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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手放在了白棠树上。
刹那,残花尽谢,枯枝绽出了新芽。花苞先是缀上枝头,长风再一催,便送来了满树如雪的棠花。
一簇堆着一簇,明艳到足以让人忽略这浓稠的黑夜。
在如此繁茂的春色里,殷不染面色如常地收手,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浇花。
她刚转过头,就发现宁若缺正目不转睛、呆呆地盯着自己。
“嗯?”
宁若缺如梦初醒般回神,有些不好意思:“非常、非常漂亮。”
也不知道是在夸树,还是在夸眼前人。
殷不染的术法能唤起草木生机,与宁若缺的剑诀完全相反。
宁若缺很喜欢,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腻。
她想,如果世上真有人成神,那也应该是殷不染。
完全不知道这剑修又在傻笑什么,殷不染拧起眉,掩袖咳了一声。
宁若缺瞬间把那些胡思乱想抛之脑后,用斗篷把殷不染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去牵她的手。
她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的体温:“要回去取暖吗?”
殷不染颔首,没走几步,又忽地摸出一张传音符。
这张传音符闪烁的频率非常混乱,时快时慢。慢的时候犹如风中残烛,快起来有种超乎寻常的癫感。
也不知背后之人锲而不舍地联络了多久。
宁若缺猜测,这必然不是楚煊或者司明月,也并非药王之类的前辈。
如她所料,在殷不染慢吞吞地注入灵气后,符箓里传来的是一个清爽的女声。
是百闻楼的那位楼主。
“欸,灵枢君可真会吊人胃口。”不待殷不染反应,她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应该知道吧?饕餮筹谋许久,且对我们的动向一清二楚,怕是有内应在为它传递消息。”
殷不染却显得漫不经心:“当然知道。”
好歹在修真界潜伏了这么久,饕餮不动点什么手脚都说不过去。
传音符飞蹿而起,恰如对方的情绪:“那你们还——”
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讨论“诱敌入阵”的计划?!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噤声。
传音符没招了似的,妥协地落下。
又过了一会儿,对面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格外平静地开口:“好,百闻楼会尽全力配合。愿诸君,旗开得胜。”
符箓化作齑粉,散入最后的夜色里。
宁若缺远眺时,隐约能看见碧落川蜿蜒的灯火。清桐和切玉最近在清点药材,而秦将离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能想象到,再远处,会有许多游历在外的剑修回到云中剑阁,飞舟满载灵石和材料送往各处。
冶火门的熔炉昼夜不息,天衍宫会准备好祭祀的用品,有的仙门会抓紧时间加固护宗大阵……
像方才那般祝愿的话,宁若缺不是第一次听见了。有祝她凯旋的,有希望一切顺利的,有对她表示感谢的。
宁若缺倒没有太多想法,这种时候,她却越来越冷静。好像与剑融为了一体,暂且收敛在鞘里。
只待某一刻出鞘,势必要让剑锋痛饮妖血。
殷不染轻轻戳宁若缺的腰。
后者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便听见一句呢喃:“希望宁若缺能早点回家。”
有白棠花飘然拂过宁若缺的耳廓,仿佛一个轻软的吻。
道隐无名剑发出嗡鸣,想来再冷利的剑也会为之动容,更何况宁若缺。
宁若缺想,这便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祝愿了。
她实在是忍不住,用斗篷把殷不染裹住,再小心翼翼地拥进怀里,亲了亲她的脸。
殷不染歪头,手也环上宁若缺的腰:“只敢亲这里?莫不是剑尊要做坏事,心虚了吧?”
宁若缺脱口而出:“怎会,我——”
尚未说完,殷不染扣住她的后颈,凶巴巴地吻了下去。
她勾缠得越来越紧,明明唇齿相依,却不带多少情/欲。用尽全身的力气,只是想与宁若缺再也不分开。
而后者短暂的怔愣,也回吻过去,来势更甚,竟分不出谁更主动。
直到宁若缺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直到远处响起沉闷的钟声,湛蓝色的流光划破天幕。
自百年前人与妖的大战后,碧落川又一次开启了最高阶的防护阵。
天快要大亮了。
*
九曲野,风沙扑面。
传闻昔年有神明在此处弯弓,射落了妖神金乌。
晏辞手里拎着酒葫芦,半蹲在视野最好的山崖上,挑眉道:“这地方寓意不错啊,特意给你挑的?”
宁若缺摇头。
沧海桑田几度变化,传说来源已不可考。
如今干涸的河床横陈在荒原上,弯曲如巨蛇。举目不见人烟,只余四处散落、沉默的白骨。
此处并非修真界腹地,却也离好几个宗门不远。附近生有灵脉,因此特意开辟出了一条道路,用于运输物资。
最重要的是这里够宽敞,楚煊施展得开,便推己及人,认为宁若缺也会需要。
厚重的云遮蔽了日光,一时间天地昏沉。
大风扬起巨石上的浮尘,隐约露出几道复杂的纹路。
晏辞等得有些不耐烦,晃了晃空空的酒葫芦,又拿胳膊肘戳宁若缺:“殷不染被你藏哪去了?”
宁若缺嫌弃地往外挪了几步,随后严肃纠正:“没有藏。”
殷不染又不是食物,为什么要藏?虽然宁若缺的确考虑过这件事。
无视晏辞的嗤笑,她垂眸,一边摸出个馒头吃,一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她在和楚煊、司明月一起离开前,有很认真地同殷不染道别。
重复了一遍计划,交代了自己的私房钱在哪儿,并且再三发誓自己一定不会冲动行事。
以殷不染脆弱的身体状况,进入战场中心不是明智的选择。
殷不染说:“碧落川会负责治疗伤患,我身为医者,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衣上的莲花暗纹灼灼生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瞧人,骄矜极了。
世人眼里只可远观的灵枢君,宁若缺却只想把她抱起来、幼稚地转上几圈。
可惜药王就站在殷不染身边盯着,她最后还是没能抱上,一直想到了现在。
宁若缺遗憾地嚼完最后一口干巴馒头,仰头看天色:“快到时辰了。”
恰逢云层重新开始走动,荒原上分割出一道光与影的边界。
戈壁上的巨石被照成灿烂的金色,而视野正中、五色纠缠的光团同样一览无余。
光团看起来十分特殊,不轻盈也不浓稠,偏能透过光亮,让人觉得它有实体。
以它为中心,仿佛地底有无形的脉络为它提供“养分”,使其茁壮成长。
晏辞一哂,评价道:“还挺唬人。”
旁人或许不知,她可看得出来。这只是某种特殊载体,将记忆放入其中,能伪造成魂魄的样子。
宁若缺不置可否。
想想也知道,收集神魂并不容易,尤其是带有强烈情绪的魂魄。而要在不伤害人的情况下,将一丝神魂抽离,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楚煊用九尾狐的妖丹为载体,创造了这么个东西。
陷阱和饵料都已备好。
宁若缺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她们的饵料不够好吃。
她站起身,眸光沉沉:“不行,妖丹并非活物。”
饕餮不是傻子,要足够真实——
“你猜她为什么让我来?”
思绪被打断,宁若缺愕然地回头,看见晏辞提起剑,嘴角扯出抹讽刺意味十足的笑。
“她嫌我爱恨太过,沾染了她的清净身。”
狂风乍起,竟吹散了晏辞系发的红绳。
她毫无征兆地跃至阵中,一把捏住九尾狐的妖丹,耳后生长出殷红的堕仙纹。
扭曲的纹路甚至快要蔓延至她的眼中,勾勒她难以名状的癫色。
风沙砭骨,宁若缺提剑来挡,却将晏辞的唇语看得清楚。
她执拗道:“我偏不改。”
“砰”的一声巨响,四下阵法明明灭灭!
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妖丹,它不断地融化、流淌,直至变成红与黑交缠的浓稠液体。
宁若缺注视着它,霎时有一股难以描述的情绪涌上喉咙。
胃像是被揪住了,直犯恶心,以至于不得不扭头屏息,屏蔽掉一部分五感。
不知道饕餮的口味如何,但她认为这玩意儿肯定很难吃。
阵法闪烁得越发急促,正当宁若缺快要憋不住这口气时,风沙忽止。
太阳再度被遮蔽。
暗中窥伺许久的巨兽从阴影中踱出。
羊身人面,目在腋下,一双羊角上似乎还坠着鲜红的血,正是饕餮无疑。
随着它的出现,周遭的气息变得扭曲而混浊。
宁若缺目不转睛,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手搭上剑柄。
晏辞缓缓抬眼,脸上挂着轻慢的笑。
她十分果断地抛下妖丹,后撤到数十尺外,双手一抱,显然不打算再出手了。
饕餮俯首,妖丹自然而然地被它吸食入口中。那股浓厚的情绪仍未散去,它忍不住低叹道:“好香。”
它只觉得通体舒畅。
极致的爱与恨,恐惧与惊惶,都是它偏爱的食粮,只有这些才能催生出足够的欲望。
饕餮冰冷的兽瞳盯上不远处的晏辞,这般浓烈情绪的主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它抬爪拍向大地,龟裂的深痕一直蔓延到晏辞脚下,饕餮的利爪也在刹那间近在咫尺。
晏辞却不闪不避。
一道剑光划破风沙,擦过她扬起的头发,精准无误地撞开利爪。
饕餮震怒,宛如婴儿啼哭的尖锐兽吼震碎了数块巨石。
扬尘落尽后,宁若缺提剑的身影倒映进饕餮的兽瞳之中。
她一身最简单朴素的黑衣,除了手中的剑什么也没有带,就连神情也无喜无悲。
饕餮无法抑制地想到了当初。
它被劈开头颅时,也是这样的剑,这样的人。
此情此景,更令它惊怒。
数道流光交织成细密的网,如穹顶将这两人一妖倒扣在其中。
楚煊不惜用一整条灵石矿脉与困阵相连,以至于大阵落下时,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
饕餮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喂饱我?天真,你们可知我能吞下多少魂魄?”
宁若缺握紧剑,脸上毫不见意外。饕餮果然知道她们的计划了。
看得出它怀疑过,却还是打算将计就计。如果是真的,正好让它大快朵颐。
它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吃个七八分饱恢复实力,再一举冲破这道困阵。
饕餮沉闷的声音响彻在宁若缺耳边:“在我吃饱之前,足够令你们灰飞烟灭了。”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晏辞轻巧地与宁若缺擦身而过:“我去外面。”
她飞身跃出大阵中心,几个起落消失在灵光织成的穹庐外。
“原来她们还是只让你来吗?”饕餮讥笑着低头,想要看清剑修眼中的失落。
可它并未如愿,腥风将宁若缺的衣袂吹起,她剑尖轻点。
一息之后,雷霆已至!
饕餮兽瞳骤缩,离它最近的石块化作齑粉。它不知这弱小的人类如此胆大包天,当即挥爪反击。
而宁若缺看得分明——
雷光之下,眼前的巨兽分明是没有影子的!
剑锋携万钧之势逼近,穹顶也似乎在与剑气共鸣。无视这巨大的体型差,宁若缺直直地迎上去。
一阵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后,巨兽的身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宁若缺熟悉的白影。
“江霭”冷冷地盯着她。
殷不染猜对了。
原来饕餮为了加快重生,真的付出了代价。
不给饕餮反应的时间,宁若缺再度欺身而上。
她的剑招迅疾如风、侵掠如火,过处势若雷霆,毫无保留地朝饕餮倾泻。
后者或是闪躲或是抵挡,盯着宁若缺的破绽,抓住一切机会阴狠地反击。
如此有来有往地过招百次未果,“江霭”的眼眸已经彻底化作暗红色的兽瞳。
她呲出尖牙,身体不知道是因兴奋、还是因愤怒而颤抖。
“原来如此……”
黑焰从空中炸开,大阵纹丝不动。
这里并没有什么魂魄,唯一可被饕餮感知的情绪,还是晏辞残留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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