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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宇缓步走向湖畔，湖水曾经漆黑如墨，此刻却已清澈见底，倒映着天边流云与二人的脸。
他蹲下身，指尖在湿润湖畔泥地上掘出一个小坑。
动作轻柔地从怀中取出那枚锦布包裹的莲子，小心翼翼地置入土中，再将泥土细细覆盖其上。
他凝视着那处微小的凸起，静默良久。
奇迹，于此刻悄然生发。
一点柔和的嫩白穿透泥土，紧接着，一株纤弱绿芽破土而出，它向上伸展茎叶，脉络逐渐分明，在风中微微颤动。
嫩茎继续生长，顶端鼓起两枚青涩花苞。
花苞越来越大，由白转青。
两朵莲花并蒂同枝，洁白无瑕，玲珑剔透，恍若月华凝铸。
双生莲静静伫立湖畔，仿佛它们一直就在这里，从未离去。
涂山氏飞舟内。
“咳咳咳！”
“咳咳——”
男子猛地弓下身，剧烈咳嗽，他抬手死死捂住心口。
修长右手暴露在外，狰狞黑色纹路自掌心蔓延，如蛆虫般向上攀爬，已越过腕部，直逼脖颈。
身旁侍从慌忙递来一只特制手套，声音压抑不住焦虑：“赞普大人，您为何非要亲自出席望舒部祭月大典？以往后土部只需派遣使者便可。您身体……怎能再经这般奔波？”
涂山朔勉强接过手套，抬手掩唇，指缝间渗出丝丝黑气。
良久，他才不稳开口：“……听闻他们找到了根除魔气之法。”
侍从闻言更低下头，语气中尽是无奈：“您寻遍青丘医者，皆……皆束手无策。望舒部与我们素来不睦，他们真会愿意相助？”
涂山朔闻言戴好手套，遮掩那可怖侵蚀痕迹，苦笑一声：“咳……已是穷途末路，只能将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尚未被侵蚀的手，掌心凝聚起微弱的灵力光晕，却又很快消散。
“老夫这条命……全靠着这身修为硬吊着罢了。”
侍从闻言脸色骤变，猛地跪伏在地：“属下失言！请赞普恕罪！”
涂山朔缓缓摇头，伸手虚扶：“起来罢。你跟随我数十年，何必说这些虚礼。”
他望向窗外，眼神渐渐深远：“若此次……若我真熬不过这一劫……”
他停顿片刻，再度开口：“后土部下一任赞普，便是涂山珉。”
侍从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惊惶：“赞普何出此言！您定能——”
涂山朔抬手止住他的话：“那孩子虽年少，却已显露出比我更强的天赋。只是……只是他性子过于仁善，还需你们……多加辅佐。”
侍从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属下定当誓死护卫圣子，护卫后土部！”
一头雄壮的三头狮牵引着车形法器，在苍茫无边的荒原上疾驰，踏碎枯草与路石。
羲和部赞普高踞于铺满兽皮的华丽王座上。
她单脚踏在王座边缘，身形前倾，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猎豹，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线条分明，充满爆发力。
一头浓密黑发肆意披散，橙色眼眸如燃烧的火焰，正灼灼望向荒原尽头。
“赞普大人，怎么突然想起要去望舒部那祭月大典？”
一名脸上烙部落图腾的年轻战士开口。
妘咧开嘴：“听说他们那儿，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那群石头城里的人，都快把他供上神坛了。”
她缓缓握拳，指节咔哒作响：“我偏要去瞧瞧——他到底什么来头。”
另一名披兽袍、额前缀骨饰老者皱眉：“可祭月大典毕竟是望舒部圣典，我们贸然前去，只怕……”
“怕什么？”
妘大笑：“羲和部只敬太阳、信力量、认血脉。哪来那么多规矩？”
“他们拜他们的月，我们——见我们要见的人。”
羲和部从不扎根于一地。
他们逐水草而居，随着旱雨季的交替在荒原上周而复始地迁徙，如候鸟，如疾风，如永不凝固的血。
水在哪里，部落就在哪里。
正是这样永恒的迁徙，让他们成为受魔气侵蚀最轻的部族。
可如今，连这片土地也在缓慢地死亡。魔气仍在不断蔓延，吞噬四野，污染水源，留给他们的生存之地——已经越来越少了。
第163章 祭月大典
祭月大典持续整整三日。
这三日间，众妖皆须严守斋戒，禁绝荤腥，以此涤荡体内浊气。
玄冥蟒族圣殿前方，早已搭起一座高耸祭坛，那祭坛中央伫立着一根镶满宝石的硕大石柱，四周幽蓝灯火摇曳。
祭坛之上，供奉着各类祭品：灵兽、五谷、鲜香百果与美酒。
血月缓缓升起，虽是红月，但那月华竟是极为清透，丝毫不见血色。
妖族众民环立祭坛外围，依序静坐或站立。千百道目光汇向中央，等待恩典降临。
往年祭月大典，内圈位置总留予年幼小妖。月华洗礼，是妖族对子嗣们的祝福。
今年却不同。
最前排位置，让与那些身受魔气困扰、痛苦侵蚀的伤患。他们都分外虚弱，或面色青黑，气息微弱，或肢体扭曲，伤痕狰狞。
圣殿巨门缓缓开启。
八位祭司分列两行稳步走出。
霍汐儿在两列队之间缓缓上前，盛装打扮，珠翠环绕，裙摆曳地，长发绾起，头戴银白月冠。
行至祭坛中央，她双手捧起一盏剔透琉璃碗，将其安置于宝石柱顶端。
随即，她与八位祭司环绕石柱，在月华下起舞。
霍汐儿双臂缓缓扬起，露出她纤长而苍白的双臂。舞姿缓急交织，八位祭司低伏，独她迎月而起，时而昂首张臂，时而深深俯身。
【月啊——】
【柔和的，伟大的，明亮的月啊——】
【我们是你的子嗣】
【慈悯的、永恒的、辉耀的月啊——】
【我们是你的子民】
【我们以洁净之身与虔诚之心，祈求您的注视，祈求您的赐福——】
【月啊——】
歌声在观礼的众妖间荡开，在这吟诵声中，那琉璃碗内竟渐渐汇聚起莹光流转的液体——是月华正一点一滴凝为实质，清澈如露，皎洁如银。
霍汐儿将圣水取下，以手沾取，向观众抛洒。
“月恩垂临，赐福众生！”
叡唇色苍白，感受到了汇聚月华之力的圣水，可他实在虚弱，已无力抬手，倚靠在石座上，他曾是部族最骁勇的守卫，肩能扛山，拳能裂石，如今却奄奄一息。
圣水洒落在他枯槁的脸颊上，魔气早已蚀入他的骨血，他已剩个嶙峋的轮廓。
叡努力睁着双眼，望向那陪伴他长大的月亮，望向那最后的月光。
祭台上，众人退下。
在圣殿深处，缓缓游弋出一个巨大如山般的身影。
玄冥蟒族中仅有极少数人知晓烛九阴早已陨落的真相，霍滕也将消息彻底封锁。
因此当那覆盖着幽暗鳞片的巨蟒现身时，绝大多数族人仍以为那是他们崇敬的老祖。
那蛇身缓缓盘踞，竖瞳中寒光凛冽，杀意汹涌，更是戾气慑人，竟比从前更骇人。
“老祖！”
一片伏跪在地。
然而就在这片虔诚跪伏之中，忽有一人猛地抬头，失声惊呼。
“快看……老祖头顶……还有人！”
一片哗然。
那人发丝雪白，如月华倾泻，身形清瘦似竹，衣袂纷飞间，不似凡尘俗客。其面覆朱红傩面——面具边缘纹路似火焰翻卷，中央赫然一道朱雀图腾，正振翅欲飞。
“那，那是何人？！”
涂山朔身体前倾，紧紧锁住那道人影。
只见他指尖于虚空中轻点。
金色灵辉自他周身荡漾开来，迅速蔓延，灵光流转之间，跪伏的族人身上竟浮起缕缕漆黑魔气，如受到某种引导，挣扎升腾，汇向高处。
观者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我的身体……身体不痛了？”
“天啊……魔气，魔气真的在消散！”
“我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咳咳咳……是，是尊上吗？是尊上的使者来救我们了吗？”
涂山朔亦心神剧震，他竟丝毫看不透对方修为深浅。
与此同时，体内蛰伏的魔气开始剧烈躁动。他脱下手套，只见手上黑气化作扭曲游丝，争先恐后地脱离他的身躯！
那道戴着傩面的身影似有所觉，目光流转。
狰狞朱红面具之下，是一双琉璃般澄澈通透的眼眸，连眼睫都是雪色。
干净又漂亮。
那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落，如蜻蜓点水，旋即移开，却已似春风渡寒潭，温柔不已。
沉疴已久的病体顿时焕然一新，一股生机重回四肢百骸，涂山朔下意识挺直背脊，灵台清明，重获新生。
然而下一刻，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意骤然压来！
涂山朔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每一根毛发都倒竖而起，蛰伏已久的本能疯狂叫嚣。
他正对上“老祖”那双竖瞳——其中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将他撕碎，冰冷、血腥，带着毫不掩饰的吞噬之意。
那一团团魔气汇聚为极为庞大的黑雾，几乎遮天蔽日。
那人双手掐诀。
“焚。”
一字轻落，炽焰骤起。
那熊熊燃烧的真火咆哮般以五掌之形，猛然合拢，顷刻吞噬漫天魔气，黑雾湮灭，化作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正是月至中天。
月光最为炽烈时，清辉倾世，一道凝实如练的银色光柱自九天垂落，不偏不倚，正照在祭坛中央的灵石柱上。
月华流转，精华奔涌，化作温润灵力向四周蔓延，如慈母之手抚过每个跪伏身影，赐下宁静与新生。
那璀璨月辉竟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化作半块古朴罗盘，莹光缭绕，缓缓落于顾承宇掌心。
霍汐儿与祭司率先半跪于祭坛之上：“恭迎少主。”
叡仰首凝望这一幕，胸中如潮澎湃，此生再难忘怀。那曾肆虐他与亲人性命的魔气，在这人弹指间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来，抱拳放于左心口，高喝：“恭迎少主！”
霍滕自座中起身，一步步行至祭坛中央，郑重躬身行礼：“霍滕，代望舒部，恭迎少主。”
涂山朔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盈与力量，缓缓起身。
传承记忆翻涌，那人身份在他心中已然明朗。
身旁侍从急忙上前欲扶：“赞普大人！您的身体——”
涂山朔抬手止住：“无妨。”
他凌空踏步，行至霍滕身侧，俯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清晰：“涂山朔，代后土部，恭迎少主。”
第164章 我们用拳头说话
“少主？”
一道火红身影极速蹿过，直扑蛇首之上的顾承宇！
少年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凭本能侧身闪避——凌厉的拳风堪堪擦过朱红傩面，灼热气流卷动了他几缕雪白发丝。
他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撤，瞬息之间已凌空而立，悬停在赤红圆月之前。
背后，巨大月轮将他修长身影衬得如同神祇临世，略有俯视尘寰之感。
“何人？”
下方，妘稳稳落地，肩上赫然扛着一柄赤纹缭绕的巨锤法器。她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哈？躲得倒快！”
“妘！放肆！”霍滕勃然大怒，上前一步，“身为一族赞普，岂可对少主无礼！”
妘却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甩甩手腕：“礼数？我们羲和部——”
她反手握住锤柄，将巨锤提起，直指空中：“只认这个！实力！”
顾承宇静静俯视着她，傩面下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笑。他也确实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
“打一场。”
白发少年话音刚落，一股无形屏障便笼罩在祭坛四周，隐约闪烁着金色符篆，将战场与众人彻底隔绝。
妘身影迅疾，直直冲向顾承宇。
她双足蹬地，直冲而上，手中巨锤抡圆，甚至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猛然砸向空中那道身影！
然而空中那白发少年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不清，瞬息之间分化出三五道残影，虚实难辨。
妘橙瞳骤缩，鼻尖微动。
作为赤炎狮，她的嗅觉远超寻常，妘捕捉到风中那几不可察的气息差异——左侧第三道身影周身的灵力波动最为凝实！
“找到你了！”
她无比确认，腰身猛拧，竟将手中巨锤如投石般全力掷出，巨锤燃烧着赤炎，以崩山之势呼啸而去，精准地穿透那道身影。
“顾承宇”的身影竟如琉璃般碎裂，化作万千晶莹碎玉，四散飘落，还是一具逼真至极的灵诀分身！
“什——”
白发少年无声无息出现在她侧后方高空。
他右手并指，指尖凝聚出一点璀璨金芒，朝着妘的后心轻轻一点。
“去。”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气劲瞬间重重轰在妘的腰腹之间！
“呃啊——！”
妘闷哼一声，双眼瞪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像一颗陨石般狠狠砸进祭坛下方！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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