈续听得认真,被来电打断有点不大高兴,看到来电显示更蹙眉。
尾号979,这是家中私立医院的院办号码。
“是小沈总吗。”
拨打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她先是犹豫,而后斩钉截铁道:“您之前说过,只要是叫汤笑的人进医院,一定要告诉您。”
沈续离开花店,往商铺檐下的阴凉处走:“是。”
女孩飞快道:“几天前我们这里接收了一名名叫汤靳明的患者,是从港总院转过来的。住vvip病房的患者,他们病房的人员进出入都得登记,刚刚有个叫汤笑的人来问,想预约患者见面时间,我们没同意,他直接闯了进去!”
沈续脚步一停,沉声确认道:“确定是汤笑吗,他还敢来?”
“什么?”女孩没听清。
“不用拦了,你们拦不住。”
沈续向远处十字路口瞭望,马路正中的空气像是热水煮沸般扭曲跳跃。他今天穿着白色运动装,丁点阳光照映在衣服上都晃得他睁不开眼,也不知道刚刚在花店蹭了什么花粉,留下一道极其明显的橙黄色斑点。
汤笑这个名字就像汤靳明一样,他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多久,汤笑也跟着绝迹多长时间。
作为与汤靳明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同父异母的哥哥,汤笑这个正儿八经上了汤家族谱的儿子,总比私生子理直气壮。
托上个世纪封建糟粕的福,破四旧破到汤家门口,就被汤家虚晃一枪囫囵个骗了过去。
汤连擎天生是个多情浪子,娶了一个老婆不说,还要接二连三地找小,按照汤家的说法,汤靳明是五房宁氏的孩子。
但他与宁心也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汤连擎在外某个不知名的情人背着汤连擎怀孕,待汤连擎得知,汤靳明已经是上小学一年级的年纪。
他拒绝将汤靳明带回汤家抚养,还是宁心可怜那个患病仍然想要抚育儿子的女人,出面领养汤靳明,将她记在自己名下。
宁心担心汤靳明成长健康,怕他觉得自己不如其他孩子,又对汤连擎的薄情心灰意冷,决定带着汤靳明离开汤家那天,下定决心此生只有汤靳明一个孩子。
而汤靳明待宁心作亲生母亲,也确实尽到了儿子的义务,只是宁心死得太早。
汤靳明再次失去母亲后,紧跟着没几天便来到沈续家暂住。
恐怕连汤连擎本人,都没有沈续这样了解汤靳明。
钻石蒙尘但并不会终不见天日,汤靳明实在是太优秀了,高考全省第一,好成绩超越汤家所有小辈,也得到了汤连擎的目光。
汤笑这个三房所生的孩子,必然会被拿来与汤靳明比较。
也因汤笑的随心所欲,汤靳明差点被他摁死在派对泳池。
一次没杀死,他又想跑到医院解决汤靳明。
好在沈家的医院沈续能说得上话,无论医生护士警卫换了多少茬,入职首先记汤笑的长相,且此人正面照每年更新。
只是沈续没想这个规矩竟然还用得上。
开车一路绿灯疾驰,他想不通为什么汤靳明非要转到江城,偶尔那种“他是为了我吗”的诡异思绪闯入脑海,想要云淡风轻击碎这个可能的意念越加重他越烦躁。
……
“小沈总!”
认清老板儿子的脸比认清汤笑的更重要,半小时后,沈续甫一露面,年轻护士便快步迎了上来。
“人呢。”沈续步子迈得很大,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至护士满头大汗地小跑起来。
护士:“还在病房里,我们不敢进去。”
沈家医院环境清幽,江城这里主打康养,来往患者非富即贵。
汤靳明身份特殊,被安排在顶层最里的套房。护士带着沈续抵达病房,里外都很安静,丝毫不像是有汤笑这种嚣张二世祖存在的地方。
沈续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想了想,对护士做了个等待的手势,旋即绕到护士台前,对值班护士伸手道:“给我手术刀。”
“什么?”
沈续拧眉,转而又说:“给我50ml的针管。”
值班护士迷茫:“我们这里的针管怎么能——”
话说一半,她看到不远处的同事在冲她挤眉弄眼。
沈续耐心告罄前,从护士处得到了一袋新鲜未开封的大号针管。
熟练将针头装好,沈续大步流星闯入套房。躺在病床的汤靳明面色苍白,正对面前站着的男人说着什么,玄关先是传来暴响,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哪个不速之客。
“别动。”
沈续从后往前死死用臂弯勒住汤笑脖颈,针管最尖锐的地方抵住汤笑腰窝,冷道:“不是让你离我家医院远点么?”
身着休闲西装的男人身体微僵,笑意还挂在唇边没来得及落,他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汤笑呼吸有点不稳,但语气还是很友好。汤连擎薄情,他的儿子也遗传其父面相,只是汤靳明的是锋利,而汤笑更多了种无所谓中带着冷漠的残忍。
“我说……沈续。”
“你们都分手了怎么还这么紧张。”
“我又不会杀了他。”
沈续语气淡淡:“要么从我家医院滚出去。”
“要么我帮你上ECMO。”
第11章 一场湿润的风
对付汤笑这种二世祖,沈续有无数种办法。
毕竟汤靳明被汤连擎认回汤家后,汤笑假期都会有意无意地找汤靳明的麻烦。
而汤靳明也不总是住在沈续家。
节假日或者什么重要的家庭聚会,汤靳明都得风雨无阻地回到香港的老宅。
没过几天满身是伤地回到江城,沈续看着他脖颈的淤青就知道,汤笑和那些汤家的小辈又合起伙来欺负他了。
但汤靳明是个很能忍的人,忍耐痛感的阈值很高,沈续甚至不知道除了那些外伤,他究竟还有没有受到别的不公平。
而每当他义愤填膺想要维护他的时候,汤靳明总是无奈地笑笑,受伤的人反而要劝不受伤的那个人,经常惹得沈续又气又想哭。
他捂着眼睛,听到汤靳明对他说:我没关系的。
在沈续的人生里根本没有“没关系”这三个字。
汤靳明的忍耐也给了汤笑变本加厉的机会,当汤笑再度中伤汤靳明,并将他按在床上殴打的时候,沈续终于忍无可忍地冲上去,与这个长相神似汤靳明的人撕扭在一起。
最终以汤笑胳膊被划了好长一条血印结束。
原因是沈续那天刚从父亲手中得到一把崭新的手术刀作生日礼物,他揣着父亲对自己的期望,兴冲冲地想要告诉汤靳明,自己已经决定大学选择医科。
好消息没来得及送到,手术刀却在打架途中从裤兜里掉了出来,横插在沙发缝隙,汤笑就那么好死不死地撞了上去。
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坐在急诊科缝了几十针,偷跑来江城也不敢告诉汤连擎,汤笑悻悻地带着伤回去,半点风声都没透露。
……
“汤靳明是公主吗?这么多年还随身携带你这么个骑士。”
多年过去,汤笑长成成年二世祖,在酒肉池子里泡得太久记性差,好了伤疤忘了疼,面对沈续的威胁也没那么紧张,从容地打趣道。
“沈续,你现在还在搞同性恋吗。”
“妈的,怎么我就没托生进你妈肚子里。”
沈续不语,持针的指腹贴着汤笑的后脊,慢慢地数着他的肋骨,直至胸腔:“这里是心脏,我们平时处理气胸就是在正面戳个洞,把气都放出来。”
“我不会杀人,但很会治病。”
汤笑是那种典型用钱堆出来的纨绔。
汤连擎的基因再好,也抵不过他家孩子实在太多。五六个孩子去争继承权,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个私生子等着。
汤靳明已经是个先例,没人能保证汤连擎是否会冷不防地再领回来个更优秀的。
现在的情况是汤靳明后来居上,貌似真的得到了汤连擎的重视。
汤笑才懒得听沈续解释什么医疗方面的东西,现在他只知道针管这么个小玩意根本要不了他的命,沈续也不会真的杀了他。
他歪着脸,咂摸着汤靳明的脸色。
汤靳明斜倚在床头,面色苍白神情镇定,从沈续冲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不管管?”汤笑似笑非笑,口吻是完全的命令式。
“如果你还想要那块地的话。”
汤靳明双手平放在腹前,左手被厚厚的绷带缠绕,除此之外倒没有特别显露的外伤。
“虽然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非得要那块墓地,但我觉得如果是你手里的,大概。”
他故意停了停,仿佛在吊胃口:“我还是会象征性地对父亲表达出想要的想法。”
现在的汤靳明已经有足够的资本提出得到的条件,从前年代表汤连擎参加年会致辞,隔日经济板块见报,网络媒体大肆渲染汤靳明的声势见得,汤连擎的确是很满意汤靳明,有意要把他做继承人培养。
一无所有再到盆满钵满,欲望会随着所有而愈演愈烈,脾性里的恶劣态度也会随之激发。
整个病房里唯一不能动的是汤靳明,但唯一能惹得汤笑从香港飞到江城二进宫的也是汤靳明。
汤靳明吐字有点含糊,声调里是南方人特有的柔软,还混杂着着粤语环境里语序与咬字的特别腔调:“汤先生,还是回去看看你那个小高尔夫球场吧,听说最近官方严查偷税漏税,恰巧集团内部最近在做审计。”
“……汤靳明,你敢。”汤笑面色骤变,咬牙切齿地打断他。
汤靳明弯腰从床头柜里抽出用牛皮纸档案袋,故意对着汤笑晃了晃:“当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如果你觉得你能在法务部只手遮天,那我无话可讲。”
“审计周期漫长,但说短也只是你去夏威夷度假的功夫。”
“如果不想举报信和材料出现在内网,明年春天之前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能做到么。”
明年春天,这个时间太具体,也就是说从这个盛夏算起,汤笑得在汤靳明面前消失大半年。
大半年对职场人来说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两个半季度,甚至能够完成一次完美的跳槽,或者是某个大型企划从搭建草稿再到落地实施。
和汤靳明谈判显然不是个明智之举,毕竟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引用条例,打嘴皮子官司。
汤笑看他一会,偏过头改变策略,对沈续道:“汤靳明给了你什么好处?”
“既不能结婚分财产,也没有公开关系的可能,只能做个‘情人’,如果他哪天想要孩子,随便找女人结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续,你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得把自己捆绑在汤靳明身上做个吊坠呢。”
这话极其难听,比辱骂脏话更过分,贬低汤靳明人格的同时,还狠狠踩了沈续一脚。
手钻进汤笑的衣摆,沈续直接用针头抵着汤笑的肉,以斜切的角度往前推,直至感受到汤笑身体很明显的僵硬。
其实针管推进身体也没什么大问题,人的肌肉有收缩性,针管刺入也带不了肉出来,顶多让他心有余悸地胆战几天而已。
高兴是荷尔蒙和肾上腺素,但痛楚绝对来自四肢百骸本身。
也就是说,只有痛觉才最真挚。
也只有痛才会教人做事。
“我错了!我错了!!”
“沈续你这个疯子,把你的爪子给我拿开!!”
尖锐刻下几毫米,汤笑果然大叫着求饶,其中还夹杂着几句混乱的脏话。
他的身体因害怕而弓成熟了的虾子,从脖子根红到脑门,整个人瞬间滚烫,气势瞬间跌至谷底。
自家医院不好真的闹起来,沈续见准时机,抬膝朝着汤笑的腿弯踹。汤笑右腿一软,直接朝着汤靳明的方向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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