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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你撒撒娇不就过去了嘛。”
“对啊,我眼前看见你把那辆柯尼塞格撞学校门口,你哥都没怪你,这算啥?”
江好想了想了,从小到大,江亦奇的确也没有真的生过气。
他在后台深深吸气,点头,大步登上舞台。
不到三个礼拜的演出,他们却在酒吧有了不少的歌迷,舞台前的空地也沾满了人。江好在镁光灯下越来越放松,脑子里的担心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却不知道,原本应该也在九霄云外的人此时正站在台下。
江好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毛衣,oversize的款式,宽松的款式反倒是衬得他的脸更加精致漂亮,从灯笼袖里露出来的纤细手指握着黑色麦克风,像是握住人的目光。毛衣下是一条短裤,光洁笔直的腿明晃晃的,像是会发光。
突然,整个酒吧陷入一片黑暗。
台下的观众发出惊呼和询问。江好站在台上,握着麦克风,疑惑地左右张望。一阵风迎面而来,吹走了他早就习以为常的烟味,送来木质清香。
江好双眼微微放大,笑起来:“江亦奇...”
不等他说话,手臂被猛地拽住,整个人被强硬的怀抱搂住,几乎是裹挟着走出酒吧。江好还在发懵,直到手臂的力气消失,惯性让他往前踉跄几步。
江好站稳脚步,回头看向江亦奇,却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江亦奇。
江亦奇站在十一月的寒风里,西装外罩着一件黑色风衣,却没有囚住他眼中的愤怒,眼神像刀深剜在江好的脸上,看上去恨不得把他撕碎。
江好的话筒还在手上捏着,越捏越紧,裸.露的双腿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在不停地抖,缩着肩膀,怯生生地看着一米外的人。
“江亦奇...”
江好的话刚说完,恢复供电后发现江好不见了的几人和老板纷纷找了出来。
三人一见是江亦奇,都不想也不敢再掺和这件事,也知道江好不会出事就相互拉着回了酒吧。倒是后来的酒吧老板,既没见过江亦奇,也不知道二人的关系,还以为是喝醉酒的客人。
宇文走到江好身前,看着江亦奇:“这位客人,你要做什么?”
江亦奇扫了来人一眼,脸色沉得更厉害,脱下风衣,走过去拉江好。江好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吓得在原地不敢动,宇文见状伸手推开江亦奇,握着江好的肩把他护得更近。
江亦奇看着并肩站着的二人,一双怒得冒火的眼睛盯着宇文的那只手,停在原地,用最后的理智一字一顿道:“滚开。”
“不是你这人......”
宇文话还没说话就被江亦奇一把拧住衣领,丢到了地上。宇文一米八几的个头,身型也算高大,却被扔得像个矿泉水瓶,一时不敢再开口。
江亦奇把风衣披在江好身上,把他从头到脚都裹住,抱起往副驾驶塞。
江好终于回过神,比出口的话先来的是眼泪:“江亦奇...你这样我害怕...!”
江亦奇弯着腰,一眼不发地系着安全带,动作又急又大,安全带被他扯得作响。他一言不发,站直身,关上副驾驶车门。
司机见状早已打开了驾驶室车门,待江亦奇坐进后,为他关上门。
车辆行驶在初冬的夜里,路灯一盏盏从光亮的车身上划过。
“江好,你太让我失望了。”
江好第一次,第一次从江亦奇的嘴里听到「失望」这个词,无论他做什么,做错了什么,江亦奇都没有说过这个词。
江好眼泪流得更凶,抬起僵硬的手一擦,满脸都是泪。
他看着江亦奇,江亦奇双手握着方向盘,仅仅是一个侧脸仍有怒火,嘴唇和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只有这样他大脑里的神经才不会断裂。
江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不停地哭,裹着黑色风衣的身体不停地抽动。
“你一直在骗我。从那晚你带着一身烟酒味回家,你就在骗我。背着我,到这种地方唱歌。说今晚有社团活动,不能来接我,也是在骗我。”
江亦奇拼了命用平静压抑住怒火,陈述着江好欺骗他的事实。
江好应该解释什么,可是他害怕,他委屈,害怕此时的江亦奇,委屈他这么做就是为了给江亦奇亲手买一件生日礼物。他没有做错呀,为什么,为什么江亦奇要这个样子。江亦奇好陌生,他不喜欢这样的江亦奇。
江好哭得更厉害,脑子里什么都装不下,什么都想不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江亦奇开着车,脸色铁青,原本就硬朗的五官此时更加凌厉。
“说话,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那个男人是谁?!”
江好心口堆积的害怕和委屈,顿时变成了气愤,用他哭哑了嗓子吼道:“江亦奇,我,我已经成年了,你为什么要管我?我就这样我就这样!江亦奇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要管!”
这一刻,江亦奇心被割碎了一地。
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努力维持着理智,紧踩油门开回橡树庄园。
江亦奇打开车门,没有给江好解开安全带,一个人径直跨上台阶。江好在泪眼朦胧中看着落地窗里的别墅无声的骚动,所有的佣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江亦奇也在这时走向他,拉开门。
“下车。”
江好伸手去按安全带,按了好几次,沾满泪水的僵硬手指却不停使唤。
江亦奇“咔哒”一声解开,抱起他走进别墅,将他放到沙发上。
风衣从江好的肩头滑落,露出沾染着烟味的毛衣和那条引来无数人目光舔舐的短裤。江亦奇转过身,双手插叉腰努力平复,想要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却还是没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去国外上大学?因为厌恶了我在你的身边吗。为什么要背着我跑去酒吧唱歌?因为厌恶了我在你的身边吗。为什么明明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却还是骗我?
“江好,为什么?”
从江好出生起,他就把他捧在手心里,百依百顺,从没有让他过得有半分不舒心。
江氏内部盘更错节,暗流涌动,从他接手那天起就没有半分不在忧心,可他从来没将这些告诉江好,只希望江好能无忧无虑。他那么爱江好,爱得自江好十八岁生日那晚说想要和他结婚,需要每周去看心理医生...却只换来江好想要逃离他、骗他。
江亦奇深深闭上眼。
“江好,说话。”
江好坐在沙发上,眼皮肿得都快要看不见那道黑色人影。他也不想看见,江亦奇好可怕,这个江亦奇不是他的江亦奇,他的江亦奇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说话,就算是担心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这不是江亦奇。他不要跟他说话。
“说话。”
江好不说话,用沉默当做武器与他对抗,就连哭也紧咬着牙关不肯哭出声,只剩下胸膛不停地起伏,坐在那里像是已经抽离到了天边,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整个人都在眼泪蒸发后的水雾里。
江好站起身,朝着别墅大门走去,只留下一件黑色风衣安静地躺在沙发上。
第53章 恢复记忆「二」
这是江好被赶出江家的第一天。
他穿着白色骆马毛薄衫, 眼眶发红,脸在寒风中惨白一片,呆愣地坐在路边面馆的蓝色塑料椅子上。桌上面条的热气早已被吹散。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三角眼、塌鼻梁, 埋头把面条往嘴里塞, 飞溅的油点弄了满桌, 却和老旧油污看不出区别。
“他妈的, 现在一点钱不给, 老子的钱怎么还啊…”
方泰小声嘀咕着, 抬眼看向江好,撇了撇嘴:“你吃不吃?一碗面八块呢。”
江好大脑一片混沌,只看见方泰的嘴一张一合。面前的面条被端走, 方泰像咬馒头一口接一口地咬断面条。江好有点想吐。
乔燃的生日宴上, 他只喝了果汁, 冷餐是他不喜欢的生火腿和金枪鱼, 胃里空空如也, 捂着胸口什么都吐不出来。
方泰瞥着他翻了个白眼:“先说清楚啊,我养不起你这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别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不是,你身上就没带点钱?珠宝首饰总有的吧?不过你长得倒行, 要是卖了也能卖个好价钱…”
江好身上什么都没有,手机、手表和手链全都被收走, 连件外套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没有了。
江亦奇…江亦奇怎么还不回来…
江好鼻尖顿时涌上酸意。
他好想江亦奇,可是,如果江亦奇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弟弟,会不会也像爸爸一样不要他?江亦奇那天还那么生气, 肯定不会再理我了…
江好哭了出来,两行眼泪从冻得发僵的脸颊淌过,阵阵刺痛。
“你别动不动就哭,哭着晦气,老子打牌都少赢钱!”
江好抬手擦掉眼泪,方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满是老茧的手像布满刀片,割得江好的肌肤发痛。
“你的手表呢?你那个便宜哥哥不是每年都会送你的手表吗?还有什么钻石手链?是不是在那只手?”
江好猛地抽回手。
“你他妈是我的儿子,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你再躲一下试试?!”
“我不是你的儿子!你从来没有养过我,我凭什么要认你?你也看看你自己,也配做我的爸爸?你做梦!”江好起身,一把掀了桌子,面汤洒了方泰满身。
方泰长得胖,一个踉跄从塑料椅子上跌了下去。骚乱引来了面馆其他人和路人的侧目,江好站在城中村里格格不入,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那个江家那个少爷吗?”
“对啊,他怎么会在这儿?”
说着,就有人拿出了手机准备拍照。不料,江好一脚踹翻了本就七零八落的桌椅,吼道:“看什么看?敢拿手机拍我一下试试!”
霎时,周围人都不敢动。
方天坐在地上,空咽了几下喉咙,看着江好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江好指着他,“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喊我一句‘儿子’我一定会让江亦奇杀了你!”
说完,江好扭头就走,眼泪却在下一秒奔涌而出。
有什么用呢…他就是这个又脏又丑还恶心男人的儿子,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他的爸爸、乔舅舅、乔燃,还有…江亦奇。
江好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地走进淮城的傍晚。
橡树庄园在淮城半岛,很远很远,江好从未觉得回家的路那么远。对,他要回橡树庄园,他要去找琴姨,要找江亦奇,问他是不是也不要自己…
天黑得太早,风冷得像刀子。
江好抱紧双臂走在路上,还不等他走出淮城城区,几辆黑色越野车拦下了他,一群黑衣男人从车上走下来。
为首的男人拿出一个黑色皮夹递过来。
“方好,这是江总让我给你的。虽然你不是他的弟弟了,但江总还是看在过去的份上给你些钱,我们现在送你离开淮城,永远不要回来了。”
“江亦奇让你们来找的我?”
“对。”
“滚!”
江好转过身,几个男人像堵墙拦在他面前。
“要我走也可以,让江亦奇自己到我面前说,否则,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信。让开!”
江好还是被强行带上了车。
江好看着司机和副驾驶上的男人,在红绿灯停下时,死死盯着倒计时,最后一秒,推门跳车。
身后响起狂轰乱炸的鸣笛声,江好赶在车流启动前,冲上了马路,一头扎进堆满杂物的巷道里,头也不回地逃走。
不会是江亦奇的,江亦奇才不会这么对我…
江好缩在堆满空竹篓的小巷里,躲着可能还在找他的人,也躲着依旧肆掠的寒风。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江好实在没有力气再多想,身体和眼睛都疲惫到了极点,靠在墙角昏昏欲睡。
突然,前方地面上出现一道影子。
江好撑着身体坐起来,浑身紧绷,一条瞎了一只眼,凶神恶煞的流浪狗走到他面前。江好重新靠了回去,用最后点力气开口:“阿肥,我没有带吃的…”
阿肥和它的朋友们是淮城北区街霸王。
江好喂过,还想把它们带到上山去养老。可流浪了一辈子的阿肥和朋友们血里有风,打了疫苗、治了伤就自己走了。
阿肥汪汪叫了两声,在他脚边趴下来,尾巴搭在他蜷缩的腿上,前脚撑地,为他挡住面前来的风。江好闭上眼。闻声而来的流浪狗很快堵住了狭窄的巷道,赶走了所有靠近的人。
天还没亮,江好是被阿肥咬鞋子咬醒的。
江好被叼着裤腿往前支路上走,睡眼惺忪间看见一辆三轮车抱着条萨摩耶往车上塞,萨摩耶嘴被绑住,却还是在费力吼叫。
江好瞌睡没了,冲了出去。
“站住!!!狗贩子!!!”
路边,刚帮妈妈支早餐摊的童捷揉了揉眼,一道炸雷在耳边响起,接着就是狂奔的白色人影。
“见鬼了?”
童捷探出头,听清了人影在吼什么,也看见了那人是谁。愣了一秒,跟他妈说了声,立刻蹬上自行车追上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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