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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抱石说的第一桶金指的是他在深圳和人合伙开饭馆，后来转行开网吧发迹赚到的钱。他们当时租了一个十平方的地下室，卖贵州特色酸汤鱼，生意还算过得去，到了96年，内地流行起了网吧，他那餐馆的合伙人说是认识门路，能从香港搞到便宜的水货，问他要不要也开网吧试试。参观生意虽然不错，但是做餐饮实在耗人，王抱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了开饭馆攒下来的一些积蓄，又问高利贷借了些钱进了已批电脑。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怎么就觉得开网吧这件事能成。回忆自己的创业之路，他始终觉得这一路走来，他是有些邪运的。
壮哥在王抱石离开坊子市的时候还警告过他，他们农村里出来的人，脚踏实地干活才是真的，深圳那种地方，你去了，你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王抱石后来发现壮哥其实根本不知道深圳在哪里。
网吧的生意比王抱石预想中的红火，没一阵就开出了第二家，第三家，但是问题也来了，高利贷看他生意做大了，狮子大开口，翻脸不认账，要他们还超出原先约定的三倍的债务，王抱石知道只要一天还欠着高利贷的钱，他就一天没办法赚到钱，于是他忍痛直接把自己在网吧的全部股份都转移给了高利贷，当时他有底气这么做一个很大的原因是，他认识了陈志杰，也就是他们游戏公司现在的创意总监。陈志杰高中辍学，也出去找工作，天天就去家附近王抱石开的网吧打游戏。王抱石的网吧因为开在地下室，要价很便宜，要是包机超过八个小时还送一顿吃的，王抱石亲自下厨做的酸汤鱼。陈志杰吃了一次就吃上瘾了，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跑，王抱石回忆这个精瘦的男的兜里总是揣着一本漫画，那漫画是他自己画的。他整天做梦都想当漫画家。
他们俩合作的第一个游戏《绿野幽魂》的灵感来源就缘自王抱石发现张小华的经历。那是一个恐怖游戏，千禧年间问世，操作非常简单，但是恐怖的氛围非常足，因为游戏同样涉及丧尸，医药公司，幻境等元素，有网友称它为中国版的“寂静岭”。这款游戏帮王、陈二人拿到了给他们游戏公司“贵鱼”的第一笔融资。后来他们又推出了两款续作，2002年，王抱石把目光放到了中国风武侠网游上，一经推出，大获成功，现在他们正在开发一款家用掌机平台武侠游戏，希望它能达到日本索尼公司发行的《战神》那样的高度。
今年年初，正值“贵鱼”创办十周年，他们决定重置《绿野幽魂》。每每谈起这个游戏，王抱石总是会想起张小华。他无法忘记他在隧道里找到他时他的样子。
他起初以为那只是一只盖着人的衣服的野猫，这野猫睡得死沉，他在它边上走来走去，它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出于好奇，王抱石掀开了那衣服的一角。他看到一个男孩儿蜷缩在那里，用手里的铲子戳了戳，男孩儿的身体舒展开来，就好像一张卷起来的纸突然摊开了。
男孩儿让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他把壮哥叫了过来，壮哥看了就傻眼了。壮哥现在早就不在坊子市打散工了，有一次，他回老家探亲，遇到一个皮影戏剧团进村表演，壮哥当场疯了。
发现尸体后，除了媒体记者一直找他，访问他之外，王抱石还遇到了不少神棍。有的神棍说他遇到了千年僵尸王，要卖他糯米吸他身上的晦气，有的问他生辰八字，说他这个八字，遇“尸”则发，但前提是要帮这个“尸”做一场法事，超度他的亡魂。工地上的很多工友都迷信，都建议他不管怎么样，帮着做个法事，小孩儿才九岁，死得这么惨，尸体又是他发现的，怎么看都很晦气，就当破财消灾了。王抱石不肯，他也迷信，可在他们老家，需要超度的尸体是那种血肉饱满的尸体，这个小孩子，浑身血都被吸干了，他觉得他算不上尸体，他甚至一度不觉得他发现的是尸体，就觉得他像什么人脱下来的一件衣服。而且，他也没钱给人做法事。张小华的遗体告别式在市殡仪馆举行的那天，他跑了一趟，给了一百块就走了，就是那天，他去的深圳。他身上除了一张去深圳的车票，就剩下那一百块了。王抱石坦承，这些人给他和陈志杰的游戏增添了不少创作灵感，
1993年，他在深圳的报纸上看到了张小华的爸爸因为涉嫌人体器官买卖，杀害养子被执行了枪毙。豆腐块那么小的一篇报道，他看了十多遍，之后就把张小华案在脑海中尘封了起来。直到遇到陈志杰，畅想自己做游戏，他才提起这件事，他们当时还在网上查了查，那时候还没有天涯呢，他们是在一个聊天室里发现有人做了一个叫做“全国恐怖灵异事件”的文档在群友之间下载传阅。他们在档案里看到了张小华案，写文档的人分析地头头是道，说死的那个根本不是张小华，是穿着张小华外衣的外星人，张小华的身体缺陷是因为外星人无法适应人的身体导致的，坊子市挖地铁挖到了外星人停在他们地下的宇宙飞船，外星人为了保护飞船，用自己全身的血液当作燃料，送走了飞船，牺牲了自己。至于外星人为什么要来地球，那是因为外星人还不知道人类对他们来说是敌是友，他们想要先偷偷观察人类，至于为什么选择隐藏在坊子市，外星人为什么窜则张小华的身体寄居，文档里没有分析。
这个合集里还推断重庆会出现僵尸，那是因为外星人的投毒实验，四川的大脚怪也是外星人，反正在这个文档里，全国各地的灵异事件都和外星人有关。
今年的8月14日是张小华案的15周年，王抱石打算回一趟坊子市，92年离开后，他还一次没有回来过。他打算在8月14号那天在宽家巷子地铁站办一场《绿野幽魂》重制版上市的发布会，活动审批已经下来了，他还想顺便去美能特殊教育学校看看，游戏公司成功后，每年他都会给坊子市的美能特殊教育学校拨一笔款。
张小华就是美能特殊教育学校的学生。
“去年同学聚会，车才开上马路呢，一阵大风，好呀，我还以为我到了黑风寨呢。”
小田曾经在美能特殊教育学校当过2年的老师，1991年4月入职，1993年8月，她主动辞职，辞职的原因是“太累了”。
她认为在美能就读的孩子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之处，就算自闭症患儿，每个人的表现形式，轻重程度也是不同的，因此，应对他们的方法也不尽相同。可学校的老师就那么十几个，要这么有针对性地照顾好每一个孩子，根本不现实，根本忙不过来。（注：美能特殊教育学校是坊子市唯一一间正规特殊儿童教育学校。根据我国特殊儿童教育系统数据，1991年时，全国共有886所特殊教育学校，约8.5万在校生。）
在美能任职期间，小田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就在学生宿舍边上，学校每天早上七点上课，但是小田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来了。一些住宿的学生缺乏基本的自理能力，这就需要老师的帮助。美能的住宿生长期以来都保持在30-35个左右，再多学校就无力承受了。老师们会根据性别去帮助学生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学校只负责小学的教育程度，走读生大约六点半就会陆陆续续由学生家长送过来了，美能没有早读课，但是每天老师都会带着学生们做早操。小田学的是幼教专业，据她自己描述：“学幼教的同学大多都很有耐心，就是生活中再没见过比他们更有耐心的人了。”可是来到美能之后，这样的耐心还是被急速消耗了。
在小田就读的大学，幼教专业选修时确实教过特殊教育，但只是短短一学期的课，缺乏实际操作的经验，小田是带着很美好的，帮助这些特殊的孩子的职业诉求来到美能的，但是现实给了她一记重拳。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台机器，每天只是重复着捡汤勺，洗衣服，擦脏地板，制住孩子打闹这样的动作。小田直到这么多年后才敢在电话里和自己的家人坦白：“现在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抑郁了，得了抑郁症了，当时只觉得窝囊，每天都在被窝里哭，怎么别人可以，我就这么娇气，就不行呢。”
一些孩子会咬人，会打老师，老师们的体型和孩子们不能同日而语，一反抗很容易就会弄伤孩子，他们就只能忍着。也不好和孩子家长们说，有的家长会管教孩子，但是有的也是有心无力，生下一个需要特殊关照的孩子对每个家庭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久病床前无孝子，放在特殊孩子身上亦然。她觉得，张小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她进入美能任教后就被分配到了张小华这一班，根据张小华的档案，他一岁的时候被养父母领养，六岁入读的美能，孩子有认知障碍，但是考试的成绩还不赖，每年都能正常升去下一个年级。他出事的时候，他四年级，那时候，他爸妈就经常忘记接他回家了，但是家长应该没有殴打他，小田不记得在张小华的身上见过伤痕。
美能四年级的学生，四点多就放学了，光是小田就给张明和张小华的母亲梅丽华打过好几次电话，提醒他们来接孩子。张明留的是工作单位的电话，总是找不到人，打给梅丽华，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家里，让她来接孩子，她就说知道了，可就是不出现。很多次都是小田把张小华送回家的。1992年4月，她送张小华回家，发现梅丽华怀孕了。
梅丽华看到老师，态度很客气，会主动邀请她进屋坐，甚至还会留她吃晚饭。印象中，小田从没在张家见过张明，他就好像一个幽灵一样，直到在电视里看到他被警察逮捕，小田才对张明这一号人物有了些实感，感觉到他是真的存在的。
梅丽华很会照顾孩子，也很会做饭，他们家一个邻居常去他们那里吃饭，那个邻居是92年7月才搬过去的，小田记得很清楚，是个年轻男人，和张小华处得不错，他来了之后，张小华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这个年轻男人隔三岔五就来接他放学，学校体育会，还是他和张小华一起玩得两人三脚，赢了好大一包零食。但是这个邻居，后来就不见了，消失得十分彻底，小田一度怀疑是不是这个邻居对张小华做了些什么，她和警察提起过这个人，警擦问她这人长什么样，大概多高，多大岁数。诡异的是，小田根本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是个很漂亮的男人，她很少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可要她说说他的五官，她又什么都说不上来了。也是因为这件怪事，小田开始想要离开坊子市。（下接第11版）
作者有话说：
“1991年时，全国共有886所特殊教育学校，约8.5万在校生。”（该数据来源于网络）
第14章 （上接1版）
（上接1版）
后来她交了一个在冒市税务局上班的男朋友，去了冒市生活，现在在冒市的一所机关幼儿园任教。除了过年，就只有每年同学聚会的时候她才会回坊子市住几天。这十几年过去，她觉得坊子市变了很多，最明显的就是夏天比以前热了不少。他们同学间会开玩笑，说自从92年修地铁挖到宇宙飞船，飞船开走了之后，坊子市的夏天就热了起来，一直以来都是宇宙飞船在帮他们降温呢。他们套用了坊间最流行的一个理论：宇宙飞船的运作不像人类的家用电器，运作的时候散发热量，越用越烫，宇宙飞船运作的时候释放的是一种“冷量”，越用越“冷”，它一天24小时都在运作，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冷气。小田深知这种说法只是笑谈，坊子市自古就是个凉快避暑的好地方，很久很久之前，皇帝也爱来这里避暑。难不成宇宙飞船在那时候就在坊子市地下了吗？那么好几千年都在吗？那操作飞船的外星人总得从地下出来透透气吧？坊子市可没人见过外星人。小田认为，外星人应该长得像好莱坞电影里那样，两颗黑黑的，大得离谱的眼睛，一身银皮肤。如果美国人没有见过外星人，又为什么要把外星人描绘成这样呢？所有异想天开其实都是有凭有据的。
而根据气象专家分析，坊子市的气候骤变很大程度是受全球气候变暖影响。但这依旧无法说服所有人，很多人都不理解，从小到大凉快了一辈子的夏天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呢？那些避暑山庄的老板们也都想不明白，在坊子市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了，怎么一下子，生意就全没了？土地干旱得厉害，空气里仿佛有火星子，从立夏开始，平均气温就没下过三十度，各地各所名校的气象学教授们隔三岔五就来坊子市做田野调查，收集泥土，收集空气，连坊子市市民的血液样本也要收集，可他们也说不清全球气候变暖怎么就能让这座四季如春的小城在1992年的夏天之后变成了全国最有名的火炉。
剧烈的高温使得坊子市赖以生存的旅游业难以支撑，夏天，连待在以前被坊子市市民们称作火炉的邻市冒市竟也变得惬意了起来。小田的爸妈也搬了家，跟着她住到了冒市，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还保留着在坊子市的老屋，那是一间带小院的别墅，每年八月，他们都会回老屋吃一吃院子里的葡萄。
那是小田吃过最甜的葡萄。前几年她去吐鲁番旅游，都说那里的葡萄好吃，她买了不少，尝了尝，觉得自己坊子市老屋院子里的葡萄更胜一筹。这或许是气候的变化带给坊子市唯一的好处，那里的瓜果都种得特别好，西瓜，哈密瓜，凡是能耐高温的水果都甜美多汁。小田的一个大学同学一度想在坊子市发展葡萄种植业，然后带动酿酒文化，打造一条新的旅游产业链，可惜的是，这葡萄一旦采下藤放置在一旁，半天不到要么直接烂调了，要么就变了味，吃起来特别涩，好像没熟一样。听说，她的这个大学同学现在转去研究冷链保鲜工艺了。他还不想放弃重振坊子市，他觉得这里还有希望，那些离开的人都会回来的。
今年八月，小田和爸妈最后一次回到了坊子市的老屋，她也不打算在冒市的机关幼儿园干了，她和现在的老公（小田在冒市的第三任男友，一个外企经理）已经在办理新加坡的移民签证了。田家父母便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好让他们去新加坡买房置业，开始新生活。别墅的售出价和当年入手时差不多持平。小田爸爸还开玩笑说，好啊，这几十年都白住了。这别墅能卖出去，小田就已经很意外了。听中介说，买房子的是个香港的酒店业者，在他们别墅区那一片收购了不少闲置的别墅和空关着的避暑山庄，这个香港人也想来发展新的旅游经济，他想发展的是沙漠旅游经济。他很看好坊子市变身沙漠都市的前景。沙漠能玩的项目多的是，开沙地越野车，晚上在野外搭帐篷看星星，承办越野车拉力赛。小田听了之后不由对这个生意人肃然起敬，她从没想过城市沙漠化也能带来这么多商机，别人眼里潦倒落魄的荒漠让这个做生意的一规划，满地的沙似乎都变成了黄金。或许有一天，坊子市真的又会变成一个热门的旅游目的地，离开这里的人们真的都会一个个回来。
那也只有时间能给出一个答案了。
办完老屋的过户手续，小田回美能特殊教育学校走了一趟，她知道这几年一直有一个大老板在给美能捐款，学校大变样了，但是她一直都没回去看过。她想她是有意回避那个地方——每每想起美能，她总会想起张小华孤独地坐在教室里等待着父母的身影。那个孩子总是很安静。他甚至不知道父母的迟到、不现身，意味着什么。他只是那么坐着，等待着，以为他会等到什么。
美能特殊教育学校和1992年时相比确实焕然一新了。教学楼做了改造，新建了图书馆，多媒体大楼，操场重新铺了草坪和橡胶跑道，整个教师团队也已经大换血，引进了不少经验丰富的海内外优质师资。小田印象最深的是孩子们以前住的四张上下铺的八人间宿舍现在变成了两张单人床的双人间。每一间房间还都贴上了很可爱的动物花纹或者花草花纹的墙纸。学校还聘请了专门的保洁员，厨师，甚至还有园丁。小田陪堂姐参观过的新加坡的私立学校的配置也不过如此。知道每年给学校捐款的大老板就是当年发现张小华遗体的泥土小工时，小田十分惊讶，她没想到真的有人会遇“尸”则发。她感慨，这样的运气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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