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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终却还是失败了。
种种迹象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
仿佛天道只需要轻轻一拨,用一个落单的女修、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冰凌,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命运拨回“正轨”。
司明月余光一斜,小泥炉前,宁若缺正蹲在阴影里熬殷不染要喝的药。
光线昏暗,更教人看不真切。
“不只是这些。”她攥紧拳头,脸上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
她于铜钱和草签中做出过无数次预言,深知命运从来环环相扣。
司明月急促地开口:“我最先卜得的,其实是——”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隔绝开来,她嘴唇张着,却发不出丁点声音。
于是筮者失魂落魄地不动了,原本晶莹的紫眸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
殷不染像是没察觉出她的异常,反而神色平静地宽慰:“明月,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忽而苦涩的药草味灌满整个房间,宁若缺端着新鲜出炉的药碗走来。
“染染。”
还没喝进嘴里,舌尖就仿佛品尝到了那股酸苦的味道。
殷不染微不可察地蹙眉,低头沉吟:“不知道楚煊那里进度如何,还有一事我很在意,得想办法联系她。”
宁若缺还以为她没听见,又喊:“染染?”
殷不染还在自顾自地说,很苦恼地样子:“传音符安全吗……”
司明月见此,连忙开口打断:“我、我就不去了,我想回观星台了。”
她裹着小被子缩成一团,眼巴巴地注视着殷不染,生怕她不答应。
殷不染直接应下:“好。”
“……”
宁若缺终于发现,自己在某人眼里好像不存在似的。哪怕站她身边了,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桌案。
哪怕桌子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殷不染!”她这一次喊得超大声,带着股忍无可忍的委屈。
殷不染这才歪头:“嗯?”
对上宁若缺手里黑漆漆、看着就扭曲可怖的药碗,她又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
“我不想喝。”
第114章 向人间去 “如果你出了什么差池,我不……
宁若缺:“……”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碧落川这次来了许多医修, 领队竟然是眠玉峰主墨珏。
清桐自然也跟着来了。她惦念自家小师姐的安危,拉着殷不染仔细打量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被师长叫走。
临走前对宁若缺万般叮嘱:“一定要让小师姐喝药, 汤药至少比药丸子好入口!”
这令宁若缺百般为难,殷不染不喜苦味, 哄她喝一口药,比和絜钩打一架都棘手。
于是司明月都治疗完回房间去了,宁若缺还傻不愣登地端碗在那站着。
眼前人满脸倦怠地靠着软枕, 白发失去了光泽,看着又瘦又虚弱。
她眼眸半阖着,给人以一种很容易抱过来、然后出其不意把药喂进她嘴里的错觉。
实则不然,经验告诉宁若缺,骗猫吃药必定会被猫挠。
她措辞措了良久,奈何还是只会朴实无华地劝:“喝点吧, 能让你快些恢复。”
殷不染转而缩进被窝里, 背对着她:“不想喝,好苦。”
宁若缺:“喝完吃块麦芽糖。”
奈何殷不染还是不肯:“糖也变苦了。”
听她语气,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喝药是难以忍受的酷刑, 而宁若缺就是那个行刑人。
宁若缺实在麻爪, 急得差点把碗捏碎,这药凉了更苦。
到底该怎么个哄法?
她脑子里把自己常用的、哄人的方法过了一遍,耳朵就变得和端碗的指尖一样红。
迟疑着,但还是说了出来:“喝完,我们来亲、亲一下。”
她很不好意思,好好的一句话,被自己说得像麦芽糖一样黏糊。
殷不染重新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同她讨价还价:“亲一下, 我喝一口。先亲。”
价码公不公平另说,宁若缺暗自松口气,至少人愿意喝药了。她想了想,决定就按殷不染说的来。
她朝殷不染唇瓣上落下一吻,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随后将药碗殷切地端上来,送到殷不染嘴边。
殷不染眯起眼睛,似乎对某人的行为略微不满,却还是低头喝药。
宁若缺就见那汤药泛起点点潋滟,然而很快殷不染偏过头,不肯再动。
宁若缺:?
一口就这么点,顶多润湿了嘴唇,药碗上的水痕都不带变化的!
宁若缺只觉得上当受骗:“你、你——”
被骗,但拿人无可奈何,舍不得埋怨一句,就只能蹙起眉毛小声嘀咕:“喝快点就不苦了。”
她又探身想再亲一亲殷不染的脸,却发现某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有道浅浅的弧度。
不知道在笑什么。
宁若缺郁闷,假装很凶地板起脸威胁:“现在不喝,之后更苦。”
哪只殷不染笑得更厉害,闷在枕头里的轻笑声像柔软的羽毛,听得宁若缺耳朵痒。
很想堵住殷不染的嘴,好让她乖乖喝药。
她深呼吸,在心里谴责了自己阴暗的想法,随后尽可能地柔声劝:“再来一口?”
殷不染笑够了,自己把碗端过来,一口接一口,到最后就碗底还留了层,实在咽不下去。
她突然毫无征兆搂住宁若缺的腰身,把脸贴上去蹭,一个劲地往对方怀里钻。
嘴里念念叨叨:“宁若缺、宁若缺。”
“好苦。”
宁若缺哪里招架得住,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麦芽糖和薄荷饮。
可殷不染不松手,也不愿抬头给她看,就埋头抱着。
逼得宁若缺不得不吸气收腹,假装自己是块猫抓木。
真有这么苦吗?
宁若缺不信邪,自己把碗底的那一层饮尽了,咂摸咂摸嘴。
苦味一股脑地自舌尖漫延到舌根,还带着些许酸涩,甚至苦得人嘴巴发麻,确实难以下咽。
可殷不染抱着她,随着她的呼吸而呼吸,亲密得不分彼此。于是宁若缺转眼就把那苦味抛之脑后,回抱了过去。
她盯着殷不染发旋看,后者突然仰头,眼尾和脸颊一片酡红,就连眸子里也蒙了一汪水雾。
这状态显然不正常。
宁若缺吓了好大一跳,连忙去摸她的额头,烫的,偏偏手格外冰凉。
也就短短片刻,殷不染居然发起高烧来了!
宁若缺不确定这是疫病还是累到了,赶紧把殷不染按住,就要往被窝里塞。
这人分明软绵没有力气,却像水草一样缠住她,从腰摸到脖子,眸光茫然而湿润。
“宁满、宁若缺……”
她哑着嗓子:“早知道就不让你亲我了,万一传染给你怎么办。”
“没事,我身体好,不怕这些。”
宁若缺把人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就要出去喊人来。
“别走。”
她的衣摆被人勾了一下,回头,殷不染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手臂无力地垂落,怕不是连挠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宁若缺果断回握住殷不染的手:“好,我不走了。”
她用传音符联系清桐,甫一接通,就直接开门道:“染染在发高烧。”
清桐毫不迟疑:“我马上来。”
挂断了通讯,殷不染还盯着宁若缺看。
半张脸被被子遮掩住,只露出一双有些失神的眼睛。
她直白地说:“我想看着你。”
可这一次的病情似乎来得更加猛烈。
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撑不开。明明呼吸滚烫,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终于闭上眼睛,颤声喊:“宁若缺。”
宁若缺一下子慌得丢了心跳。
比起这般神志不清、黏黏糊糊的撒娇,她更希望殷不染能骄矜地对自己发号施令。
殷不染唇瓣翕动,仿佛废了好大劲,才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
呢喃声细如梅枝上抖落的霜雪,但宁若缺听得很清楚。
她说:“……别再不告而别。”
“否则我再也不会原谅你。”
话题拐得太快,宁若缺反应了一下。
半晌,才神色复杂地应下:“好。”
光是说这么几句话,几乎耗尽了殷不染所有的力气。她再也支撑不住,沉沉地昏睡过去。
徒留宁若缺沉默地半跪在床前。
剑修的直觉向来敏锐,她有好几次感受到了司明月那若有似无的视线。
再联系对方神神秘秘、不肯说清楚的举动,其实不难猜出,司明月要阻止的事大概率与自己有关。
神女曾说,妖神是不灭的,只要世间欲望尚存,它总会再一次降临人间。
这明明是非常重要的消息,可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去“忽略”它。
像凛寒下结伴而行的旅人,贪恋篝火片刻的余温,而迟迟不愿迈出这一步。
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夜风灌入房间,烛光疯狂窜动。
清桐急急忙忙地冲进屋,扑到床边:“小师姐!”
她身后,一名身着墨衣、白纱覆面的女子缓步而来,不轻不重地瞥了眼宁若缺。
觉察到对方的注视,宁若缺默默地让到一边。
不知怎么的,她总感觉墨珏前辈似乎有些嫌弃自己。
短暂把脉后,墨珏做出诊断:“并非疫病,是忧思过重、积劳成疾。”
她用散发着清淡药香的灵气缓和了殷不染的痛苦,提笔写下三、四张药方,又摸出好几瓶丹药。
接着长叹一声:“这些都要按时按量服用。”
清桐二话不说,揣着方子就出门去给殷不染抓药熬药去了。
而宁若缺盯着桌案上的瓶瓶罐罐出神。
她垂下眼帘,拘谨地询问:“染染不喜欢吃苦的,有没有裹着糖衣的药丸?”
墨珏冷嘲:“呵,想不吃苦药,那就不要生病。”
这话不客气,宁若缺听得出来,她并非真的责怪殷不染,而是隐约在敲打自己。
她觉得墨珏前辈说得很对,确实是她还不够强。事后再怎么补救,也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它发生。
便不由得攥紧剑,愧疚地道歉:“抱歉,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
宁若缺认错认得诚恳,向来熠然的眼睛也黯淡下去,失魂落魄的样子。
怕墨珏误会自己只是嘴上说说,连忙补充道:“我去帮清桐熬药。”
说完就朝门外走。
见桌案上空着的药碗、殷不染身上严实的棉被,墨珏再怎么对她有怨,此时此刻也没了脾气。
她再一次叹气:“罢了,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世上多的是你处理不了的事,倘若总想着以一己之身来扛,最后受累的还是染染。”
宁若缺顿了顿,闷声答应,依然自顾自地往外走,还惦记着给殷不染熬药。
身后传来不耐烦地轻啧:“回来,走什么走?”
宁若缺下意识刹住脚、低下头,宛若受训的学生。
还偷偷摸摸地腹诽,怎么觉得墨珏前辈脾气有些暴躁呢?
“守在这里,她现在离不得人。”墨珏收拾好自己的药箱,冷着脸起身。
宁若缺恍然:“那前辈您——”
“我还有别的病人。”
墨珏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
这剑修怎么一根筋,又叽叽歪歪的,啰嗦得很!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烛火恢复了平静,房间里再度只余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道不疾不徐,气息平稳,一道更为微弱,偶尔还会突然急促起来。
宁若缺盯着殷不染睡熟的、病态红润的脸看了半晌,索性盘坐到床尾打算修炼。
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修炼。
吐纳一个周天,她捕捉到了一道细微的呢喃。
“宁……”
被子里的殷不染缩了缩,直到把自己窝到墙角、缩成一团,眉间一道淡淡的折痕,怎么也松不开。
宁若缺霎时修炼不下去了,转而去试探殷不染额头的温度。
还是很烫,加之墨珏先前施加的术法效果散去,殷不染又开始难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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