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正确。”沈续与麻醉医师先后应道。
巡回护士:“术前核对完毕。”
沈续掀起眼皮,眸光扫过对面计时的电子屏幕:“时间是十一点零三分,开始手术。”
“患者有遗传性高血压,已经从脖子撕裂到大腿了,术中注意监测。”
团队配合默契,只有沈续是临时加入的,但都是经历过无数台手术磨练过的医生护士,配合起来很流畅。
主动脉夹层的手术风险极高,不做会死,做了也只能说有生还的几率,这种大型开胸手术对病人身体负荷太重。
手术从中午一直做到傍晚,期间还下了次病危通知。等到从手术室中走出来,落日已经在天空只剩个昏黄色的轮廓。
“太惊险了。”方榴跟在沈续身后,左右手各拿一罐冰镇可乐。
术后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叮嘱,沈续打算去ICU看一眼。
这个点是医院的探视时间,患者家属人来人往,电梯不太好等,但沈续没力气爬楼梯,只能站在电梯间干等。
顺带抽空把可乐喝掉。
碳酸饮料是最好补充体力糖分的东西,每次做八小时以上的手术,术后他都会犒劳自己一顿。
然后本着热量太高不利于保持体型的罪恶感,周末抽空去泡健身房。
指尖点点易拉罐底部的凹陷,沈续沉吟片刻,问道:“为什么选择回国。”
方榴鼻梁横着一道红色的口罩印子,捧着可乐不假思索道:“临床有意思啊,天天泡实验室有什么好的。”
沈续闻言挑眉,意味深长地望着方榴,感叹的话堵在嘴边,本着为医疗做贡献,为患者谋福祉的原则,他对方榴点点头。
“志向不错,好好努力。”
ICU的探视时间很短,护士从里开门走出来,焦急等待在外的家属立即涌了上去。
沈续带着方榴跟在最后,打算等这的人都走空后再进。
“老师。”方榴忽然咦了声,奇怪道:“你看那是不是我们早上见过的汤律师啊。”
她朝东南方指,沈续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ICU唯一一块能够从外望到内部的防爆玻璃窗外,汤靳明没带助理,独自坐着轮椅停在那,背朝沈续面朝病区,腰脊挺得笔直,一点都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就那么久久地定格,好像一座冷漠无情的雕塑。
“他……”
沈续喉头滚动,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抵到唇边,忽然意识到身边的方榴并不是能够倾听过往的人。
“算了,别管他。”
大厅内转瞬间完全空掉,沈续声音很轻,尽量避免被汤靳明察觉:“人都走完了,我们进去。”
-
二十分钟后。
面对ICU沉思的汤靳明,意外看到了站在病区内,身着防护服的沈续。
沈续身边的护士拿着什么单据等待他签字,他没带笔,转身从同事手中接过笔的时候,两人意外四目相对。
“……”汤靳明神情疲惫,抿唇略顿了顿,对他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
沈续眼睛极快地眨了下,旋即立刻低头,装作没看见般,继续跟护士交待术后注意事项。
第5章 是分手三周年!!
探视时间很短,家属匆匆进入,很快又依依不舍地被护士赶出去。
今天手术的患者原本是科里一个小主治收入院中治疗,原本只是心脏不舒服,打算观察一阵子后出院,没想到突发急症,人差点没救回来。
主治见到沈续后仍然有点害怕,站在病人床边完整地复述整个发病过程后,两人又去会议室简单开了个会,确定后续治疗方案。
医生与医生之间不好抢对方的病人,这手术虽然是沈续上台,但他也没有接手别人患者的想法。
倒是主治主动询问沈续愿不愿意继续观察后续治疗。
沈续略一沉吟,签字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个圈,然后啪嗒摔到桌面,摇摇头委婉道:“病人隔离观察几天,如果脱离危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最难过的手术关已经过了,后续的治疗。”
“……杨,杨医生在用药方面如果有拿不准的,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昨天我刚搬来,家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收拾。”
他眼睛微微眯起,略俯身盯着主治胸前的铭牌。
名字是杨齐生。
沈续对心外的所有同事都很陌生,与科主任也只算得上是打了个照面,互相交换名字的关系。
只是他凑近后,杨齐生眼神飘忽,蓦地变得极其不自然起来。
“沈主任。”
隔着口罩沈续都能感受到他的手足无措,更好奇地贴近半公分,故意道:“怎么了杨医生。”
杨齐生脸唰地红到脖根,双手撑着桌面踉跄起身,接连后退好几步,像防强盗般防着沈续。
“沈主任谢谢你,这次手术真的很感谢。”
“那你躲什么。”沈续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原本疲惫的精神瞬间被修复许多,遂单手撑着额角,歪着脑袋,斜目去看他。
“这……我这。那,那……”
杨齐生明明大小伙子一个,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最终猛地冲沈续一鞠躬,夺门而出!
嘭。
正好与开门的护士撞了个底朝天,护士扭头压低声音喊道:“小杨跑什么呢,签名要到没有呀。”
签名?沈续愣住。
护士长带着保温杯乐呵呵地走过来,从兜里掏出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放在桌面,推给沈续:“最近急诊好几位护士结婚,休息室里的喜糖堆得满满当当,沈主任如果下手术低血糖,可以直接去那边拿。”
她又笑着为杨齐生解释:“沈主任还没来医院,大家伙就都知道你要入职了,小杨医生特别期待,你可是我们业内的大明星呢。”
“谢谢,不过……我这么有名吗。”
沈续还没吃饭,道谢后便立马开拆包装吞下。
提起这个,护士长精神振奋:“施妩小姐可是当年最火的电影明星,我们这代人年轻那阵子,如果能准时下班回家,晚饭暂且放着,一定先打开电视机收看她最新主演的电视剧。”
“小杨医生从小就是她的狂热粉,得知沈主任要来医院,听他们科室的小护士说,熬了四十八个小时的大夜,人活蹦乱跳跟买了彩票似地。”
“见不着童年女神,见见女神的儿子也好啊。”
“中午手术室告诉小杨,他手里的患者在你的手术台上,人家隔一会就要打电话来问患者有没有下手术,就等着见你呢。”
说到这,护士长也忍不住多看沈续几眼,惊羡地感叹道:“基因这东西不服不行,母子两真是像啊,这双眼睛长得一模一样,不做医生都能去演电影了呢。”
沈续戴着口罩,被挡住的下半张脸没什么表情,嘴唇平展地抿称成一条线,眼眸却随着护士长的情绪一块高兴起来。
你有个影后母亲。
这是沈续去哪都会被率先提及的话题。在他并未成为“沈主任”前,外界讲到沈续,总是会擅自给予他两种标签,即:
三金影后施妩的儿子,神外权威沈教授的儿子。
可以是母亲的孩子,也能是父亲的孩子,唯独不能成为沈续自己。
即便他对自己人生极其警惕,几十年以来小心谨慎,保证每一步都正确。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或是提前超于常人的事情,已经成为沈续这些年的处事准则。
人会自动学会天衣无缝的伪装,就像生活在自然界,拟态生存的动物。只有装得毫不在意或者体面从容,才能得体地消化所有。
沈续现在已经很擅长处理这种标签性的夸奖。
这种没有名字的情况一直持续到近两年,他成为业内最年轻的心外主任后,周围的掌声才逐渐为他而起。
由于父亲退居二线很久不上临床,专注商业与教学,所有人开始用沈教授与沈主任做区别。
不知道叫什么时候称职务最好。前者已然成为不折不扣的商人或是教育家,而后者正是医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杨医生对患者了解得很透彻。”沈续并没紧接着护士长的话题继续,转而拐向患者本身,“许多比他资历深厚的主治医,通常也很难完全事无巨细地将患者病程倒背如流。”
“不过患者没有脱离危险,还请监护室这边多照顾。”
数小时的手术不如一次人际关系维持累,沈续想要尽快脱身,将事情引到患者那里,又从护士长这里得知值班同事们的口味,一块点了奶茶外卖。
护士长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这多破费。”
“刚回国,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朋友,今天第一次来急诊,还请您帮我把奶茶分给大家,白天手术室里的同事们也拜托您了。”
护士长拍怕胸脯,点头道:“行,现在这个点白天的大夫也都下班了,沈主任您也早点回家吧。”
-
道别急诊,沈续回科室换衣服。
恰巧医务处打电话来,催他办入职手续中本人必须到场的部分,沈续顺便领到两套额外的白大褂。
原本想趁着下班,与在岗的同事们打招呼,没想到科里这会空无一人。
医院医生们的办公区都是公用的,类似于写字楼的格子间,四五张桌子拼成大的,每人的工位占那么一小块。只有主任级别才有单独的办公桌,小大夫平时写病历都得抢那两三台电脑。
沈续走走看看,最终在风景最好的角落找到了自己的办公桌。
身后是落地窗,可以看到医院那片人工湖与花圃。面前能纵览整个办公区,用绿植装饰,算是隔了个不算隔档的隔间。
没人能看得见他在做什么,总之是个用了心的位置。
他这里没有接收患者,办公桌上还是空的,只有崭新的台式电脑,以及医院常规的入职福利。右侧摆着三盆并排的多肉,花盆边缘贴了张嫩黄色便利贴。
热烈欢迎沈主任入职,爱来自心外全体。
PS:其实还有听诊器,但快递没准时到。
沈续勾勾唇,将便利贴又贴回原处,拎着公文包离开,正式结束入职第一天。
江市夏季的雨,总与蜿蜒的,菌丝般铺满整个天空的雷电缠缠绵绵。沈主任到了停车场,才猛地意识到早晨只带了车钥匙,人是走路上班的。
国外去哪都不方便,开车上下班是日常,但国内工作日的交通,开车还不如坐地铁,坐地铁不如骑车。
当然,通勤的最高境界就是徒步即达。
这会门诊大厅一楼还开着,沈续打算去那边等待雨停。
消毒水在空气中的浓郁程度,成为区别病区与门诊的最大显著特征。
那股味道越来越淡,意味着与外界的联系更紧密。今日有雨连绵,从午后断断续续下至现在,潮湿程度盖住了所有能够辨别场合的味道。
当然,除了嗅觉之外,眼睛才是生物特征中,利用率最高的器官。
抵达门诊大厅,沈续看着好像同样是在避雨的汤靳明陷入沉思。
此人好像游戏中定时定点刷新的NPC,似乎不清理这个日常任务,他今天就不能得到系统赠予的全部奖励。
……
雨势大有不要命地造成内涝的趋势疾驰而去,台阶逐渐被水幕遮盖,雨水很快聚集成完整的小型瀑布。
汤靳明点开手机,气象预报提示这场雨要持续至夜晚九时。
下一秒,盛满水的性纸杯蒸腾着热气,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眼前一晃而过。
沈续将纸杯放到距离汤靳明最近的石台上。
吹了凉风的沈续神清气爽,双手插兜,看到汤靳明挂在轮椅的公文包大敞:“怎么还不走。”
“……”
凝视沈续半晌,汤靳明冷不丁问道:“和我谈恋爱累,还是做医生累。”
男人拇指与食指残留着红痕,是确定合同后双方按压印泥签字所留下的。
沈续随手从兜里掏出块纸巾递给汤靳明,算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不仅仅是因为懒得回答,更着实没必要告诉他。
正常人三天不联系都算分手,何况他们已经整整两年没有任何交集。
“可喜可贺,看来这两年里我们过得都很不错。”
“你成了合伙人,我也晋升主任医师。对了,你的那个小助理没有来接你吗。”
“……沈续”
汤靳明闻言眉头轻轻一皱,眼角抽动,语气骤然变得有些怪异。
男人闭了闭眼有些一言难尽,明显是在忍耐着什么。随后,他用面对嫌疑人的职业语气微笑质疑道:“你不会忘了今天是分手三年整的日子吧。”
是分手三周年!!
也是回国后见面的第一天!!
第6章 他应该早就习惯了
对分手时间记得这么清楚,不是神经病就是想拉着对方下地狱。
沈续对数字的敏感得分场合,实验数据倒背如流,行程排期也记得住,但除工作之外的所有,都得高强度依赖手机备忘录里的定时闹钟。
大脑不是双核处理器,消化不了生活中那么多琐碎。
“抱歉。”沈续好心帮汤靳明将公文包拉链合上,心平气和地拍拍汤靳明肩膀,淡道:“如果只是想证明你的记性比我好,那么你的挑衅失败了。”
反正对日期不敏感的毛病是改不掉了,得心安理得地选择与它共存。
汤靳明翻转合同,以白纸那面面朝沈续,自然而然道:“麻烦帮我把这个也装进去。”
“你没有手吗。”沈续不介意帮这个忙。将合同放进公文包,并习惯性将扉页的折角也捋平。
汤靳明哦了声,似乎只是想要刻意指挥沈续:“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照做而已。”
话音刚落,沈续唰地扯开拉链,速度极快地将合同重新丢回汤靳明怀中,支起身体若无其事地抱臂道:“汤律还是自己努努力,揣好祝老板的遗嘱,别丢了这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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