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起床,快起床!”
江亦奇被耳边的哨声震得眯起眼,笑着,任由江好把他从被褥里拽起。
布莱恩公园圣诞集市早晨就有不少游客。
曼哈顿的高楼林立下,美食、手工艺品摊位围着洁白的露天溜冰场,雪花射灯还未点亮,却也足够漂亮。圣诞树绕了圈圈彩灯,在冬日薄雾下好似清晨还未隐去的星星。
江好拉着江亦奇的手,七拐八绕,跑进圣诞集市。
“冰块很多,你的牙齿现在不能喝。”
“那你把冰块都吃掉嘛。”
江亦奇拿起勺子,舀走冰块。
见他真要往嘴里送,江好连忙拦住,说:“笨蛋,丢掉就可以了哎!”
江亦奇摘下手套握着纸杯,等到没那么凉才递给江好。
江好抿了口:“没有酒精?”
“苹果潘趣酒。这里是公共场合,而且你还没满21岁,不会有人卖给你。”
江好点点头,牙齿浸得直打颤,伸手继续去牵江亦奇。
“袖子还是有点漏风诶。”
“出门你不愿意穿羽绒服。”江亦奇捉住他的手腕,箍住对江好而言宽大的袖口,放进大衣口袋,“好点了吗?”
隔着手套,江亦奇还是察觉到了江好手臂不自然的僵硬。
下一秒,江好抽出手。
江亦奇怔愣原地,用没能藏好眼里的失落和委屈,静静看着他。
江好张嘴用牙齿咬住纸杯,摘下右手手套,夹在腋下,捞起江亦奇的左手扯住黑色皮手套一道摘了,一大一小,两只手十指紧扣,肌肤相贴。
江好心满意足地放回江亦奇的口袋。
“走吧!”
江好的皮肤细腻,握在手里像春风。
右手不像常年按琴弦的左手,指腹没有硬硬却光滑软茧,只是软,软得像水。
春风和水都握不住,但他想试试。
江亦奇握紧了几分。
二人站在手工艺品小摊前。
江好拿起一顶编织帽往江亦奇头上戴,点评道:“很合适,妹妹戴。”
江亦奇看着江好将一堆帽子递给老板打包,问:“不是给我的吗?”
“不是呀,是给妹妹的。”
“……”
江好接过纸袋,同老板讲了声“圣诞快乐”,扭头一看,江亦奇的脸色比大衣还黑。
“这是狗狗帽子,我们不能戴的。”江好认真解释道。
江亦奇:“嗯。”
江好心动了动,靠过去,勾住江亦奇垂在身侧的小拇指,踮起脚尖,昂头——
“亦奇,好好,这么巧?”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沉稳的男声。
扑洒在脸颊旁的呼吸瞬间消失,江亦奇顿了顿,寻着跟兔子一样跑远的背影看去。
江好躲进高大的圣诞树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也塞里头。
手握装着四杯热饮纸托盘的沈回,一同望过去,而后看向江亦奇,问:“我长得很吓人吗?”
江亦奇无奈地笑了笑,走去把兔子拎出来。
“躲什么?”
“那是谁?”
江好偷偷探出头,看着不远处戴着金丝镜框的成熟男人:“被他看到我们在一起,有没有关系?”
江好刚问完,扒拉松树枝的手就被牵住,江亦奇牵着他来到陌生男人面前。
“好好,这是沈回,是我们的朋友。叫沈哥。”
沈回?沈建集团的沈回?
江好看了眼江亦奇,转头看向沈回,乖乖点头问好:“沈哥。”
沈回:“好好,圣诞礼物喜欢吗?”
江好歪头想了想:“——啊,那盏水晶灯?我很喜欢,谢谢沈哥。”
江亦奇:“池老师呢?”
“碰见之前带过的球队队员,在叙旧。”沈回问,“你们今年就在纽约?”
纽约冬天太冷。往年,他们都在圣诞节前处理完工作后,离开去其他地方过冬天。
“嗯,好好想在时代广场跨年。你们呢?”
“下午去开普敦。”
沈回望向街角同人交谈的浅蓝色羽绒服身影,回头道:“我先过去了。好好,新年快乐。”
江好眨眼点头:“沈哥新年快乐!”
“亦奇,瑞士见。”
“嗯,瑞士见。”
江好怔了瞬。
沈回走后,他一把拽过江亦奇的衣领,质问道:“你又要去哪里?!”
江亦奇猝不及防地弯了点腰,看着江好皱起的眉头,回答道:“一月中旬,在瑞士有个经济论坛。开会,大概一周。 ”
江好的眉心慢慢解开,江亦奇真诚道:“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也要开会吗?”江好指着自己,皱起苦瓜脸,“我可以不开会,只陪你吗?”
江亦奇嘴角轻勾,点点头。
忽然,他眼睫一垂,盯着江好的嘴唇,问:“在有人来之前,你想…跟我说什么?”
嫣红的嘴唇抿了抿,微微张开,下唇应该被牙齿偷偷咬过,露出湿润的水色。
想亲你。
“忘了。”江好说。
江亦奇收回眼,慢慢点头。
突如其来的沉默,伴随他们继续往圣诞集市里走。
江好:“那个,池老师是谁?”
“沈回的男朋友,准确来说,应该是伴侣。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
江亦奇回答完,身边没了人。
江好停在原地看着他,认真又不解道:“为什么他们可以结婚?”
江亦奇愣了愣:“什么?”
“沈回和你一样,都是很厉害的大老板。为什么他可以和男朋友结婚?你呢?”
江亦奇听清了,但还是呆愣怔愣地又重复了遍:“什么?”
“你什么可以有男朋友,什么时候可以结婚?”
汇聚肤色各异游客的喧闹集市,在此刻无比安静。
江好看着沉默不语的江亦奇,心口空落落,捏了捏手指,嘟囔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因为沈回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他用了两年的时间坐上集团总裁的位置,又用了两年的时间,将集团内部所有反对他的声音抹除。所以,他拥有了可以公开自己伴侣的权利。”
江好错愕地抬头看着江亦奇。
江亦奇望向他的眼睛,沉声继续道:“我和他一样,认准的事情都会做到。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说完,江亦奇垂下眼。
近乎表达心意的直白话语,在这个错误时机并不合适。
脱口而出,覆水难收。
良久,江亦奇才敢看江好。
淮城雪夜的争吵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愿再用所谓的借口「敷衍」江好,更害怕这份来到他身边的圣诞礼物,会再次被他亲手推开,被上天没收。
“好好…”
“你说得有道理。”
江亦奇怔住。
江好看着他,用那双全然相信的双眼,就像笃定小猫是这个世上最可爱动物的眼神,对他说:“江亦奇,那你再努力一点,好么?快一点可以有男朋友。”
这一刹那,浸泡烤棉花糖和麦饼的热可可和驯鹿脖上叮叮当当的铜铃,朝着江亦奇涌来,繁杂和寻常的一切将拉回地面,坠入温暖的红绿圣诞。
“好,我答应你。”
他的好好似乎什么都明白。
-
按照每年惯例,他们会在平安夜看同一部电影。
Christmas Is All Around 片尾曲已经播完。
沙发上,江亦奇坐得深,靠像柔软的靠背,长腿岔开,踩在地毯上。江好的脚被驼色毛毯遮住,侧身并拢,膝盖放在江亦奇的大腿上,肩膀抵着江亦奇的大臂。
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察觉到。
或许,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想要离开。
于是,谁都没动。
三楼客厅关着灯,屏幕暗下,宽敞奢华的意式宅邸,只有壁炉火光和落地窗外曼哈顿的圣诞灯光。昏暗,没有一丝声响,就连只有可能发出声音的中央空调,也因为前年买房后的翻新而同样沉默。
看电影时没感觉,现在江好才发现江亦奇的身体好烫。
肩膀、手臂,尤其是放在江亦奇大腿上的膝盖,穿着短裤,是那么清晰地感受到结实大腿上隐隐跳动的肌肉。
错觉吧,肌肉怎么会跳?
江好撩起眼帘,看着直视前方,目不斜视,神情淡然平静的江亦奇。
摸一下看看。
江好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江亦奇大腿,一米九三的弹簧猛地弹起。
“早点休息。”江亦奇说,“晚安。”
江好眨着眼,呆呆目送江亦奇头也不回地上楼。
“什么嘛,都没摸,就碰了下。”
沙发上的人抱怨了句,拿起遥控器,随便点开部片子,打着哈欠,枕着抱枕躺下。
洗完澡,江亦奇带着一身水汽坐到江好身边。
齐肩的浅棕长发挡住小半张侧脸,只留下窄挺的鼻梁,睡得很安慰,睫毛也没有抖动。江亦奇伸出手,轻轻将发丝勾到耳后,借着跃动的壁炉火光,静静地看着他。
“江亦奇。”
被喊的人,手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还以为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会。”
这个角度,江亦奇能看清江好睁开眼后扑闪的睫毛,说话时瓷白脸颊的鼓动,懒懒的,语速也很慢。
如果只是哥哥,现在应该将他抱在怀里。
“抱我。”江好说,“回房间,不想动。”
江好紧紧抓着抱枕一角,心脏砰砰砰,落不下,没底。
最近,江亦奇跟他保持距离,保持得有些过分,自己睡着了,也不像从前那样亲自己。
有点难过。
头顶没传来江亦奇的回答,就当他准备抬头看时,江亦奇已经蹲在沙发旁,将他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些,双臂打横抱起,稳步走上楼。
“江亦奇…”
“嗯?”
江好看着替他掖被子的人,张着嘴,却说不出那六个字。
「可以一起睡吗?」
人总是贪心。
原本以为见到他就可以,牵手就可以…
都不可以,
都不知足,
还想要更多。
“江亦奇…”
“嗯?”
江亦奇坐在床边,和江好一起在黑暗里重复对话。
江好垂下眼,忽然摇头,转过身不看他,也不再说话,拉起被子把自己裹成白色的茧。
“晚安。”
被子蓬松,蓬松得感受不到江亦奇俯身下来的亲吻。
……
新年前夕,江亦奇给司机和保镖都放了假,驱车带着江好从新泽西的小镇回来。
红绿灯,江亦奇缓缓停车,扭头看向副驾。
江好把玩着从复古商店里淘来的几枚金色小发夹,撩起两旁的头发,一股脑别上去,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江好恹恹的,「随便」两个字答得也很随便。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周。
忽然,左耳耳廓被指腹轻碰了下。
江好回头,见到收回手启动车辆的江亦奇淡淡道:“漏了缕发丝。”
“哦。”
“……”
江亦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重重地捏了下,依旧没有缓解指尖的酥麻和再次想触碰的冲动。
夜幕降临,雨夹雪,细细密密的雨丝和雪粒从漆黑夜色中落下,落入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时代广场。
江亦奇撑着微微倾斜的黑色大伞,江好倚在铁围栏上,正望着远处人潮。
“好像没有想象中好玩。”
“嗯,你十二岁之后就不来时代广场跨年了。”
江好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继续别过脸。
脚下褐色雪地靴前的黑色皮鞋动了动,靠近他几分。
“好好,我不想你不开心。”江亦奇说。
江好当然知道,可是他没办法控制砰砰直跳却失落的心。
39/97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