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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轮满月。
很圆,很满的月亮,硕大如盆,挂在离他头顶那么近的地方,伸手就能够着似的。他突然想起来,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
舅母一向喜欢赏月。中秋的时候,会特地进宫看那“月上瑶台”之景,不是中秋的满月夜,则会在家里的阁楼上设宴小聚。从前叶昭还在京城的时候,赵琬每个月都去,舅舅会趁此机会偷偷多喝两盅,叶旼会问他们荷包上想要什么花样,叶昭不喜欢喝酒,就坐在一边点茶,他茶技极好,点出来的茶,沫浡久久不散。
后来叶昭离京,赵琬偶尔也还是会在月圆夜回魏国公府,不是为了看月亮,只是为了和家人凑一个团圆。倏忽多少年,那些他用过的碗筷,叶昭用来点茶的茶筅,叶旼握在手里的针线,如今全化在这漫天的大火里了。赵琬有些想哭,然而眼眶干涩,发觉自己根本流不出眼泪。
自他登基之后,叶昭没有回来过,魏国公府一直是座空宅,府内的钱财珍宝,也都早早被叶昭分给了当初所有跟随他们的军士,履行了他当时在兴安城里做出的承诺。尽管如此,占据皇城半壁江山的偌大宅邸本身,就是堆金迭玉的富贵。
这一切,叶昭全都不要了。
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回忆,都被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如此狠辣,如此无情。
他甚至,选在了月圆之夜。
赵琬看着脚下的太监,笑了一声。
“把他抓回来吗?”他勾着嘴角,“你要是抓得住他,就好了……”
说完,他转身朝皇宫的方向走,没有骑马,也不坐轿,就靠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着。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赵乾的一句话,也许是他说过的,也许是冥冥中听见的,他说,哪怕他坐享整个天下,他也还是,一无所有。
“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
捉起筷子时,归凝含笑道。
“什么秘密?”归允真的目光在一盘剁椒鱼头和一碗蟹黄豆腐中来回弹跳,还没想好先吃哪个,“你在什么地方藏了私房钱?”
“哪能呢?你娘两袖清风!”归凝道,“秘密就是,今儿这桌上,有一道菜,是我做的。”
一语既出,餐桌边的另外三个人全在同一瞬间石化了。
袁叔倒酒的手顿在半空,林炎的筷子本来已经几乎要夹住一块烧鸭了,此刻就硬邦邦地停在那里,筷尖微微发颤。
归允真倏地一下,把拿筷子的手缩回来,捧起手边茶杯,猛灌一口压压惊,这才道:“真的假的,你不要吓我!”说完,飞快地朝林炎一指,又道:“太上皇在此,你可不能欺君。”
林炎骂道:“滚!”
归凝以手托腮,笑吟吟地眨巴两下眼睛:“怕什么,我最近特地练了练,手艺大大的长进了。”
归允真“嘶”了一下,转头对林炎道:“我怎么更害怕了。”
这期间林炎已经默默地把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来,然后把求助的目光转到袁叔身上,沉吟了一下,道:“叔,那个……今儿这桌菜,是你去酒楼点了,再叫人送来的,没错吧?”
袁叔点了点头。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点了哪些菜?”林炎目光灼灼地把袁叔深情地望着。
袁叔非常困惑地挠了挠头:“这……这些菜,都,都是我点的啊?”
“砰”的一声,归允真拍了一下桌子,对归凝道:“偷梁换柱,你卑鄙!”
“干什么呀!”归凝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白斩鸡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若无其事地道,“菜都凉了,还不快吃。”
刹那间,另外三道目光同时投向那一盆白斩鸡。
一个念头,瞬间在那三个人的脑中浮现:
——她自个儿都吃了,这个没问题!
就在三人准备拿起筷子先杀光这盆鸡的时候,又有一个念头,像破掉的肥皂泡一样,“啵”地一下炸出来:
——等一下,这该不会是……疑兵之计?!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心生惶恐,又一个个把筷子放下了。
归允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可惜他本来就很饿了,对着一桌子菜只能看不能吃更饿了,这茶更是越喝越饿,放下茶杯就开始骂娘:“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最毒妇人心——好狠毒的女人!”说完,推推旁边的林炎:“你快去和她打一架,严刑逼供,让她好好交代到底换了哪盘菜。”
林炎立刻道:“我打不过,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怎么这样!”归允真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的志气呢?骨气呢?傲气呢?”
林炎道:“再不吃饭我就没气了。”
“所以说呀,”归允真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白斩鸡,放进林炎碗里之前还很贴心地帮他蘸了蘸料,“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吃点,不能让自己饿着,你尝尝这鸡,听说,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菜!”
林炎用一种“与君长诀”的眼神看了归允真一眼,不再说话,大约是无语凝噎,只是默默夹起那块鸡,浅浅咬了一口。这一口咬下去,“蹭蹭蹭”,三个脑袋同时凑过来——连归凝都在其中,同时道:“怎么样?好吃不?还能不能呼吸?”
林炎细嚼慢咽半晌,咕嘟一声把鸡肉吞下去,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诡秘莫测的笑:“好吃。”
这笑容太恐怖,太诡异了,归允真深深地拧起了眉:“真的好吃?你要是敢骗我,我会杀了你的。”
林炎又不说话了,他把目光一转,看向归凝。
归凝道:“怕什么,他又打不过你。”
“哇,”林炎感叹了一声,“你是没见过他那个打起来不要命的剑法!”
“剑法?”归凝奇道,“什么剑法?”
“你果然不知道!”林炎忽然来劲了,拉着归凝的袖子就开始告状,“这小子自创了一门剑法,一招就把赵乾吓得屁滚尿流……”
“哎哎哎,”归允真打岔道,“吃着饭呢,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林炎深深地看他一眼,盯着他面前空荡荡的碗道:“你吃了吗?”
归允真咳嗽一声。
“所以,那剑法是怎么回事?”归凝没有放弃重点。
“就……那个……”归允真突然露出做贼心虚的表情,结巴了一会,才道,“小时候,这不是想着,要把姓归的全杀干净么——呃,除了你!还有我!——总之,就……”
“就想了一个只攻不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剑法。”林炎替他补充完了。
“是吗!”归凝笑嘻嘻地道,“这么厉害?演给我瞧瞧。”
“不不不,不不不不……”归允真似乎是回忆起了某种被什么支配的恐惧,连连摆手,“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吃就不礼貌了。归允真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情,也夹了一块白斩鸡。
袁叔赶紧凑过来问:“怎么样?好吃不?还能不能呼吸?”
归允真细嚼慢咽半晌,咕嘟一声把鸡肉吞下去,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诡秘莫测的笑:“好吃。”
袁叔:“……”
虽然但是,但是虽然,一桌子菜终究还是吃完了,连那盆白斩鸡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收拾碗筷的时候,归凝道:“你们摸着良心说,我的厨艺是不是进步了?”
“确实。”归允真一边擦桌子,一边道,“要是盐再少放那么一点就好了。”
“是盐的问题吗?”林炎在厨房洗碗,听到声音,遥遥地叫道,“我怎么吃着是苦味?”
“盐放多了就会苦!一看就是没自己做过饭的少爷。”归允真道,“袁叔,你说是不是?”
没人回答。归允真有些奇怪地转过头,发现刚刚还在旁边扫地的人,此刻虽然还捏着扫帚,但是眼神已经飘到了懒洋洋靠在躺椅里吃葡萄的人身上。吃葡萄的人虽然在吃葡萄,但是目光已经和扫地的人狠狠缠绕,起码打了七八个死结。
归允真立刻放下抹布,飞速溜出去,经过厨房的时候,顺便拽走了刚刚洗好碗的林炎。
林炎看他抓着自己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冲,奇怪道:“怎么了这是?去哪啊?”
“大事不妙。”归允真道,“走为上计。”
夜已深了,村民简朴,打灯的人少,外面一片漆黑,只有一轮硕大的圆月高高挂在枝头。归允真拉着林炎一通瞎走,最后不知绕进了哪个林子,觉得有些累了,就随手把林炎往一棵树上一推。
林炎后背被树皮磨了一下,“嘶”了一声,看着归允真道:“你干嘛?”
归允真歪着头,奸笑道:“你说我干嘛。”
“你……”林炎想要躲闪似的,在树上扭了扭,“我警告你,我可是正人君子,良家妇男……”
“哦。”归允真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呃,然后……”
没有然后了,他伸手一揽,把人搂进怀里,树梢上,有夜莺啼鸣,脚下的草丛里,蛙声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林炎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一轮满当当的月亮就近在咫尺地浮在他眼前。他抚着归允真的长发,道:“你瞧,今晚的月亮好圆。”
归允真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呆呆地望了一会月亮,轻声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还会更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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