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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混乱中, 殷不染看见了巨蛇的虚影。不用她提醒,秦将离已然调转方向。
那是碧落川的杏林药庐,用来安置伤患。
药庐的医修本就不擅长打斗,大妖撕破防线闯进来后,这里是伤亡最惨重的地方。
人尚未至,兵戈之声已先闻。
好好的杏林被毁得不成样子,满地都是倒塌的建筑。
医修们三两人对付一只妖兽,还要护着原本就重伤的病患,很吃力。
大鹗的尖爪洞穿医修的腹部,她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气音。
随后像布娃娃一样被摔在地上,眼眸很快黯淡下去。
清桐脸上挂着血,余光瞥见这一幕,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就这样僵在原地。
大鹗兴奋地扑扇翅膀,冰冷的兽瞳盯上了面前呆呆的少女。
不过眨眼,清桐就嗅到了扑面而来的腥风,她本该躲的,手脚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太累了。
“砰!”
清桐视线一黑,被什么东西撞了出去,想象中血肉撕裂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晃晃脑袋,昏昏沉沉地去查看情况。
便见切玉拦在前,折扇卡住袭来的鸟喙,浑身颤抖着,显然用尽了全力。
大鹗张开喙,霜雪覆上切玉的手背,冰晶在它口中凝结。
这下清桐彻底清醒了,想也不想就冲上前去。
来不及了!
难以言喻的绝望攥住了她的心脏,疼得想让她蜷缩起来,可她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一把墨色折扇如风刃般卷来,划开大鹗的脖子,羽毛和着血肉一同洒了满地。
大鹗吃痛,不得不放弃了嘴边的猎物。
与此同时,一只手拍拍清桐的肩,动作很轻。
清桐猛地转过头,简直不敢相信:“师姐?”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在看到殷不染和秦将离的瞬间,她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了。
殷不染淡声道:“休息会儿吧。”
而秦将离则把切玉也拉回来,自己与大鹗对上。
哭声、求救声、妖兽的嘶鸣声尚未止息。
不远处有道火红的身影,而牛身四角的獓因正追着她在杏林中横冲直撞。
那道身影很快注意到了她们,略微的停顿后,她与愤怒的獓因交错而过。
獓因身上炸开一团血雾,药王的衣袂犹如高高扬起的凤尾。
“染染?快回你师娘身边去!”她焦急地吩咐完,很快又与獓因缠斗在一起。
殷不染就当没听见,她望着群山间浮沉的黑雾沉吟。
迷障会教人迷失在其中,她们暂时出不去,而想要人找进来,要么损毁核心,要么想办法引路。
殷不染很快想到了办法。
一张古琴缓缓浮现,琴身仿佛冰雪堆砌,琴弦就是缕缕月光。
殷不染随手挽起白发,于古琴前端正地跪坐,冰凉纤细的手指抚上琴弦。
铮然一声响,没于血污中的花苞竟缓缓绽开。
琴音泠泠不绝,于是春风穿过杏林,拂过众人的伤口,带来一丝凉意。
所有人都忍不住去注视那道抚琴的身影,周围的厮杀好似与她无关,连空中的尘埃都会为她让路。
黑雾像是有生命般翻滚,妖兽很快躁动起来,企图向殷不染靠近。
秦将离大喊:“拦住它们!”
战场上的短暂平静只是错觉,形式瞬息万变。
所有妖兽都调转了目标,发疯一般朝殷不染涌来。
墨色折扇斩断鹗鸟的半扇羽翼,它依然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直到毒素发作,鹗鸟轰然倒地,血色的眼睛还望着殷不染的方向。
清桐哪见过这种阵仗,原本吓得退了好几步。又拉着切玉的手,战战兢兢地站到了殷不染身边。
远处的打斗越发激烈,蛇影绞上獓因的身体,紧接着被撕咬成两段。
清桐看着她的小师姐脸色越来越白,仿佛连人也逐渐变得透明。
殷不染恍若未知,琴音很稳,铿锵如剑器长鸣。
清桐总以为小师姐很脆弱,所以需要她们的保护。
现在仔细想来,殷不染也一直在保护她们。
替秦将离疗伤、关心师妹们的课业、连这种关乎生死的时候,殷不染也能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
殷不染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要付出的代价,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她从不会回头。
一只三尾狰闪电般蹿出战场,避开了所有攻击,它直直地朝殷不染挥出一爪。
清桐甚至看清了爪尖上的泥土,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殷不染抬眸,平静地与妖兽对视。
“噗嗤”。
通体雪白的短剑贯穿妖兽咽喉,尖爪恰停于她眼前一寸。
然而很快殷不染神情也变了。
“师尊!”
獓因庞大的身躯与药王相撞,后者被击飞数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掉唇边的血。
秦将离已经跃至药王身边,正打算动手,却忽地顿住。
阳光洒落下来,挤压在碧落川上方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去了。
数道流光精准地没入妖兽身躯中。殷不染看得分明,那是一把把不同的剑。
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修者自黑雾中冲出来,半句废话都没有,拔出剑就开打。
獓因不甘心地低吼一声,立时就要逃跑。
然而大妖的动作在空中滞住,蛇影于它眸中游弋,它来不及发出哀鸣,就砰的炸开来。
血肉在药王身前划出个半圆,没能沾上她的裙摆。她扶了扶头上雍容华贵的牡丹簪,指甲上的蔻丹和血一样红。
药王看向来人。
是群剑修,见这边的危机已解,便四散开来支援别处去。
唯有一女子留了下来。
她生了张极其淡漠的脸、丹凤眼,看人时微微扬着下巴,自带三分傲气。
数把长剑归于匣中,那足有一人高的巨大剑匣就立在她身边,像堵墙,把药王一行人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好像很凶,很不好惹。
清桐悄悄拦在殷不染身前,生怕眼前人挟恩图报,说些不好听的话,让自家小师姐炸毛。
果不其然,那人向前一步,凉丝丝地开口:“药王这次欠了我好大的人情。”
她指尖轻点剑匣,意味深长道:“以后剑阁中人找你们看病——”
清桐咬紧牙关,倒想要听听她能提出多离谱的要求。
却听那人压着嗓音,悄声询问:“可以买一饶一吗?”
清桐:?
什么意思,看病还能看一个再送一个的?
药王嘴角抽了抽,没有回答。
剑修便低下头,好声好气地商量:“那削价四分,如何?再送点生肌散、活血行气丹吧。”
她像是怕这条件也谈不成,不待药王开口,又抢先道:“三分,最近手头紧,不能再多了。”
说完就抿唇站定,好像药王不答应她就不走了。
清桐默默地从殷不染身前让开,为自己方才的胡乱揣测感到懊恼。
以貌取人、妄下断言实在不可取。
天下剑修果真一般穷。
这让她想起某个穷得天天啃馒头的人,顿时有些心不在焉。
药王摸出瓶丹药丢给剑修。
剑阁阁主暮成雪,药王早与她谈过,提了句合作的事,却没想到她会亲自前来。
没有讨价还价,药王直接道:“三月内来碧落川医治不收诊金,如有灵脉受损、伤势过重的,可以住到痊愈为止。”
“好!”
暮成雪显然很满意,一下子眉开眼笑,好像捡了天大的便宜,拎起剑匣就飞上房檐,继续追杀妖兽去了。
她当然高兴。
在药王的承诺之下,不仅这一次的伤能治,从前积累下来的暗伤和旧疾当然也能治。
更何况碧落川是唯一能治疗灵脉和神魂的地方,这对修真者来说有多重要,自不必多说。
不枉她云中剑阁第一时间赶来支援,往后再有别的仙门来,也得不到同样的待遇。
目送暮成雪离开,药王揉了揉眉心,朝殷不染招手。
“染染。”
殷不染缓缓站起身,乖巧道:“徒儿在。”
“你点一队人,陪你去九曲野找宁若缺吧。”
她同样递了瓶丹药给殷不染,眉眼间已寻不到方才与獓因搏杀的狠意,只剩下温柔。
“这里应该没事了。”
殷不染攥紧袖口。
碧落川与外界失联太久,她收不到楚煊和司明月的消息。
更不知道宁若缺到底如何了。
*
薄汗尚未滴落在地,就被风卷走。
宁若缺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后背、腰腹、还有手臂上的。
她并不打算就此撤离。
在大阵开始衰弱时,她收到了楚煊的消息。
在知道好友要去修补大阵、碧落川也被围困后,她就更没有理由撤离了。
毕竟后退不会让饕餮停手,解决不了碧落川的危机,只会让它越发猖狂。
她相信殷不染。
饕餮倏尔出现在宁若缺身后,兽化的尖爪掏向她胸口。
宁若缺反手就是一剑。
这一剑当然也没能刺中,饕餮勾唇嘲讽道:“好慢的动作,你顾虑太多了!”
“再多呆会儿,你怕是连殷不染的尸体都见不到。”
任凭饕餮如何说,宁若缺都充耳不闻。
她手中握着剑,眼里便只有自己的对手。
她凭借本能闪躲,偶尔刺出一剑试探对方的反应。
脚下的土地在千钧剑气之下,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一人一妖的位置已经完全调换,饕餮不紧不慢地引着宁若缺出招,像是刻意戏弄她一般。
它还会不断地提起殷不染。
无数剑气穿过饕餮的身体,然而下一秒它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宁若缺身后。
宁若缺闪身,可还是慢了一点,黑焰顺着崩裂的伤口灼烧进她的血肉,在她经脉里肆虐。
她只能迫不得已退后,默默调息。
没有大阵的反哺,她体内的灵气正在迅速消耗。
即便如此,宁若缺的眼神也没有一丝涣散和游移。
饕餮痛恨这样的眼神。无论它如何引诱,这双眼睛里也不会再露出它最喜欢的恐惧。
想把宁若缺的眼睛挖出来。
饕餮这样想,便也这样做了。
白影蹿至宁若缺身前,它一手挡住袭来的剑锋,一手抓向宁若缺的眼睛。
剑锋没入骨肉,饕餮不闪不避,尖爪也已触碰到宁若缺的眼睫。
眼看就要得手了,一道白烟却突然从它兽爪上蒸腾起来,被烧灼的痛苦让它不得不缩回爪。
转而一掌拍上宁若缺的肩。
宁若缺闷哼一声,将道隐无名剑刺入地里,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同于妖神的黑焰,那是一种很熨帖的热度。
是殷不染塞给她的、那枚绣有“平安”的香囊。
“唔……”她不禁咳出口鲜血,血洒在沙土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大阵还没有恢复,宁若缺有一刹那的走神。
她控制不住地想,在这里死掉,或许连尸体都不会有。
她的剑总差那么一点。
晏辞不能来替她,有心魔在身的人会受到饕餮的蛊惑。
难道没有居于神位的修真者,真的只能拼上性命才能诛杀妖神?这也算是天道的规则吗?
饕餮的虚影在空中出现,巨大的尾巴重重地甩向宁若缺。
宁若缺在地上滚了一圈,剑气击破沙石、将紧接而来的黑焰撕碎。
她捂着胸口,缓慢地调整呼吸。
上次她根本没想过自己能活。
可这一次,她想回去。她答应了殷不染要早点回家。
放弃吗?
不。再试试、再试试。她有想要保护的人,就不能轻易后退。
又下腰躲过席卷而来的黑焰,宁若缺体内的灵气已经所剩无几,道隐无名剑却还在嗡鸣。
饕餮阴沉着脸向她走来:“为什么还要挣扎?放心,我会送你去见殷不染的。”
黑焰化作长箭,快到几乎不能捕捉它的动向。
宁若缺做好了硬抗这一击的准备。
可金色的莲花轰然在她眼前绽开,带有一丝神力的灵气将黑焰吞没。
饕餮顿时阴沉到极致,磨了磨牙,恨不得将宁若缺的骨头都嚼碎。
宁若缺一怔。
这不是殷不染的莲花,这是神女的。
她眼中倒映着莲花,脑海却不受控制想起出发前一夜。殷不染抬手,催开了庭院的白棠树。
棠花如雪,落在殷不染肩上。风也变得温柔,替她拂去这花瓣,又吻上她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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