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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摆架子
沈续从未有过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无法控制的东西落在掌心,却在接住它之前便更早感受到即将抵达的消弭。
他禁不住想要流泪,却觉得这样的自己才更可恨。
比起昭夏,宁心,汤靳明这些年所怀揣着的痛苦,他作为既得利益者,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为未来忧虑。
毕竟这其中的大多数人已经没有未来了。
可施妩怎么办,只要今天跨出这一步,施妩受到伤害的几率就是百分百。
为了别人,他可以用尽全力放弃沈矔,但他没办法让母亲为自己的行为买账。
“答应我。”
沈续抓住汤靳明的衣襟,用强硬的态度要求他:“保护好施妩。”
“如果消息泄露令她受伤,我不会提供给你任何情报。”
汤靳明清醒地很快,从他说没有奢望的时候,语气就已经逐渐趋于平稳。
他一根根地拨开沈续的手,冷道:“不仅仅是你想保护她。但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施妩是个活生生的人,没你想得那么脆弱,一个女人在圈中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难道仅仅只是有管宗勤的保护?”
“睁开眼看看吧。”
汤靳明后撤半步,和沈续拉开距离。
他们两个人都很荒唐,是绝对不会被亲朋乃至合作伙伴看到的狼狈,这也多归功于黑夜与老旧电路脆弱的断联,才能让这场支离破碎的情感态度,勉强为合作牵线搭桥。
沈续掀起眼皮,透过窗外幽暗的光,勉强看清汤靳明的表情。
看啊,他真的很残忍。
“为了引诱我上钩,你还做过别的什么谋划吗。”明知道这句话问出口就是错的,沈续却还是想要个答案。
至少让他在清醒的时候看清这个人。
几年前他笑汤靳明刻板地将正义写在纸上,现在竟然是自己把病历写得炉火纯青。
不对,汤靳明现在已经不是律师了,他承载着整个汤家的未来,在汤家的角逐中拔得头筹,他带着他的莉莉可将要走向他的父亲,汤连擎所在的位子。
“那你还能保持本心吗。”沈续不由得抿唇一笑,嘲讽道:“你现在也过上了我从前的日子,汤连擎把所有他能够给你的东西统统双手奉上,但条件是必须和宁心分割。汤靳明,你也能肆无忌惮地说出不要财产,想揣着和养母的回忆清贫地过一辈子吗。”
“衣食住行的胃口是可以被养大的。”
“如果讽刺别人能让你高兴的话,随你。”
汤靳明俯身捡起刚才沈续失手打翻的水瓶,随手丢进垃圾桶,淡淡道:“你也就只有这套对付我,十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续一眨不眨地,不怒反笑:“那你就受着吧。”
“是。”
汤靳明也承认,很坦荡,甚至摊开手露出空荡荡的手掌,他把它展示给沈续看:“做律师说话算话,你送给我什么我都会照单收下。沈续,你可以这么对我,但不代表能够用这幅态度对其他人。”
“我没有对其他人……”
话出口,沈续看到汤靳明蓦地得逞般笑起来了,他后悔自己不经大脑的冲动。
汤靳明抱臂,嗓音有点哑:“是啊,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对我。”
沈续心脏漏跳一拍,苍白冰冷的脸颊无可抑制地发烫。他搞不清楚汤靳明语气中的情绪,是高兴?他这么对他他是高兴的吗?
疯子。
或者伤感?难过?那么既然觉得不舒服为什么不立刻提出来。他有受虐症吗。
沈续无声地叹息,他站得好累,精神和身体都是。
他控制不住地,缓缓地顺着冰箱逐渐蹲到地上,双手捂住脸颊,闷声说:“汤靳明,我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很丢脸,你能不能现在回卧室。”
汤靳明用半秒就身体力行地答应了沈续。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跟随着闭门声而休止。
重新回归寂静,沈续强忍咽喉泛上来的不适,胸腔弥漫的酸楚紧紧包裹着心脏,他抖得直接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没有碱中毒的迹象,指腹搭在脉搏也是正常,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明明他从前都是以满分的成绩交答卷。
现在他把自己的生活做得肉眼可见地混乱,潜意识支持汤靳明追求正义,法律也应该审判不公。
支持汤靳明,或多或少都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但拒绝汤靳明……不,他做不到,他的三观告诉他,社会就是需要汤靳明这样的律师。
迟来的真相不算是正义,而晚到的正义却能再度拯救更多的人。
“你是医生。”沈续轻声对自己说。
“治病救人是你的天职。”
……
之后的几天,汤靳明照常办公,处理律所的相关事宜,雷打不动地午后去学华尔兹。
莉莉可就任仪式当日,傍晚汤家会举行舞会,邀请各界名流参与庆祝。
任何活动都是为了铺垫预定在夜晚九时,汤连擎正式当众承认汤靳明为自己的儿子。
沈续不知道汤靳明从前究竟有没有想过正式回到汤家,毕竟他自始至终真的都挺讨厌汤连擎的。
但经过那晚的对抗,他已经有点害怕汤靳明了。
一连几天都没怎么跟他说话,甚至为了避免和他见面,他在的时候就躲进卧室。
管宗勤那边直至汤靳明离开江城前几日,才最终确认他们能够再见昭夏。
管总是个万事都会安排地很妥当的人,既然对方不提为什么,沈续也自觉地没有必要追问。
时间就定在周日,他和汤靳明一起。
刚落地开机,管宗勤的消息率先弹了出来,他发的是机场内部的停车场的坐标。
沈续很意外,没想到管宗勤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他在机上睡了一路,意识稍稍回魂,还没决定好怎么回复管总。也顺势站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原地等汤靳明取行李。
管宗勤和沈矔从生活作风再到人格姿态,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待他们,都找不到分毫相似性。作为施妩的儿子,沈续既不明白施妩为何会爱上沈矔,也理解不了她和管宗勤十几年的若即若离。
管宗勤这个人在感情上看得这么开吗?花钱花心思却不求回报,简直在做慈善。
沈续意识飘远,想到这个男人曾经还亲自来学校参加自己的中期家长会,开着他那辆限量布加迪,被同学家长热情地称呼沈续爸爸。
同年,同款崭新布加迪停在沈家后院,作为管宗勤送给沈续的生日礼物。
后来沈续才记起,似乎是自己随口提了句这车挺显眼的。本意是开这种豪车大摇大摆到学校印象不好,但管宗勤会错意,以为他喜欢。
但没关系,管宗勤也并不是只有这一次占名分的便宜,送上门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那辆车沈续开了好几次。
他想了想,回复管宗勤: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敲出去,沈续跺了跺脚,刚才坐久了小腿涨得发疼。收起手机抬头,正好看到汤靳明把他们的行李从传送带上搬下来,只是这个人将行李箱推到靠边,手搭在自己的行李杆上,忽然不动了,定定地,平静地望着他。
他们之间隔着十来米,距离不算长,但也绝对不短。
过往行人穿梭,像极了某种电影经典桥段的久别重逢。
“……”沈续最近视力有点下降,他犹豫地左右看看,确定汤靳明是在对着自己后,才指了下自己。
汤靳明唇齿微动。
过来。
“?”沈续还是没明白。
直至汤靳明无奈地拿起手机,叮咚一声,沈续这边收到了。
汤靳明:自己拿行李。
沈续:我吗?
汤靳明很无奈,回得极快:难道要我伺候你吗?
沈续愣住。
这是香港之外的行程,他们身边都没带人,沈续从小到大出门身边都不缺人陪,有时是保姆,有时是管家,无论谁在,似乎都会帮他把他的那份一块办好。
很多事情也不全是沈续的自主意识,而是大多情况下,众人就会默认关照。
长这么大还真没谁主动提过要他搭把手。
“这么短的路你直接走过来不就好了么?”沈续懒得开口喊,又打字道。
明明打字的这段时间都足够汤靳明带着行李走个来回,他究竟在犟什么?
果然是当了“总”,架子也摆得大起来了。
莫名其妙的火从心头燃起,对面的汤靳明还是无所动作,沈续索性将手机揣回兜里,冲汤靳明比了个自己不要行李的手势,径直朝快速通道走去。
反正行李箱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几件衣服而已,路过的商场那么多,现代社会还会缺衣服穿吗?
抵达停车场,顺利找到管宗勤派来的车。
防弹级别,前后左右还有护送的保镖,沈续数了数总共来了五辆。
“这么夸张?管宗勤才是你亲爹吧。”
汤靳明随后就到,沈续冷冷看他一眼,确定他真的只拎了自己的行李箱。
“你真的很过分。”沈续蹙眉说。
汤靳明将行李箱交给司机,进轿厢前,半只脚都跨进去了,在沈续的凝视下忽而又直起腰收回来,冷静道:“从前伺候你是我愿意,现在不想了。”
就这么简单。
第68章 你会怎么选择
从机场一路朝市区走,沈续很多年没来过海市,难得没有睡意也懒得玩手机,选了个离汤靳明相对来说比较远的副驾驶,偏着头对准窗外,眼睛漫无目的地在天地外游走。
令他意外的是,进入闹市后,居然在商业广场看到了施妩的广告牌。
工人正在使用塔吊悬挂,还剩一个角没固定,正好遮住施妩半只眼。
施妩没整过容,天生骨相好,保持容颜几十年,沈续没见过她怎么护肤,只是睡饱就有好颜色。变美丽这件事,轻易地好像是她得影后那么自在。
“这是施妩小姐年前签订的商务代言。”司机明显注意到了沈续的动作,特地放慢车速,解释道:“最近开始地推,全国连锁商场周内应该都在准备这个。”
沈续点点头,多看了几眼,而后转回车内。他这才注意到,司机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戴着墨镜又是中短发,雌雄难辨。
“你是管宗勤身边的人?”
司机摘掉眼镜,她把镜腿夹在食指与中指的缝隙之间,镜框搭着方向盘,随意地看了看后视镜:“施妩小姐的经纪约签到了公司,我是她国内的商务组长。”
她顿了顿:“兼职保镖。”
“兼职,律师。”
话音刚落,沈续很明显地感觉到肩膀沉重了一瞬,轿厢内紧接着响起汤靳明饶有兴致的提问:“律师当司机?屈才了。”
律师笑一笑,又踩油门:“互联网三十五岁裁员的风在我毕业那年就飘到了律界,娱乐圈里二十岁被公司坑的小明星不少,我只是比别人快一步找到商机,帮小明星们打打官司,顺带做个兼职,艺多不压身嘛。”
“确定不是帮公司诓骗小孩吗?”汤靳明皮笑肉不笑,拆穿地也很利落。
太阳穿过云层,正好落在驾驶室,女人的头发在光下呈现出特殊的蓝色,微微泛着点绿光,她甩了甩头,发梢通过惯性被别至脑后:“对了,上次我为施妩小姐办理保险手续的资料是您帮忙做的吗?很清晰,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清晰明朗的资料审查了。”
“徐律?”活是汤靳明做的,沟通也没假手他人,汤靳明诧异道。
“我姓徐,徐缪婷。”她正式自我介绍。
徐缪婷抱歉道:“正在驾驶中,没法跟汤律握手,抱歉。”
汤靳明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徐律对施妩小姐的医疗保险怎么看?”
车速到繁华区又慢慢停下了,海市的交通不是上下班时间拥堵,而是无时不刻,有人在的地方就会莫名其妙堵那么一会。
徐缪婷对着智能导航平板点了几下,用车载通讯传呼:“一队就位没有。”
“一队已到交接地点。”
“好。”徐缪婷停顿数秒:“我这边堵了,半小时后见。”
话毕,她才又偏了偏头,对汤靳明道:“近年来的医疗保险行业。”
“——我指的是江城那几年的体检报告缺失的问题。”汤靳明打断,“管宗勤既然让你来机场,想必有话要说,是我还是沈续?倒不如路上提个醒,让我们想想怎么解释。”
徐缪婷噗嗤笑起来,很坦荡:“律师对律师咯。”
她笑得很灿烂,但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委托双方律师见面,当事人来反而麻烦。”
“当然,还是那句话,我负责施妩小姐的个人商务。”
沈续静静听着他们交谈,抓住关键词,负责施妩小姐。
她是母亲的代理律师吗?管宗勤为施妩找的。
代理律师亲自来接,甚至还带不止一队的保镖,这么高的防护级别,管宗勤在担心什么?
想了想,沈续趁他们二人闭嘴的间隙,开口问:“这里是管总的地盘,我才放心把昭夏送过来,如果连海市都不安全,我是不是该报警申请警方的保护。”
徐缪婷挑了下眉:“您指的是汤董?”
又是个红灯,女人重新戴上墨镜,长长地,语气欢快且忧愁地叹了口气:“想必汤董也很希望汤律尽快回香港,免得有人坐不住采取极端手段。”
“……”
“……”
指向太明显,这次车里的两个人陷入沉默,都不说话了。
“沈……沈先生,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还是说沈教授?沈主任?”
沈续现在只想搞清楚管宗勤究竟想做什么:“我要见管宗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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