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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沈续皱眉。
“这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你没闻到吗?”
沈续愣住,他刚才被汤靳明当拐杖,鼻翼间只有来自于汤靳明领口的香水味,这股味道现在还没散,甚至好像完全沾在他身上了。
汤靳明的刘海被发胶完全固定,往后梳去露出饱满的额头,衬得眉骨鼻梁更挺拔,眼角轮廓深邃,在昏暗中留下深极的阴影。
“味……”
砰砰。
“打扰了。”
正当沈续想问,刚才那个服务生推着半人高的小推车敲门进来,依次将器皿与酒桶摆放整齐,玻璃叮当碰撞,沈续终于察觉道空气中含着的若有若无的刺鼻的臭味。
他等服务生离开,迅速望向汤靳明。
汤靳明抱臂:“送上门的业绩,我猜不出半小时这里就得被警察围得水泄不通。”
甚至都用不着十分钟,以京市警方的速度,十分钟出警到场,带队的是个肌肉猛男,雷厉风行地将夜总会相关人员全部带走。
其中就包括郑凌的儿子。
片区警察每年都有KPI,捣毁几个非法营业场所,或者是抓住危害人民健康安全的上下线,这都能算到年末业绩里,垫底的要被笑话大半年。
汤靳明和沈续作为报案人,必须得跟他们去所里做笔录才能走,肌肉猛男跟同事交待了些什么,转而跟他们上了同辆车。
驾驶室的警员一脚油门,沈续没坐稳差点被甩飞,扭头便看见肌肉猛男握住汤靳明的手表示感谢。
“还是祝既北这小子靠谱,离开警校都不忘记给哥哥们找绩效。”
汤靳明明显也接不住这种剂量的热情,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白天的夜总会接待的客人不算多,但也将看押的那几个单间占满了。都是小有资产的二世祖,个个嚷着要家里秘书来接,那几个明显嗨了的甚至又哭又笑互相扒衣服。
“那个就是郑凌的儿子。”警员指了指蹲在角落神情恍惚,染着荧光绿毛,像颗网球的小青年。
“他也吸了。”沈续拧眉。
“郑凌自己就在药厂上班。”
“沈氏医药的厂长,家里养着这种儿子,你觉得新闻曝光后媒体会怎么写。”汤靳明与他并肩站着,语气也很凝重。
沈续抱臂,觉得汤靳明的做法很稳妥。
直接在派出所的确比私下见面更安全。
他并不知道郑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那么复杂的家庭环境,竟然重新认回决裂已久的父亲,并且一步步爬到这个位子,沈续很好奇,那个契机究竟来自哪。
小青年们家中长辈或者服务于父母的职员陆陆续续赶到,直至暮色微合,郑凌才姗姗来迟。
女人穿着白球鞋,黑白西装,短发利落地别至脑后,神情没有半点焦急,工作整日的疲倦挂在眼下,她一进门就问自己的儿子在哪。
“我是郑云鹏的母亲,郑凌现在怎么样。”
警员拿起人员往来记录册,将笔递给郑凌:“先填个人信息,我去叫人。”
郑凌写字很慢,但仔细看她的右手其实是在很微妙地颤抖,只是搭配这幅面孔实在是不像六神无主。
“郑厂长。”
她才写到家住地址,耳旁传来一连串且凌乱的脚步声,有皮鞋点地的清脆,也有拖鞋趿拉着磨长的尾音,警局到了晚上出警频繁,来往什么社会人士都有。
郑凌将整张表填写完毕才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郑云鹏等了你很久。”
沈续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郑凌两三米的距离站定。
他稍微停了停,沉声:“我应该不需要自我介绍了吧。”
郑凌盯着沈续的脸,转而露出疲惫且礼貌的神色:“谁不知道沈主任的名头,公司上下没人不认识您。”
“好。”
沈续言简意赅:“关于你父亲二十年前的工作经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啪嗒——
签字笔在女人无声中掉落。
“没有。”郑凌瞳孔很明显地颤动了下,但还是很坚定地拒绝。
“你应该知道我今天和你见面的目的,当然,我也可以让沈矔知道今天和你见面的人其实是汤靳明。”
“汤氏未来的继承人,或者打工十几年的老东家,这两者之间你恐怕哪个都得罪不起。”
沈续靠近郑凌,俯身捡起那支可怜的笔,并握住女人的手,将它缓缓地放在她的掌心。
“是去水库被水浸泡,或者在监狱里接受改造,这两条路得你自己选。”
话音刚落,嘭地一声。
笔还在郑凌手里握着,她挂在肩膀的背包掉在地上,半边砸在鞋面。
一秒、两秒、三秒……直至很久,女人的面部终于在沈续审视般的目光中出现半缕裂痕。
充满坚定的目光逐渐涣散,眼球很快布满血丝变得涨红。郑凌面部肌肉开始不自觉地抽动,下意识地想避开沈续,却被强行禁锢在原地接受来自精神与道德的双重折磨。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惊恐无比,望向沈续身后的远方,嘴里喃喃:“不是我,是他,是他!!”
“我没有做任何事,我是被他拉下水的!!”
忽然抬高的声音吓到了在场所有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朝沈续与郑凌这边投来惊诧的目光,但郑凌已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失控了,就好像是终年小心翼翼地踩着高跷攀登,忽然被人砍断所有,从云端高处跌了下来。
郑凌崩溃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也想过报警,可是,可是那是我的身家,是我努力的财产,凭什么他做的孽要我承担!!”
“——我是被他们拉下水的!!”
第95章 骑士和骑士
“我知道。”
沈续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郑凌:“但这并不能成为所谓的借口,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它带给你的回报也很巨大。我说的对不对,郑厂长。”
“你一点都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话音刚落,郑凌双腿一软,径直朝着沈续倒去,但在沈续想扶住她前,她猛地抓住沈续衣襟,整个人带着沈续向斜侧方倒去,下坠的重力远比沈续反应的速度更快。
电光火石间,沈续眼疾手快地用手护住郑凌,避免后脑直接接触地面,同时,他听到自己手指传来一声脆响。
这种声音很奇妙,明明是外作用力导致,但却似乎是先在脑海中回荡,肾上腺素还未褪去,沈续已经被围上来的民警带离现场,郑凌最后都还在拉扯着他。
等到汤靳明匆匆赶到,沈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指有点动不了了。
“怎么回事。”汤靳明眉心紧蹙,语气里全是怒意。
沈续知道这股火不是冲自己发的,怕他着急,于是笑了笑缓和道:“那个角度太刁钻,搞不好郑凌会摔得脑损伤。”
“她很重要。”他又说。
汤靳明:“笑什么,保护加害者你很光荣吗。”
“如果担心我,可以直接问我疼不疼。”沈续继续拆穿。
之前总吵架,没觉得汤靳明这么嘴硬,他和他之间没有秘密后,沈续倒后知后觉发现汤靳明潜移默化的小毛病。
“应该是骨折。”沈续大略诊断道,至于几根手指他不确定。
汤靳明顿了顿,再开口已经缓和很多,极其小心地托起沈续的手反复查看:“牵涉案件一定会被留下审讯,人不会跑,我带你去医院。”
也没给沈续说话的机会,汤靳明牵住沈续的手往休息室外走,打开门的刹那,沈续意识到这里人员流动复杂,真想要抽回,汤靳明却松开他后退半步。
他们一前一后,沈续很明显地能感觉到汤靳明走落后自己半个身位是为了帮他警惕四周,索性速度更快了点。
华灯初上,暮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
去急诊诊断,情况比沈续想象中的轻许多,只是小指骨折,无名指有点挫伤。
郑凌还在派出所,注定他们不可能在医院耗太久,还有多事情亟待证明,如果沈矔那边发现郑凌出事,再想做什么就迟了。
异地办案的快速通道迅速建立,再回去时,他们被告知祝既北已经在前往郑凌老家的路上。
“郑凌招了?”沈续愣住。
汤靳明低头划拉着手机,已经在查看最近一班的飞机。莹蓝色的屏幕光映在男人绷得极其严肃的面庞,沈续忍不住用手背碰了碰他的侧脸,故意缓和气氛:“笑一笑。”
怎么笑得出来。
“你。”汤靳明欲言又止。
“算了,开心点也好。”
他仿佛完成了自我的妥协,扭头从后座将医生开的药片拿出来:“现在去机场。”
“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家。”沈续按住他拿手机的手,认真道:“调查嫌疑人是警方的事,公检法三方,你现在哪方都不是,作为受害者家属,现在所能做的最大的贡献就是保护好自己。”
“相信祝既北,相信警方,不要再让自己处于险境。汤靳明,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希望它水落石出。”
“我知道你能力很强,但这个案子之中的警察们又哪个不是能力一流,你能想到的他们都会去一一查验。”沈续将手中的矿泉水放在汤靳明怀中,示意他喝几口冷静冷静。
眼神在空中触碰,汤靳明拧开瓶盖抿了口:“是,说得没错。”
沈续知道他还是沉浸在固式思维中,略沉吟片刻:“从事医疗这么多年,我从很多前辈身上得到了很多帮助,也用他们所说的教刚入行的年轻医生。”
“一台手术并不仅仅只需要主刀医生,从提供全院器材的供应室,再到前期提醒患者做好准备禁食的住院医。手术室消毒与准备,安排哪几名护士辅助,术前会诊跨科室协作,还是独立完成。哪怕病人完成手术,我们也需要与ICU医生与护士沟通,怎么用药,哪天回到病区,从上到下动用整个院内的资源,才能保证一名患者的生命安全。”
“如果团队没有绝对的信任,根本没办法完成整个病程段的治疗。”
沈续缓缓地说:“你应该相信祝既北,以及为了这个案件走访,始终挂在心上的老警察们。他们远比我们更专业,也更希望能水落石出。将责任全部都压在自己肩膀,再伟大,能力再强的人也会垮。”
说着,他打开驾驶室顶灯:“汤靳明,看着我。”
汤靳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矿泉水瓶已经被他单手拧得变形,在安静的轿厢内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音。
良久,他才饮尽瓶中剩余,骤而打开车门下去,在空地中站了会。
再回来,汤靳明说:“好,我们回家。”
……
“Skyler!!”
回到家,施妩人没在,沈续收走汤靳明手机,命令他立刻去休息。
大约凌晨,施妩才聚会结束。
女人心疼地捧着沈续的手反复检查,担忧道:“怎么搞的,你和靳明又吵架了吗。”
沈续哭笑不得:“他又吵不过我。”
“怎么会。”施妩惊讶。
“真的。”
沈续扬起下巴喏道:“所以我教训他一顿,现在乖乖听我话去休息了。”
刚才吃药的玻璃杯和拆封的药盒还在半臂距离的小茶桌上放着,施妩瞥一眼后,整个人都变得严肃。
“是研究所有进展了对不对。”
“嗯。”沈续没打算隐瞒。
施妩呼吸凝滞一瞬:“你打算怎么做。”
沈续轻轻按住心脏的位置,早在被郑凌扑倒前,第六感就好像是隐隐察觉到什么,令这个位置跳动得比平时快很多,直至郑凌轻而易举地崩溃,他才恍而明白,这件事到这里,应该只剩最后一块拼图。
人证有了,那么物证呢?
沈续已经与祝既北沟通过,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但风险很大:“告诉沈矔,汤靳明已经将郑凌连带着证据打包一道交给警方,趁警察们还没出搜捕令前,他应该立刻转移至国外暂避风险。”
“沈家的产业大多在国内,是沈矔经营几十年的心血,以他的性格一定想要搏一搏,如果有证据没销毁,他会尝试再度善后,比如还活着的昭夏,或者被当做战利品而保存的纸质证据。”
只要人活着就一定会有踪迹,昭夏的存在对于沈矔而言,案情没被翻转,她可以苟延残喘,倘若再度提起,那么她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杀害一个有大量社会活动的人,监控没普及的时候或许可以,但现在想要做成毫无破绽的意外,基本是天方夜谭。
“控制管宗勤,免得他坏事。”施妩思维转得很快,立即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去了个电话。
经纪人的回复是:管宗勤还没离开京市。
“他也在?”沈续诧异。
施妩笑笑:“最近有个文娱座谈会邀请,他过去主讲。”
“放心,只要我在这里,管宗勤绝对不会阻碍你们办事。”
“他肯?”
这样一个纯粹的商人,只要沈矔拿出绝对的利益诱惑,鬼迷心窍也就是瞬间的事。
施妩眼角眉梢尽是风情,眸色却冷得仿佛不化的寒冰,唇线却很温柔。她轻轻梳理着沈续脑后略有点凌乱的发丝,像是在哄小孩:“他这个年纪受不了白手起家,为了他自己,他会忍下这口气的。”
“就算很难立马点头,我也会让他接受。”
“你呢?理智上来讲,我不想你主动走进困境。”
她讲得很克制。
沈续眼睛发干,也不想骗她,正襟危坐地坦白:“您指的是生命危险吗?”
施妩回望卧室方向:“他怎么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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