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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嗯。”祝老板清清嗓,一把拨开挡在他和汤靳明之间的特助,笑道:“既然是熟人又认识,这件事就这么着吧,人家医生上班医院里有那么多病人呢。”
汤靳明眼睛还在沈续身上,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特助做了个过来的手势,待特助俯过身来,便用手背遮住嘴唇低声说了些什么。
特助边听边点头,随后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随身携带的名片,面带微笑地走到沈续面前,介绍道:“您好,我们是鼎言律师事务所,如果您对这次事故有任何赔偿方面的要求,或者是疑问,可以随时找我们,SeniorPartnerTang是祝先生的代理律师。”
沈续从特助手中接过名片。纯黑色烫银的材质,正面简洁利落地写着汤靳明三个字,反面右下角是他的邮箱。
是张看起来很清汤寡水,但又很让人明白对方身份地位的名片。
“SeniorPartnerTang?”沈续实在没忍住,冷不防地笑出声。
“做了合伙人也没必要这么招摇,SeniorPartner。”
“方榴。”
沈续也将与交警站在一起的方榴叫过来,微侧着脸笑意盈盈:“既然SeniorPartnerTang做了自我介绍。”
“那么我们也礼尚往来。”
方榴被沈续皮笑肉不笑的恐怖表情吓退半步,双手接过沈续交给自己的名片,灵机一动。
“ProfessorShen是业内最年轻的心脏外科主任医师。通常来说,主任的门诊很难排,算得上一票难求,既然你们是沈主任的熟人,如果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可以先打电话找我,约定时间可以加号。”
沈续眼皮一跳,这算哪门子自我介绍。
但还没完。
方榴越说越自信,从背包里拿出张便签,用黑色签字快速地唰唰写了串号码。
继续道:“如果有疑难杂症什么的,欢迎SeniorPartnerTang来心外做客。”
“……”汤靳明闭眼,明显是在忍耐什么,甫再睁开,眼底已隐约浮起一抹莫名地笑意:“呦,终于评上副主任了。”
“沈主任,你这个学生还真讨人喜欢,比我身边的特助机灵多了。”
“……”
话倒是夸奖,但沈续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在骂人。
“小房,过来。”汤靳明又招呼道。
特助房睿重新回到汤靳明身边,同时将轮椅也推到汤靳明腿旁。汤靳明缓缓地坐了上去,面不改色地指挥方睿将自己推向沈续。
轮椅不是电动,去哪都要人力,SeniorPartnerTang当然不可能亲自动手转动滚轮。
显得拉低身价,很没档次,且……难看!
祝老板显然没料到轮椅是给汤靳明给自己准备的,挠头纳闷道:“上次签约你这腿还好好的。”
汤靳明说话前故意看了沈续一眼,仿佛想故意引起他的注意,答道:“爬山遇到雪崩,出了点小事故。”
沈续太知道汤靳明这个人话里有话,在祝老板没继续深入询问之前,冷冷道:“爬的哪座山。”
葬礼邀请函只写了汤靳明的死亡时间,行文干净利落地好像现在他手中这张写有SeniorPartnerTang的名片。
十岁认识汤靳明至今,沈续的心动是汤靳明,初恋是汤靳明。
分手,再度恋爱,还是汤靳明。
第三次,第四次,连他都没能料到,这个世界上真有连着吃了四次初恋回头草的神经病。
这个人竟然是自己。
现在带伤的汤靳明,令他幻视第二次复合那天,汤靳明突然出现在他宿舍楼下,挂着绷带石膏,右脸的挫伤结了层看起来有些恐怖的痂。
汤靳明示弱,对沈续说:骨折是翼装翱翔带来的。
因为分手,因为伤心,唯有极限运动的肾上腺素才能令他短暂地遗忘与沈续那些年的时光。
他说他没有想过分手。
沈续心软,点头接受他的道歉。
那个时候他们都是年轻气盛的学生,尚未真正离开校园,把闹别扭当成家常便饭。
但这么多年,沈续再也难以回到当初见到伤口就想原谅汤靳明的时候,做医生每天面对那么多病患,开那么多次刀,手术台上的伤痕远比面前的汤靳明严重。
他汤靳明现在能好好地继续做律所高级合伙人,还有什么可卖惨的。
汤靳明迎着沈续的审视,从他的角度要想看到沈续的表情,得完全抬起脸。
“珠穆朗玛。”
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晰。
“那你应该直接死在那。”沈续嗤笑,懒得对汤靳明的行为表达任何看法。
方榴目瞪口呆:“老,老师。”
江城没有北方夏日大清早还会凉快几小时的气候,自始至终都是起伏规律的闷热。这会已经完全热起来了,室外很快就不能再待。
也惹得沈续情绪由平稳逐渐转至烦躁。
他能感受胸腔中腾升起的,久违且熟悉的怒意。
这是只有在与汤靳明对冲的时候,才会产生的对甲状腺健康极其差劲的东西。
“你那个小电动车多少钱。”沈续掏手机,直接切换银行卡支付,在输入金额界面停下,并将手机交给方榴。
“填数。”
方榴捧着手机没反应过来。
但有汤靳明在场的沈续的耐心完全耗尽了。他轻轻吐出口浊气,掌心浸满了汗,脸色逐渐阴沉,判断自己现在应该还能处理这场事故的收尾。
他是方榴的老师,得为学生的身心健康负起责任。
一个合格的教师,应该保持稳定的情绪,为学生提供良好的教学氛围环境。
这会明白沈续所指的方榴有点不好意思,又把手机推回去:“老师,我的那个小电动也是二手的,划痕破损多少也无所谓,不影响使用。还是,还是不花您的钱了。”
几十分钟前,这对沈续来说是为了给学生讨回公道,不让方榴没出社会就遭受精神毒打。但现在汤靳明搅和进来,很明显,及时花钱消灾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在汤靳明这种专门为人打官司的律师面前,得到胜利的机会很渺茫,虽然沈续没觉得这件事的流程有问题,也绝对相信方榴是遵守交通规则的。
“沈教授,我想你有点吓到你的学生了。”汤靳明倚着靠背,以手背托住下巴,饶有兴趣道。
“怎么能直接给学生打钱呢。”
余音未消,沈续右眼皮连着跳了好几次。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
不,在医学界是要讲科学的。
沈续深呼吸,临时改变主意:“待会我会让管家送来新的电动车赔给你,这辆车就交给汤律师处理。”
“电话号码也已经交给你们了,如果保险公司无法理赔,且主责是我们,可以直接打我电话,或者。”
“或者找梁叔。”沈续顿了顿,当着方榴的面,他还不想和汤靳明表现地过于熟悉,轻声道:“梁叔的手机号码没变。”
“但我不记得了。”汤靳明摇头,似笑非笑地勾唇问道:“沈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的眼睛在骂人。”
男人的瞳孔颜色很浅,是那种很少见的透光会呈现琥珀的颜色。出生在港城的人,祖上多半有上个世纪,民国时期中洋结合的混血基因。
歘
光顺着枝繁叶茂的缝隙洒下来,光斑落在汤靳明肩头,深色的正装吸走了所有折射,但仍旧衬得他肤色森白。
喜欢极限运动的人,即使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也一定会抽空徒步爬山保持体力。汤靳明现在的状态明显是在室内活动更多,没工夫晒黑。
看来腿伤不是演的。
沈续将汤靳明晾在一边,再度将手机塞进她怀中,耐心道:“不必为我省钱,我不缺钱,也不需要你在以后的工资日还钱。”
安抚住方榴,沈续转而选择直接对起决定性的祝老板沟通。
“既然律师也来了,祝老板,您看这样成吗。我们的工作都很忙,您忙着谈生意,我忙着救人,一直耗在这也没法彻底解决问题,还堵塞交通。我这边也有专门负责事故的律师,他们专业人士做事走流程肯定比我们这样干站着理论更快。”
听代理律师斗嘴的祝老板这会已经从愤怒转为看好戏的八卦探究,对待沈续的态度也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在沈续提出“有专业律师”几个字后,面相更和善了。
完全消失攻击性的祝老板笑道:“没想到你和汤律师是熟人,嗨,就是个破车嘛,也不值几个钱,就不麻烦人家交警介入了。”
转而笑着对交警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啊交警同志,浪费你的时间了,我们选择私下和解。”
说着,他还钻进副驾驶找了瓶没开封的饮料出来,想要塞给同样站在太阳地底下曝晒的交警。
私下解决当然最好,交警摆摆手没收,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祝仁德转而又对保持沉默地汤靳明点点头,汤靳明立即指挥特助挪车,电动车还是以栽倒的方式停靠,保时捷开入最近的地下车库,等待保险公司后续定损维修。
“不打不相识。我叫祝仁德,交个朋友。”
祝老板从兜里掏了盒烟,递给沈续的时候还想给他点火。
沈续犹豫片刻,接过。
他没有跟刚认识的人深入交谈的想法,何况还是为了尽快离开汤靳明所在的环境,而选择破财消灾这种方式。
烟夹在指尖,火星忽明忽灭。压力不大的时候,沈续没有抽烟的习惯,正欲开口说什么,忽觉肩头莫名一重。
抬眼,是汤靳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寒意从脚底腾起,像条毒蛇,冰凉地直蹿后脊。
没意识到暗潮汹涌的祝仁德倒是狂吸一口,瞬间烟雾缭绕。
沈续打算告辞,开口对祝仁德道:“医院还有事,那么我就带学生先走了。”
祝仁德点头,和善道:“那就——”
嘭!!
话没说完,才起了个头,说话的人便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沈续:“!”
职业惯性,沈续与方榴几乎是同时接住祝仁德,并立刻护住了他的头部,待人身体接触地面的时候,已经被卸掉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祝仁德脸色煞白,双眼紧闭,掐人中也完全没有用。
“他有什么既往病史。”沈续右手探祝仁德的颈动脉,掀开他的眼皮确认瞳孔,立即做判断,“方榴,打电话给急诊,让他们带着车过来接。”
“汤靳明!你的客户有什么既往病史!”沈续扭头冲汤靳明用吼的。
汤靳明从轮椅上站起还是有点困难,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后,摊手道:“你猜他为什么出现在医院附近。”
“当然是治病啊,沈老师。”
高级牛马汤靳明如此说道。
第3章 恨比爱长久
急诊人满为患。
“迷走性神经晕厥,先做个直立倾斜测试吧。”负责接手祝仁德的年轻医生建议道。
医生指了下挂瓶:“他还有点营养不良,中度低血糖,这瓶葡萄糖输完再走。哦对了,如果在院里检测,最近患者比较多,建议尽早排队。”
人是沈续送来的,他也主动承担起了与急诊大夫沟通病情的责任,将人送走再回来,站在床尾,他翻了翻祝仁德的血检报告,各项基础指标还算正常,只有高血脂那栏,突出地一骑绝尘。
急性晕厥的时间不会太长,及时治疗很快就能缓过来了。清醒后的祝仁德头歪在枕头里,面色苍白地提问道:“直立倾斜测试是什么。”
“就是让你再晕一次。”沈续言简意赅。
“什么,什么?”祝仁德有点不太敢相信,“医生,这就是简单的低血糖,我平时吃颗糖就好了,也没必要这么……这么郑重吧。”
“贫乏低血糖可能有糖尿病的风险,也得及时就医。”
类似祝仁德这种心态的病人,沈续见多了。无非是只要我不去医院看病,我就没有疾病的心理因素在作祟。
不过能雇得起汤靳明的老板,身价少说也应该在九位数以上,基础的医疗团队是必须,复杂且高昂的体检流程肯定要有。
沈续眉心微蹙,问道:“您上次体检在什么时候。”
“三年前。”这次回答沈续的是汤靳明。
“祝老板忙着公司上市,很少有休息的时间。”
沈续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汤靳明与轮椅靠着墙,存在感低到在人流中会被很轻易忽略。
他不说话,沈续还以为人已经走了。
“五十岁是道坎,过了这个年龄,身体很容易出现问题。作息颠倒,精力下降,年轻折腾的小毛病都会被放大。”
耳旁萦绕着救护车的声音,凌乱的脚步,患者手足无措的求救。外界所有的音声将纷至沓来,将沈续的叮嘱埋没在一道道愈发尖锐哭嚎中。
沈续双手插兜,有点无奈。
他实在是不喜欢急诊。
这个地方将生死放得太大了。
尽管医生本身就是与死神搏斗的职业,必须面对百态。
生命的重量就在几百平米的急诊过往匆匆。
祝仁德眼珠滴溜转,咂摸着沈续的态度,试探道:“下周还得去海市开业剪彩,未来大半个月的行程都已经确定了,体检时间安排就等到季度末吧。”
“不行。”
“不行。”
开口的是沈续与汤靳明,两人默契地像是提前彩排过。
作为祝仁德的律师,汤靳明比祝仁德老婆还清楚祝仁德有多少财产。他收起笑意,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沉声道:“汤先生,以你的身体情况,我建议暂停工作行程,遵从医嘱,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
“鉴于您的资产过于复杂,目前统计还没有完全结束,希望您能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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