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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还只是起草保密协议,没查阅卷宗连夜赶庭审。
汤靳在签字处刷刷签名,将笔递给沈续:“可以。”
沈续抱臂看着他将笔尾对准自己,略一停顿,接过也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了上去。
将合同还给汤靳明,沈续放眼望去,不由得感叹家中最近太热闹了。
不光父母齐聚,甚至还有他无法忍受的陌生人闯入,哦,还和五十多个摄像头同床共枕两三个月。
回国短短的几十天内,他过得比先前的十几年都要精彩。
“沈主任。”
一直在门外打电话汇报情况的韩筝终于回来,手机界面还亮着,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到:“院里要我回去汇报情况。”
她顿了顿,目光挪到汤靳明身上,再用试探性的语气询问沈续:“如果你这边还需要什么帮助的话。”
“他是我朋友,没关系的。”沈续摇摇头,也不大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传染病医院那边已经派120过来接人,最近就别住这了。”韩筝走到窗边望了望那个四周,叹气:“看来高档小区的安保也不怎么样,你家这物业费多少钱。”
话题拐得太突然,沈续一时没反应过来,干巴巴地啊了声。
还是汤靳明反应快,笑道:“他这种少爷病哪知道付多少,连我的律师费都交给理财经理,开个价叫他付,他眼都不带眨的。”
韩筝转身,看着汤靳明想了想:“你是……那个祝老板的律师?我没记错吧。”
汤靳明莞尔:“看来我很有名。”
旋即,他掏出名片递给韩筝,自我介绍:“我是祝仁德的代理律师,律所刚开张,如果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和沈续相熟的怎么会是普通人,韩筝接过简单浏览了遍,晃了晃卡片,装进兜里说:“一定照顾生意。”
看在沈续的面子,陌生男女简单寒暄了几句,多是围绕医院医闹之类的话题。
韩筝在敷衍,汤靳明也没好到哪里去,沈续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等到120上门,韩筝一路盯着患者下楼。
客厅能直接看到楼门口唯一的单行道,沈续开着窗,站在窗边视野最广的地方,能清楚看到女人对着救护车中的医护又说了些什么。
他对她有点抱歉,客人上门没能准备什么茶饮,毕竟自己还在观察期,所有的物件还是单独使用比较好。
沈续用力打开另外那半边的窗户。
茉莉花香气很霸道,整个客厅都是。
这种花只能按朵买,一旦形成规模,香味非但不会产生装饰空间的作用,反而像某种炸弹。
身后传来瓶罐开合翻找的声音,沈续用膝盖想都知道汤靳明一定在摆弄他带来的那束花。
“之前去墓地祭奠你……”
沈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但他只讲了个开头,身后的声音便忽然停止了。
男人静了一瞬:“什么。”
楼下患者家属忽然莫名其妙抬手推了把医护,猛地仰起头,直勾勾地对准沈续的方向,仿佛知道他就在这,他一定在注视着他们。
沈续下意识后退几步,心脏莫名被什么重重揪起,后背冷汗乍起,眼前模糊几秒,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天手术台上的场景。
护手冲来告诉他hiv的瞬间,心脏迸溅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他离患者最近,三分之二的血都溅在他身上。
那股滚烫的温度仍记忆犹新,即便他想要努力忘却。
可那是似滚水,像岩浆,带着一旦刻印融入骨血就再也无法摆脱的绝症。
作为医生前,他首先是个普通人。
在贯穿生命的死亡中,无论贫贱富贵,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消弭对每个人都很平等。
沈续低头,看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沾满鲜血。他面色难看地僵硬地抬起来,浸泡在鲜血中的掌心露出,炙热像是流沙般源源不断地从指缝中流逝。
滴落在脚背,地面,空气中的每个分子都裹挟着令人眩晕的腥味。
它们在汇聚的那一刻,瞬间活了过来,叫嚣着攀爬进沈续的身体。
沈续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个缝。他惊恐地接连后退,想要求救,一转头却发现整个公寓空无一人。
“汤靳明!”
他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再看,那竟然是患者与其家属的血手,他们扶着他的脚踝,攀着他的膝盖,用埋怨且伤感的低语环绕他。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
“手术继续,手术继续啊沈教授。”
“沈教授,请你救救我。你那么有钱,为什么不救我呢,你们这些有钱人——”
父子两短暂地停滞了一瞬,提线木偶般默契地转头对视,嘴唇从怨毒直至绽开笑颜。
他们陡然松开沈续,互相抱紧,大笑着以头颅相互碰撞。
砰。
砰。
头骨碎裂的渣子飞溅,他们由二合一。
融为一体的身躯迅速暴涨至一点五倍大,狞笑着缓缓从地上爬起——
扑向沈续。
“!!”
沈续跌跌撞撞地后退,脊背撞在什么硬物,他回过头去看,脚底骤然踏空坠入黑暗的空洞中。
他惊慌地想要抓住什么,掌中的血却迅速从指尖流转回来,直逼他的心脏。
沈矔的声音与此同时响起:“沈续,为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意识告诉沈续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或许是睡着了在做梦,但他怎么掐自己都没醒的迹象。
他在无边的坠落中逐渐绝望地停止挣扎,他确定,他或许真的没能逃过那所谓的二十四小时黄金时间。他不该自以为是地,认为见惯生死的自己不会被浮尸所影响。
父亲好像很失望,但他似乎从来也没令沈矔满意过。
沈续陡然安定起来,是,他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江城遇到汤靳明的时候,父亲安排汤靳明作为自己的玩伴。
那个时候他在休学。
似乎是因为什么原因,他暂时没记起来,但见到汤靳明的那天,他心血来潮从楼上一跃而下。
吓坏了管家保姆,以及花园中工作的所有人。
施妩的失声与汤靳明的动作是先后发起的。
汤靳明反应迅速地张开双臂。
他落进他的怀抱,他当日就去医院挂了急诊。
骨折,得休养很长时间。
清醒后的沈续很抱歉,他只是觉得就这么跳下去应该很有意思,从他的角度向下望,那个高度是完全可以安全落地的。
他带着童话去找住在阁楼的汤靳明,拖着他的玩偶熊,和半人多高的枕头。
母亲刚喂过汤靳明晚安牛奶,这会正打算找沈续。正好沈续出现,她盯着儿子喝光,又严肃地对他讲。
“Skyler,靳明哥哥是因为救你才受伤,这些天他的饮食起居就由你来照顾。”
奈何汤靳明根本不买沈续的账,他在沈续讲完第三个童话故事的时候,委婉地拒绝沈续:“无论掉下来的人是谁我都会救,沈续,你现在应该回去休息。”
沈续想了想,抱着枕头上了汤靳明的床,和他躺在一块:“晚安。”
……
那个远在江城城郊的独栋,那个他一跃而下的露台……怎么回事,他明明在此之前以为他和汤靳明的相遇是童话。
沈续缓缓抚上心脏,蓬勃的跳动又令他眼前绽开刺眼的疼痛。再睁开,他的世界重新天光乍现,他倒在汤靳明怀中,满脸是泪,狂风从窗户中灌入,吹得他如坠冰窖。
茉莉的花香从汤靳明垂落在他脸侧的指尖滚落。
他和小时候还是很像的。
一样的严肃,抿着唇的时候会皱眉。
汤靳明在沈续跌倒的瞬间便扶住了他,紧接着,他看着他在地面痛苦地挣扎,翻滚,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求他救救他,求他带他从这里逃跑。
直至力竭。
沈续眼睫颤了颤。
汤靳明捋过沈续凌乱的额发,他的腿抵着他的脊背。他托起他的脖颈,沉声:“你看到了什么。”
“……我。”
沈续喉头滚动,嗯了声,旋即双手捂住脸。
几秒后,极其轻微的哭声泄露出来,从掌心倾泻,遵从地心引力,渗入他汗涔涔的衣领。
我是不是病了。
沈续不敢说,恐惧只要开口。
就变成了真。
第48章 接不住你就死定了
汤靳明一直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直至沈续的手不再颤抖,掌心中的泪干涸,眼角湿润的痕迹逐渐凝固。
直到沈续不再捂着脸的时候,他才确定他能够保持镇定了。不,似乎是情绪回稳,但也有待观察。
他莫名松了口气,用袖口帮他擦了擦掌心,说:“很久没见你掉眼泪了。”
除了在沈矔面前碰壁,沈续自小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毕竟有钱人的忧伤是想要得到爱,将自己放在最卑微的角落去祈求什么。但沈续没有,沈续成绩好,除了叛逆的时候与父亲顶撞过几次外,沈矔把他带出去当挂件,在宴席中夸他才是大多数。
沈矔在外对自己的定位都是先为医生而后才是父亲。如果是沈医生辅修心理学,当然知道怎么鼓励儿子,才能让他更想着自己想要培养的方向去。
有父母的基因在,沈续不可能歪到哪里去。
从汤靳明进沈家前,沈续的名号就已经很响亮了。
沈家的继承人。
沈矔最喜欢且唯一的儿子。
所以当他们初次见面,沈续毫无顾忌地从几米高的露台跳下时,无论是这个庄园的主人沈矔,还是辛勤在花园中大汗淋漓拔草的花匠,每个人看到沈续攀爬栏杆的下意识,都是冲过来想要接住他。
整个露台除了悄无声息跳下来的沈续,还有呼啸的风,比大珠小珠落玉盘更密匝匝的脚步。
整齐划一,好像他们都预料到沈续的动作,不敢直接打断他,只能急切地选择善后。
不知道是谁狂奔过来的时候,从后撞了汤靳明的肩膀,他被迫抬脚半步稳住身体,少年恰巧从天而降。
沈续名字的攻击性不是很强,但他轻盈飞跃后,沉重地砸在汤靳明身上的时候,汤靳明听到了骨头清脆的响声。
他自己的。
旋即,耳旁穿过一缕极明显的香灰味。
“接不住我你就死定了。”
汤靳明没想死更没想接,沈续自己抛物线砸过来的。于是在入住沈家的第一天,他成为了这家少爷的救命恩人。
他接住沈续许多次,愤怒的,伤心的、犹豫的、欣喜若狂的,沈续那张脸充满着很多情绪。
但唯独没接过他的眼泪。
今天也是。
他看着他的眼泪从眼角坠落,融入的也是沈续自己的衣襟鬓角。
汤靳明的肩膀有点酸了,于是摊开手,缓缓地将沈续挪到自己的膝盖。他这下完全坐在地上,扶着对方的腰脊。
“汤靳明……你。”沈续睁开眼沉默了好久,眼神闪烁,犹豫了一瞬:“身上什么味。”
汤靳明微微一怔,旋即抬起手腕嗅了下,旋即记起来今早出门不慎用错了香水。
“孤儿怨。”他脱口道。
骨折的后来,沈续陪汤靳明回家收拾宁心遗物,从瓶瓶罐罐中,汤靳明再次闻到了那股所谓的寺庙敬香的味道。
名叫孤儿怨。
还真是格外应景的名字。
汤连擎对情人,尤其是给过名分的情人很慷慨。宁心离开汤家的时候,他同意她带走一切她想要的。
宁心提出两个要求,当下书房里的一切。
她的语句中讲到“当下”这个代表时间的词语,但还是被汤连擎一语中的,他摇头告诉宁心,除了坐在里边看书的汤靳明之外,她都可以带走。
女人踏上返回家乡的路,左手牵着汤靳明,右手潇洒地将彻底格式化的手机卖给二手店,那个手机最后的讯息是发给汤连擎的。
宁心:汤连擎,我把你儿子偷走了。
卖手机的钱部分送给了海外代购,以庆祝这次的出逃成功。宁心每年都要在自己的生日重提旧事,提着香槟走到阳台,再跳着舞步旋转回餐厅,两人分过蛋糕,必须打开那瓶名叫做孤儿怨的香水,喷三下以表对汤连擎的祝福。
孤儿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孤女。
孤女送给独身在世的宁心,孤儿送给独身在世的汤靳明,怨全部送给每年都要请大师祈福的香港人汤连擎。
过于迷信的商人,大多丧尽天良怕被怨气纠缠。
而汤靳明主动从那个家带走的,则是用红皮封面金字写着的刑法。
他很清楚,父亲如果真的想要留下自己,怎么会任由宁心将装着他的面包车开走。无非是不想管,所以装作无能为力而已。这些男人总是会用各种各样的借口粉饰太平,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想要的勾勾手指头就能得到。
而同样无情的沈矔,居然养了这样一个儿子。不会哭,但爱闹,花钱如流水却去做了必须吃苦的职业。
“真的不好闻。”沈续的注意力还在汤靳明的袖口,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皱皱眉说:“和茉莉混起来更奇怪了。”
汤靳明自己不觉得,但也下意识地用鼻尖贴了贴袖口。还是只有那个如焚烧般的味道,大约是它掩盖了茉莉的香气。
“行了。”汤靳明起身,环顾整个客厅,判断道:“今天就别住这了。”
沈续啊了声,有点无语:“那我住哪。”
汤靳明盯着沈续,转而绕着整个公寓走了圈。
这公寓看着面积大,实际上走起来也费劲。沈续活动范围小,那几次来倒没觉得房间纵深。
重新回来,沈续从地面挪到沙发,他半躺着,看起来仍然没什么力气,但眼眶已经不红了。
沈续:“手机给我。”
汤靳明顺道将手机带到他手边,沉吟片刻:“你还有什么必须带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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