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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的宴席(近代现代)——ranana

时间:2025-09-28 09:09:47  作者:ranana
  从学校出来后,她去了张小华以前住过的新承德避暑山庄的宿舍楼。宿舍楼要拆了,墙上都已经刷上了硕大的“拆”字,避暑山庄的那些独栋别墅楼也都要拆了。但是仍然有不少人住在那里,有的是看这些房子无人看管,到处乱住的流浪汉——宿舍楼和别墅群的产权一直变来变去(截止发刊,房子已经收归国有),这些装修精致的别墅和曾经烟火气十足的宿舍公寓成了无家可归者们的落脚点。有的是像张小华的母亲梅丽华这样的,除了这里,没别处可去的前员工或者前员工家属。一些爱装神弄鬼的流浪汉还到处说,张明也还住在这里,没离开过。
  梅丽华还记得小田,知道她是“老师”,见到她,还是对她很客气,邀请她进屋坐坐,吃晚饭。晚饭的菜色竟然也是老样子。番茄炒蛋,凉拌皮蛋,黄瓜炒香菇,蒸出来的白糯米黑糙米黑糯米三色饭。
  从梅丽华家出来,小田的心情很沉重,她知道有的封建迷信观念很重的人——还不少——怪张小华死在了坊子市所谓的地下龙脉上,说挖到龙脉事小,死在龙脉附近事大,这会毁了坊子市的城市根基,导致整座城市一蹶不振。这些事当年好几家本地的报纸都绘声绘色地报道过,他们都采访了一个信誓旦旦在1992年8月14号傍晚的时候,在宽家巷子附近看到过龙的路人,那路人说这龙没有龙角,从地上“咻”一下飞到了天上去,肯定是因为施工队挖地铁的时候挖走了它的角,把它气跑了。还有些迷信人士会跑去张小华家骂人。小田在新闻上看到对这些行为后很愤怒,但同时她也有些理解,一个城市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潦倒了(气温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呢?),多少人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多少人想要一个答案。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到了新加坡,小田计划先做一阵子全职家庭主妇,在家专心陪伴宠物狗。她养了两条小型犬,打算都带去新加坡。这两条小狗都有都有分离性焦虑症,都很依赖她,突然转换生活环境,它们会比往常更需要她。
  因为在美能特殊教育学校那两年的工作经历,她始终不敢要孩子。她很怕自己的孩子也有什么问题。她也很怕自己会变成像梅丽华那样的,一看就知道被照顾家庭和特殊的孩子耗尽了生命力,丧失了自我的妈妈。她想等医学再发达一些,能在产检阶段就治愈胎儿可能患上的所有疾病的时候再怀孕。她乐观地畅想着,等到那个时候,高龄孕妇也肯定早就不是什么问题了,或许不用女人就能生孩子了,那就太好不过了。科技总是会朝着造福全人类的方向发展的。
  “它不拆,她哪里都不会去的,就继续在这里住,唉。”
  梅丽华是坊子市本地人,结婚之后,户口和张明迁到了一起,在那之前,她的户口在坊子市仁爱收容所。她出生于解放前夕,在坊子市火车站的铁轨边被仁爱收容所的一位修女发现,被带回了收容所。收容所于1960年就已经改名了,也改制了,早就没有在战争年代来华的外国修女了。仁爱收容所改成了仁爱医院,以前是全科医院,现在是一所妇幼医院,坊子市生儿育女的都会来这里做产检。
  截止2006年,坊子市的生育率处于全国末位,但是仁爱医院门前总是大排长龙,这里治疗不孕不育的手段远近闻名,甚至有人远从首都来求一张专家食疗食谱。
  梅丽华和张明于1978年登记结婚,婚后一直无子,梅丽华也去仁爱医院看过医生,但都没有结果。1984年,他们在张明工作的新承德避暑山庄的一间女厕里捡到了一个男婴,报警后,男婴由他们领养了。大家都说这个男婴看上去大概一岁了,张明就帮这个男婴登记为1983年出生,为他起名“张小华”。
  张明的前领导木树林(化名)回忆,张小华小时候就有些“不正常”了,反应比别的孩子慢很多,六岁了还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还是他劝张明带孩子去医院做的检查,结果就是认知障碍,重度自闭。也是他托的关系,把孩子送进了美能特殊教育学校。他和张明的爸爸张忠(化名)是战友,1945年的时候,两人因伤从云南的前线退了下来,一起被分配到了坊子市的一间军工厂做武器顾问,只是他做了没几年就自己出来了,在新承德避暑山庄找了份后勤的工作,而张忠因为身体一直不太好,1978年因为败血症走了,死前将才找到的孩子托付给了他照顾。
  张忠是云南人,和同村的妻子王娟(化名)在战争年代因为战火被迫分开了,1945年来到坊子市之后他就开始找妻子,从部队同僚那里,他得知他们整个村早就被日本人灭了,房子,祠堂,庙全都被烧了。但是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妻子和他们分开时已经出生的儿子。直到1978年,张忠终于找到了张明,张明那时候在福建名山市生活了三十多年,他在那里的一间汽修厂里做小工,而王娟早就已经过世了。她被日本人捅了三十多刀,侥幸活了下来,那之后一直被伤病困扰。和父亲张忠相认之后,张明就来了坊子市。
  坊子市只有美能这么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特殊儿童的比例却比周边所有城市都高,想进美能的人非常多。孩子去了美能之后,连平时老实巴交的张明都主动给木树林这位领导送了一瓶白酒。
  张小华虽然有认知障碍,和人的沟通也有问题,但是智力方面似乎不存在什么缺陷,正常孩子的作业他也能写。梅丽华还保留着他以前的习题册,参考书,孩子在自学英文,笔记做得有模有样的。
  木树林知道,梅丽华从不觉得张小华有什么“不正常”的,她觉得他就是不爱说话罢了,因为他和普通人有代沟,没办法正常沟通,所以他为了普通人的方便,干脆不和普通人说话了。至于不接送张小华上下学,梅丽华则和木树林表示,孩子去上学的时候已经能自己上下学了,她再去接送会让孩子觉得自己没用,自尊心会受挫。木树林觉得不无道理,因此还去和学校提过建议,学校却说出于孩子安全考虑,家长必须接送,不接送孩子的家长说难听些就是缺乏责任心。孩子就算放学了想自己回家,学校老师也会强制让他留在教室里等家长来,或者哪个老师有空了,送孩子回家,但是家长必须给这个老师报销车马费。张明家一没这个闲钱,二来,木树林也为梅丽华抱不平,孩子她从小带着,都好好的,上了学,反而一会儿她哪里做的不对了,一会儿她哪里做的不好了。
  在美能读书的孩子到了普通孩子放暑假的时候,家长们也会选择把孩子送去学校上“暑期班”。1992年8月14号那天,木树林记得很清楚,他正好来张明家串门,一个叫小田的老师送张小华回的家,还在门口数落了梅丽华很久,质疑她和张明是不是因为要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了,就怠慢了张小华。
  作为张明的领导,木树林对张明和梅丽华的人品都赞誉有加,他知道他们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张明老实憨厚,热心肠,手艺好,什么修不好的东西到他这里他一看就能看出门道来了,平时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不过要说对待家庭,他是有些欠缺的,可能这也是老实男人的通病吧,有些“木”。据木树林描述,张明每天一早就去上班了,下班之后也会在避暑山庄里帮别人的忙,做些零工,他认为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时间,那就帮帮别人好了。经常等到孩子都睡下了他才回家吃饭。单位里的人也都知道,他的口味刁钻,晚饭只吃饺子,还必须得是西葫芦蛋馅儿的饺子。梅丽华不会包饺子,张明每天都是从外头买了饺子回来,就着啤酒吃,啤酒一定得是冰镇过的。
  木树林经常去张明家串门,他印象中张明夫妻俩之间没什么话,看不出有什么矛盾。梅丽华这个媳妇儿还是张忠物色的,梅丽华之前在医院做清洁,张忠经常去医院看病,觉得这个姑娘挺不错,手脚勤快,干活仔细,就说了亲。张明对此没有意见,和梅丽华去看了几次电影之后两人就领证了。一直以来,夫妻俩的生活都很和睦。倒是木树林在单位里批评过张明很多次,让他少在单位帮这帮那的,让他早点回家陪老婆孩子,也叮嘱过他周末出去钓鱼,就带老婆孩子一起去。可张明真的“木”,说孩子怕水,老婆怕孩子淹死,就不带他们了,他们单位里的人都笑他听不懂人话。
  张明爱钓鱼,周末休息了就会找地方钓鱼,坊子市没有像样的河,他就问木树林借车,开车去周边钓鱼,有时候一去就是两天,他会在山上露宿一夜。张忠也爱钓鱼,他们家那个老房子里到处都是自制的渔具,张忠尤其爱夜钓,他做的渔具还都会刷上荧光颜料,很奇特。他死后,那些渔具就被张明带走了。木树林一直以为张忠那套老房子早就卖了,在新闻上看到警察说张明在那里关过八个孩子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找去了那里。
  当时张小华案是全市最热的新闻,记者早就将那幢居民楼围了个水泄不通,木树林就去了对面楼,爬到三楼,从楼道窗口往张忠那间屋子张望。可是屋里窗帘拉了起来,什么也看不到,他遇到几个面熟的老邻居,和他们一打听才知道,张明确实每天都会来这里。说来也奇怪,他来的时候好好的,没什么事,一走,房子里就特别吵,好像好多孩子在打闹,或者是吵架。也没见他带过什么吃的喝的过来,屋子里特别臭,和鱼市场似的。
  对于很多人分析说张明抓了无家可归的孩子,打算贩卖他们的器官,木树林是不同意的。卖器官那就是为了钱,在他看来,张明没什么需要用到钱的地方,孩子的学费有政府补贴,他的工资也不低,梅丽华虽然不上班,但是张明的工资绝对足够家庭开销了。
  张明被抓后的代表律师是木树林联系的,张明因为缺乏不在场证明,还有疑似虐童的说法,加上梅丽华当时怀孕了,对于大众来说,他有充分的作案动机。但是那位律师还是很乐观的,他认为检方持有的证据不足,比如张明是怎么杀害张小华的?没有人证,现场也没有发现张明的足迹之类的有力物证。而且张小华的老师小田说过,有一个神秘男邻居近期经常和张小华接触,那个人的嫌疑才更重大。
  不过警察没有要找这个神秘男邻居的意思,似乎是因为小田和梅丽华都没办法提供关于该名男子的确切的样貌描述,而且除了小田和梅丽华,再找不到第三个见过他的人了。警察怀疑她们因为无法相信是张小华的父亲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而臆想出了这么一个神秘男人来,属于一种群体性的,安慰剂式妄想症。因此当时并没有允许追踪新闻的记者在报章媒体上发布有关这个神秘男人的信息。
  张明被捕后的第三天,有一位在面店工作的店员阿伊(化名)作证,声称曾在1992年8月14日傍晚在宽家巷子地铁站施工点附近的面店见过张明带着张小华吃面条。
  还有个在地下室开电子游戏厅的北哥(化名)站出来说,曾经连续三天见到一个可疑的男人跟踪张小华,有一次,这个男的甚至跟着张小华进了厕所。男人进去后,过了好一阵,慌慌张张跑了出来。北哥和一个员工进去一看,小孩儿晕倒在地,脖子上还有淤青,像是被人掐过,但是地下室很暗,他也不能确定那个可疑男人的长相,也没好意思报警,而且小孩儿一会儿就醒了,活蹦乱跳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他走了。张小华再没去过北哥开的游戏厅。那个跟踪并疑似袭击了张小华的男人也再没出现过,后来,北哥在电视里看到张明,一下就认出了他,无论是体型还是走路的样子,还是外形,和那个偷偷摸摸跟着张小华进厕所的男人一模一样!在厕所袭击了那小孩儿的竟然是他爸爸!
  张小华有一阵经常半夜三更跑去北哥开的游戏厅打游戏,一打就是一晚上。北哥还透露这个小孩儿看上去呆呆的,一打起游戏来就像换了个人,反应特别快。张小华最爱玩格斗游戏。
  这个时候,木树林意识到事态可能不像律师想的那么乐观。
  接着,负责案件的警察找到了一条贩卖人体器官的黑色产业链。源头在广东福建一带,张明又是福建来的,似乎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然后,他们还发现张明爱钓鱼,还会杀鱼,杀鸡。杀鸡需要放血,张小华的体型比同龄孩子瘦弱,在张明面前就犹如一只小鸡仔。一切似乎都很合理。
  1993年的冬天,张明就被枪毙了。
  那个冬天很热,有一天气温直接飙上了十二度,这在以前的坊子市是难以想象的。
  张明被行刑后,木树林来张家串门的频率更高了,他担心梅丽华。她是个寡言的人,心里想什么不会轻易往外说,张明死后,这种情况更严重了,见了木树林也是无话。某种程度上,她和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张小华十分相似。
  十几年过去,梅丽华的白头发比木树林还要多了。她和张明好不容易怀上的那个孩子没能生下来,胎停了。仁爱医院的马医生说,本来以为孩子已经发育出器官来了,想剖腹救一救,结果剖出来是个死胎,心肝脾肺肾,肠,胃,和大脑一个都没长出来。
  马医生从没见过那样的一个死胎。脑壳是透明的,整个身体也很透明,好像水母一样。
  没什么人知道这个死胎的故事。木树林知道是警察封锁了消息,不让任何记者写任何相关报道,张小华的尸体已经成为坊子市最让人津津乐道的都市传说了,没必要再给张家,再给这座城市增添这种诡异的色彩了。
  木树林经历过许多莫名其妙找上门给梅丽华驱邪的神棍。有一天,他来看梅丽华,看大门开着,以为她忘记关门了,进去后才发现客厅里,一男一女正像押犯人一样将梅丽华的双手拉在她身后,逼迫她跪在地上。这一男一女还要他喝符水,说这间屋子被诅咒了,来这里的人都会沾染上妖气,他们业界都知道坊子市的这户人家的事情不能碰,那是有万年道行的狗妖在作怪,那狗妖厉害得很,把千万年来庇护坊子市的龙神都给斗跑了,但是他们是大慈大悲的驱魔人,他们不惧妖魔,特意来救人民于水火的。符水价钱不贵,也就卖399块一杯。气的木树林拿了笤帚把他们打跑了。后来还来了几伙人,大多数都说这里有狗妖,也有说是有犬神,还有说张小华死在龙王三太子打盹的地方,三太子一怒之下抽光了坊子市几百辈子的水汽,坊子市就成了个万年大蒸笼。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梅丽华面对这些神棍也是无言的。她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意见,只是静静坐着。只是一个空壳子。木树林知道,她其实是很想念张明和张小华的,到现在,父子俩的东西,她一件都没丢,就好像他们还住在家里一样。她不喝酒,但是她还是会在冰箱里放很多瓶啤酒,就好像张明还会回来一样。时间在她这里,似乎永远地停在了张小华和张明还活着的时候,不会往前再走一步。
  “你们看他像个老头子吧?其实,他是一个才9岁的男孩儿啊。”
  培志酬对外总是声称自己现在是坊子市公安局物证管理处的负责人。公安局里没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反驳他,但是人人都知道,他在1993年就因为涉嫌刑讯逼供一个偷电脑的小贼,被革职了。他以前拿过二等功,现在要么半年不知所踪,要么整日在公安局物证办公室门外游荡,不让他进市局的门是不可能的。按照公安局里的人的说法,这个培志酬,有点“武功”,疯起来没人制得住,只能顺毛摸。而且他就是在办公室门口打转,并不会主动闹事,大家也就都由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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