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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现在这个队伍,就是一弱一病两小。
宁若缺自己走惯了刀尖,却不能将旁人也置于险地。
殷不染又一次掩袖打了个哈欠,已经困得眯起眼睛:“明白就好,我要沐浴休息了。”
她伸出手,正想叫宁若缺扶自己起来,就见那人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而沉默,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
失魂落魄。
不用想就知道,大概又是去练剑了。
殷不染微微歪头,等那抹墨色的背影彻底从眼前消失。
才轻轻叹了声:“笨。”
*
今夜无月。
依旧以花枝代剑,宁若缺练了个畅快。
四周的落梅花瓣顺着溪流潺潺而下,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一瓣都是碎的。
从中一分为二,可见出手的人动作有多干净利落。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与其纠结,不如多练会剑,提升修为才是当务之急。
宁若缺挽了个剑花,准备把这枝梅花也带回去给殷不染。
只是她刚回头,就有两个人影踏进院子里。
颜菱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不加掩饰的欢喜:“前辈!”
宁若缺上下打量一番,确定她没受蜚蛭影响后,才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桐依旧很谨慎,她提着灯,早早地布下结界:“怕她又出事,小师姐吩咐我把她领回来了。”
毕竟是个不稳定因素,她一受伤,指不定又得疯几个。
颜菱歌乖乖地攥着衣裙:“谢谢清桐姐姐的香囊,不然今天我……”
“但我这样,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她有这样的顾虑很正常,毕竟清桐找许绰要人的时候,许绰的脸色并不好。
只是目前还碍于碧落川的威慑,不敢发作罢。
宁若缺不假思索道:“不会。保护好你,就能避免很多麻烦了。”
“况且殷不染虽然看着冷,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她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灵果,二话不说塞颜菱歌手里,并悄悄肉疼了一下。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宁若缺还试着搬出一些事实。
“很早以前,我因为身中妖毒前往碧落川治伤,就是殷不染替我上药包扎的,效果立竿见影。”
就是奇痛无比。
“回去的时候遇到大雪,她还好心地邀请我留宿,要请我吃药膳。”
她犹记得,那时候的殷不染青丝半挽,浅绿色的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莲花。
举止娴雅,眉目温柔。
她提着盏昏黄的灯,送自己出门。
却忽道:“今夜雪大,不如留下来同我饮一杯茶,尝尝我做的药膳。”
清桐撇撇嘴,心口咕嘟咕嘟地泛酸。
先不说小师姐爱洁,根本不会让客人留宿。
就连她自己,也只在高烧不退时尝到过小师姐亲手熬制的药膳。
颜菱歌追问道:“然后呢?”
宁若缺回忆了一下:“然后我拒绝了她的好意。我不怕大雪,御剑飞行也很快,一个时辰就能飞几百里地。”
从碧落川赶回家,也只需要一个时辰。
清桐:……
她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颜菱歌却捂住小脸,惊呼出声:“居然这么快,当剑修真好!”
清桐:?
等等,“剑修”难道会互相传染吗?
路上还眼巴巴跟着她、担心她被自己拖累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眼看宁若缺已经开始讲述她当年的趣事了,颜菱歌也听得兴致勃勃,清桐连忙打断。
“时候不早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宁若缺很快收敛情绪,轻快地答了声好。
颜菱歌正在长身体、白天又受到了惊吓,本来就需要休息。
清桐白天医治了那么多人,也该好好歇一歇。
宁若缺目送两人离开,余光一瞄。这时才发现殷不染房间里的灯,居然也没有熄。
她在继续修炼和回去看看之间纠结许久,还是选择了后者。
今夜无月。
却有轻柔的风拂过小院,哪怕尚在初冬,如此细腻的风也是难得的。
在推门之前,宁若缺犹豫了片刻,掉头去厢房冲了个凉水澡。
虽然有除尘术,但以殷不染说她要沐浴,自己还是再收拾妥当些好。
她带着微凉的水汽闪身进屋,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然后转过屏风,一眼就撞上了殷不染。
白发半挽,裹了兔毛披肩,斜靠在榻上的殷不染。
她显然是才沐浴完,发梢还湿漉漉的,耳垂上有被热气蒸腾出的淡粉色。
见宁若缺进来,便平静如常地递过去一杯茶。
竟然难得的温声开口:“喝杯茶。”
柔风拂过,宁若缺一晃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屋外是鹅毛大雪,而殷不染的素问峰四季如春,夜半海棠倾落如雨,美好得不似人间。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主动接过那杯茶,仰头就是一口——
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什么东西,苦得让人发晕!
宁若缺抬眸,不出所料的,瞥见殷不染微微上挑的嘴角。
她怀疑殷不染在里面放了黄连,但她不敢问。
只能一口接一口,硬生生把整杯水喝完了。
而后放下杯子,又拘谨地杵着。
殷不染嗤笑出声:“怎么,和别人聊就那么开心,对着我倒说不出话来了?”
宁若缺僵了一下,当真开始认真反思起来。
“不是、我不知道该和你聊什么……”大部分时候,都是殷不染问话,她回答。
她飞速把梅花放进花瓶里,又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想话题。
然而实在想不出来,她怕殷不染继续炸毛,只好放软语气哄:“你睡吧,我来守夜。”
殷不染乜她一眼,拍拍自己身侧:“上来。”
短暂地僵持数秒后,宁若缺硬着头皮坐到榻边。她只占据了很小一块地方,一抬脚就能走人的那种。
虽然还是阻止不了殷不染“肆意妄为”。
不仅把她当靠枕,还光明正大地揪住了一截袖子。
冬夜静谧,只余些簌簌溪水声。
宁若缺凝神调息,听着殷不染的呼吸越来越规律。
正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却倏尔听见一声问:“当年你面对妖神,可知自己胜算几何?”
宁若缺笃定道:“我有九成九的把握将它杀死。”
是杀死,而非全身而退的胜过。
殷不染问完便没声了,只余绵长而压抑的呼吸。
倒是宁若缺有些不自在,像忘记了如何游泳的鱼。明明是自己喜欢的安静氛围,却总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一个话题。
“殷不染,在你的‘记忆’里,我走前有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话音刚落,宁若缺眼前一黑,被大团柔软的兔毛糊了脸。
整个人砰地一声栽倒在榻上:“呜唔呜——”
第15章 剑出惊鸿 “所以我再怎么黏你,都不为……
宁若缺确定自己被袭击了。
一团兔毛披肩糊在脸上,怀里还压了个温软的身体。
她想起了从前捡到的猫,并非什么灵兽,而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猫。
但是胆子很大,常常半夜跳到她身上踩来踩去,拿爪子拍她、脑袋蹭她。
宁若缺总是收着敛着力气,小心翼翼地去拎猫,生怕一不小心把它伤到。
但她总不能去拎殷不染。因为心慌,她甚至没办法判断殷不染的具体位置。
她只得把兔毛披肩扒拉下来,才望见了跨坐在自己腰上的人。
白发披散,衣襟凌乱,锁骨上小痣露了出来,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失去了以往的端庄矜持,殷不染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眸子黑沉沉的照不进光。
分明占据上位,可微微颤抖的肩、眼尾一抹如桃花染就的红,无不昭示着她的脆弱。
就连压着宁若缺肩膀的手,如今也是软的。
宁若缺看得发愣。
糟,殷不染是不是要哭了?
她连忙撑起身,想从储物袋里拿出点什么吃的安慰她。
梅花糕,苦得像药一样,剩下的几个灵果也大多带着酸。
她看着殷不染闭了闭眼睛,眉头微蹙,眼睫就变得湿漉漉的,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宁若缺别无他法,只好试着将人圈进怀里,僵硬地轻拍她的背。
一边拍一边想,殷不染从前也这样吗?不是吧,宁若缺印象里的人没这么爱哭。
殷不染。
百年前温柔疏离的是她,白日里矜贵清冷的是她,如今这个在自己怀里易碎易折、绵软无力的……
当然也是她。
宁若缺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
看来这话题是禁忌,以后万万不能再提了。
她又顺了顺殷不染的背,任由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偏头,殷不染就嗅到了好闻的皂角香。
她眼睛眨也不眨,正对着宁若缺雪白的脖颈张嘴。
一口咬了下去。
要害的部位受到威胁,宁若缺差点没给人来上一刀。
但也触电似的把殷不染推开,自己更是缩到了靠墙的床脚。
“殷不染!”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脖子处还残留着湿润的触感:“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抱就算了,为什么要咬人!
殷不染神色冷淡,一副“我听不懂”的样子。
还歪了歪头:“什么?”
宁若缺:“……”
她从来没有与人如此亲密接触过,只觉得被咬的地方热度惊人,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里。
更何况殷不染还若无其事地靠过来,被子一裹,就此团在了她的身边。
宁若缺喉咙滚了滚,声音略带嘶哑:“太过了。”
“宁若缺,对你而言百年不过一瞬,可于我来说,是三万六千多个日夜。”咬了人,殷不染反而能心平气和地陈述。
“所以我再怎么黏你,都不为过。”
宁若缺听完,皱着眉辩解:“可我根本不是你的未——唔。”
她话没说完就又被兔毛披肩糊脸上。
再扒拉开时,殷不染已经闭上眼睛、压着宁若缺的衣摆蜷缩起来,手里还紧紧抱着个枕头。
她睡着了。
宁若缺轻轻一叹气,抬手熄了灯。
*
翌日,惠风和畅,又是一个好天气。
宁若缺修炼了一夜,等殷不染醒了才爬起来练剑。
她舞完一套最基础的剑法,清桐还在为殷不染挽发。
窗前的白发女子连打三个哈欠,懒懒地摆弄着桌上的梅花,显然是昨晚没休息好。
宁若缺回头看神采奕奕的颜菱歌,把心里对殷不染体质的猜测又降了降。
更何况她就只见殷不染出过两次手,还都是很简单的治疗术法。
什么样的旧疾能把人伤成这样?
看她收剑,颜菱歌巴巴地凑上来,手里还端着一碟馒头。
两个人就坐在回廊的楼梯上啃。
宁若缺咬了一口,还算松软香甜,便随口问:“哪来的馒头。”
颜菱歌乖巧回答:“晨起我见清桐姐姐在往糕饼里塞草药,就向她借了点面粉。”
她先观察了一会儿宁若缺的表情,小小声地开口:“前辈,我想为娘亲报仇。”
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昨晚听清桐提了一嘴,便一直惦记到现在。
宁若缺不假思索:“别胡闹。”
颜菱歌不自觉地缩了缩,眼里的光芒也黯淡下来。
可不过一瞬,她又坚持道:“可是我能引灵气入体了,应该、能帮上一点忙吧?”
宁若缺三两口吃完馒头,面无表情:“你既已为修者,就该明白在上界生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认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可一想到这姑娘的“光辉事迹”,比如为了娘亲的遗愿一定要加入明光阁,比武时直接拿命去试,宁若缺就不得不泼这瓢冷水。
她甚至怀疑就算明光阁毁了,颜菱歌也会对着它的残垣断壁行拜师礼。
宁若缺头一遭见到比自己还一根筋的人,她拍拍小姑娘的肩:“好好修炼,以后多杀几只妖兽,也算是为你娘亲报仇了。”
聊这几句的功夫,殷不染已经换好新衣裙,迤迤然迈出房门。
一条碧色披帛挽在手上,柔和了她过分苍白的脸色。
宁若缺径直问:“你们要出门?”
据她观察,殷不染能躺着绝不会坐着,能窝在房间里就不会出门。
如果非要出去,她就会把自己收拾妥帖,绝不在外人面前失态。
清桐冷哼:“来这么久,那位重病已久的阁主可算要见我了。”
明明请了医修却不让人看病,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她们都笃定其中必有猫腻。
现在又突然请清桐去,问题肯定更大。
宁若缺连忙道:“能不能带上我。”
殷不染斜她一眼,把蜃楼珠抛给她:“这么黏人?罢了,你跟我来吧。”
宁若缺:“……”
她面不改色地把珠子收好,无视了颜菱歌和清桐好奇的表情,隐匿身形跟了上去。
只要她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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