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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呢?他是怎么忍下这么要命的疼痛?是怎么忍心,亲手捅进去,捅得那么深,用已经变成那样的手?
太痛了。赵乾颤抖着合上眼睛。他终于明白,原来,是这么痛的。
哥,原来是这么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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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琬类卿(
第358章 别碰我
赵琬摁在赵乾胸口的手,轻轻往后一推。“扑通”一声,人体倒地的声音。
赵乾半阖着眼,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好似刻骨铭心的悲伤,又像久别重逢的狂喜。
赵琬艰难地喘了两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当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站立时,他有些惊讶,他这才发觉,方才赵乾为了救他,到底传了多少内力给他——很多,很多,到他临死的时候,都没停。
他嗤笑了一下,扯下一点衣襟,简单地扎了扎他那只差点被切成两半的手,这才有空抬头看向站在他周围的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在发呆。
好像整个脑子已经烧掉了,无法接收任何信息,也不确定刚刚发生了什么,就这么痴痴傻傻地站着。
又或许,只是他们都累坏了,累到不敢相信事情可以这么轻易地结束。
赵琬先看向林炎。他本来是想好了该说什么的,可是与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对视,赵琬就一下子全忘了。
于是他就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林炎也笑了笑。
不等他们坏掉的脑子想出可以说的话来,“咚”、“咚”两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个人直直地倒在地上。
林炎和赵琬的脸色,如出一辙的,刷的一下白了,分别冲向不同的方向。
林炎一把捞住倒地的归允真,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腕脉,谁知,他自己的手抖得太厉害,抓了半天,都没抓住归允真的手腕。
归允真无比放松地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都靠在林炎肩上,看到他这个疯疯癫癫的傻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急什么?”他半眯着眼睛道,“我就是太累了,想睡会。”
他这话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林炎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炸了:“不能睡!不能睡!你睁眼看看我!看看我!”
归允真没有听话地睁眼,他长睫一颤,重重地合上了眼皮。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哐当一声,整个天地合上了,林炎在彻底的纯黑之间喘不过气,“我求你,我求你,别死别死别死别死……”
他尖叫着,怒吼着,不知道自己究竟发出了什么声音,也不知道从嘴里究竟蹦出了什么词句,在彻底的癫狂中,他终于找到了归允真的手腕。
已经顾不得什么正确的把脉姿势,他紧紧地握住那只纤细的手腕,用力到归允真凸出的腕骨硌到他的掌心,有一瞬间,他竟在乞求上天,祈求这个他早就不信了的缥缈神祗,求他救归允真一命,他愿意用自己永世的轮回来换。
上天没有回应,回应他的,是被他抓紧的手腕里面,一下、一下,虽然并不十分强劲,但依然稳定有力的跳动。
林炎睁大了眼,一时不敢相信,于是他又伸出两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放到归允真的鼻子下面。
温暖的、湿润的气息,轻缓悠长地,打在他的指间。
一阵眼冒金光,林炎差点也扑地倒了。
搞了半天,他的睡觉,是真的睡觉。字面意义上的睡觉。
这顷刻间的天上地下,害得林炎差点喷出一口血来——刚刚他因为赵琬那一挡,急收内力,劲力反撞,丹田已经隐隐作痛,他是真的禁不起吓了。
但他也知道,从他们进宫开始,归允真就一直挑着最重的一根梁。翠微机射向他们的短箭,十之六七都是归允真一个人挡住,之后接连迎战的崔公公和赵乾,更是这皇宫里武功最高的两人。这不间断的消耗,根本不是常人能抵受。
归允真是真的需要休息了。
林炎把怀里的人拢了拢,扶到一个能让他更舒服的角度,轻轻拂开垂在他颊边的一缕碎发。
“你是真的心大。”林炎在心中腹诽,“不怕我在你脸上画乌龟吗?”
可惜,这句诋毁归允真是听不见的了,他完完全全把林炎当做了床垫,死沉死沉地枕着,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反复确认归允真真的只是在睡觉,而不是死了,林炎终于放下心来,又想到自己刚刚歇斯底里发的疯,脸颊忽然一阵发烧,忍不住偷偷瞄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人。
起初,赵琬和林炎一样,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叶昭。然而,手一搭上叶昭的脉,赵琬就彻底僵了。
“什么毒!”他搂着叶昭的肩,大声道,“什么毒!你告诉我!我去找解药,你告诉我,我去……”
惊恐万状的话还没说完,“扑通”一声,他被人狠狠地推倒在地上。
叶昭用最后的力气推开赵琬,喉头一甜,又吐出一口黑血,但他用颤抖的手背地擦尽了嘴角,冰冷彻骨地道:“别碰我。”
第359章 不值得
十日后,御书房外,叶昭放缓了脚步。
门口的侍卫看到是他,直接道:“世子爷进去吧,殿下说不用通传。”
话虽如此,叶昭还是在门口喊了一声“殿下”,才推门进去。
叶昭往里走了几步,正想着下跪,就被林炎遥遥地飞来一个警告的眼神被迫作罢。
林炎朝他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歉然道:“身子好些了吗?你身上的毒刚除,我就催着你做这个做那个,真对不住。”
叶昭笑道:“殿下都是坐在御书房里的人了,说话怎么还这么客气。”
说着,从袖袋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瓷瓶,放在书桌上。尽管已经把东西放下了,但是他的眼神还黏在上面,踌躇一下,又道:“真的要用吗?”
林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将眼神重新转向身旁的一排排书架。皇宫虽然易主,但林炎并没有更改里面的任何布置,书架上的书,还都是赵乾留下的。
他看着那些书,低低地叹了口气,道:“你说,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叶昭不由地跟着往书架上看过去。对于他来说,这御书房自然不是第一次来,只是以往每一次进来,都是入内便跪,眼睛只看着自己的膝盖,赵乾的书房里有哪些藏书,叶昭倒还真的没有仔细研究过。
此时细细一看,叶昭明白了林炎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这一排排的书架上面,不管是经世治国还是修身养性的书,居然都是少数,占据了书架绝大部分空间的,是一种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御书房里的东西——医书。
林炎的目光在那些千金难买的医书上流连,不用想也知道,要收集这么多绝版孤本,钱财倒是其次,主要是极费心思。哪怕赵乾是皇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收集得这么全。
可是,他收集得这么全,却又并不是为了阅读。所有的医书,书封都是崭新,可见他基本上都没翻过,他只是把他们完完整整地摆在书架上,拂拭得一尘不染,就那样日日看着。
“从前,我觉得我特别恨他。”林炎缓缓地道,“为了能杀他,不惜把整个天下拿过来作赌注,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又发现,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
叶昭淡淡地道:“何必知道呢?一个人做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永远只有他自己明白。旁人再怎么样,也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炎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也是。”
说话间,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人带到了。”
林炎无奈道:“我不是说不用通报么?”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叶昭回头看向来人,脸色微微一变,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林炎吩咐了不用通报,侍卫还是“强行”通报了一声——毕竟,是刚刚被他们造了反的“前太子”。
赵琬明明得了赵乾传输的许多内力,伤势是好得最快的那一个,但是他的脸色就和他重伤绝食的那天一样差。
他迈步进来,和刚才的叶昭一样,屈膝想跪,林炎屈起两根手指,在书桌上轻轻一敲,“笃笃”两响,打断了赵琬的动作。
赵琬有些惊疑地抬头,看着林炎。
林炎从书桌上,他刚刚敲击的位置旁边,拿起一卷金黄色的诏书。书房里一个下人都没有,所以林炎亲自拿了那卷诏书,走到赵琬身前,递给他。
赵琬脸上的神情更加崩裂,他低头看看诏书,又抬头看看林炎,迟疑道:“给我看?”
林炎笑道:“第一次在这么金贵的纸上写字,手都抖了,写得难看,可别笑我。”
赵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叶昭——这么多年,每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永远都是看向叶昭,这样的转头与对视,已经成了他不假思索的习惯。
然而,这一次,叶昭早早地别过了脸,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好像房间里根本没有赵琬这个人。
赵琬紧紧地咬住牙,从林炎手中接过了诏书。
他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大变。
“你疯了!”
他对着林炎叫道。
而林炎,自从赵琬接过那卷诏书,就缓步踱回了书桌边,从桌角拿起刚刚叶昭放下的那只瓷瓶,对叶昭道:“需要提前多久喝?”
叶昭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非常不想告诉林炎这个答案。磨蹭了一会,才道:“八个时辰。”
林炎挑挑眉道:“那现在差不多就该喝了。”
赵琬手里捏着那卷诏书,耳朵里听着林炎和叶昭的对话,目光定格在林炎手里的瓷瓶上,忍不住出声问:“这是什么?”
林炎道:“你都猜到了,何必问。”
“你疯啦!”
赵琬再一次叫道,声音比上一次还响。他疾走两步,“砰”的一下,把手里的诏书放回书桌上,斩钉截铁地道:“不行!绝对不行!”
林炎嘴角轻勾,瞥眼瞧他,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行?”
赵琬道:“这么多人,个个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跟你走到这儿来,你说他们是为了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你现在跟他们说,你……你……总之,不行,我不行!”
“你不行?那谁行?”林炎笑意微收,走到茶几边,径直坐下,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么?”
赵琬紧紧地捏着拳头:“你在开玩笑吗?”
林炎眼睛一抬,两道尖利的目光朝赵琬直射而来:“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赵琬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不行。你来过京城,自然知道百姓有多恨我,如今,我更是个弑君弑父之人,我……谁都可以,我绝对不行。”
林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定定地将他望着。
赵琬接不住这样的目光,他还想后退,可他已经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只好再一次摇头,加重声音道:“真的不行!”
林炎捏着手中茶杯,忽地一下笑了。他歪着头,笑意清浅:“叫成这样,外面的人听了,还以为我要把你下狱杀头呢。”
赵琬也笑,只是笑意之中尽是苦涩。他沉声道:“你不觉得,你现在把我下狱杀头,才是正常的吗?”
见林炎又不接话,赵琬走上两步,在林炎身前端端正正地跽坐下来。“为什么要这样?”他深吸一口气,道,“你知道,所有人都觉得你才是……”
“嗒”的一声,林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敲得有些重,显然是他故意加了一点力度,以此打断赵琬的话。
“你知道吗?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刻,我心里也是有过天下的。”林炎垂眼看着那已经见底的茶杯,眼神朦胧,带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为了那个天下,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
赵琬心中一紧,凡是了解林炎过去的人,都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
“可是,后来我发现,它不值得。”
“其实,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开明豁达,有些事,它永远卡在心里,忘不掉,也无法原谅。从前我以为,杀了赵乾,我就可以开心、顺意,但现在我才明白,那个为了江山社稷可以拼尽一切、可以肝脑涂地的人,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拔开叶昭送来的瓷瓶,将里面酒浆一样的液体倒进茶杯里,没有半点停顿犹豫地,一饮而尽。
“这些东西,我不想要。”林炎抬起眼,一字一顿,说得郑重,“因为对我来说,这个天下,它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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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日更啦,还有三章完结
第360章 他和别人不一样
皇城之外,一条偏僻小道的树荫下,归允真半蹲在地,拿着一个刷子,在给身前的白马梳毛。
白马是当初赢子毅送给他的那匹白马,关外天马血统,神俊无比,谁看谁眼直,也幸好是在偏僻的路上,今儿又逢大事,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省了不少麻烦。
旁边还有另一匹马,是叶昭骑来的,也是非常不错的良驹,只是和归允真的一比,就差远了。叶昭也不像归允真那样伺候它,只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随便一拴,自个儿也抱着手臂靠在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归允真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
归允真把整匹马认认真真地梳了一遍,又从鞍上拿出一瓶精油,给马鬃和马尾上油。叶昭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么大的日子,你不去看热闹,就在这儿刷马?”
“有什么好看的。”归允真刷油的手不停,唇角含笑,“会出什么事,你我都知道。”
“你不怕他反悔吗?”叶昭道,“那假死药虽然逼真,要解起来也容易。他若反悔,临时喝下解药,就能顺顺利利地登他的基,做他的皇帝。”
归允真终于停下手上动作,带着劳动过后微微凌乱的一缕鬓发回过头来,看了叶昭一眼,直快地答道:“那不也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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