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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脑海里有了斑驳的画面。
和殷不染在上界重逢后,自己出于失约的愧疚,和某种隐秘的小心思,开始想方设法地补偿殷不染。
她想和殷不染产生联系,一点点就好,哪怕每年只说一句话,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于是宁若缺给殷不染送柿饼、带她猎妖,收集花种寄过去。
虽然从结果来看,这些补偿都挺失败的。
柿饼送得太多、种子里不小心混进了某种毒花,而猎妖时煮的那一锅蘑菇汤,成功让殷不染看见了跳舞小人。
为此,宁若缺的师尊笑了她整整一个月。
但一来二去,两人好歹重新恢复了往来。
山居不记年,更何况宁若缺成天除了追杀妖怪就是练剑。
但一到节庆时,殷不染就会给她寄信,像还在凡尘那样。
除夕寄仙茶和果脯,花朝寄药草香囊,等到了中秋,她还会寄一盒形状和味道都很奇怪的点心。
宁若缺有时能及时收到,有时候节日过了好几天,方才匆匆赶回玄素山。
得亏那些吃食能用特殊的食盒保存,不然早放坏了。
对此,宁若缺也回赠了自己做的茶点、封在琥珀里的小花、以及各种猎妖后的收获——
坚固的蛊雕角、可以入药的朏朏心脏、剧毒的螣蛇头……全都非常实用。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那酒鬼师尊还是嘲笑她,甚至笑得酒不喝了、拿剑的手也抖。
宁若缺根本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那时恰好赶上妖兽潮,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收拾了包裹前往古战场。
哪知在古战场后方营地里,她又见到了殷不染。
对方一袭青衣,长发以棠花簪挽起,正柔声和碧落川的人说话。
哪怕在空气污浊、风沙不止的古战场,亦是不染纤尘的模样。
宁若缺踌躇不前,不知道该不该去和她打个招呼。
可殷不染一抬眼,准确无比地锁定了她,笑着说:“宁若缺,好巧。”
“……”
宁若缺只能迎着周围人好奇或者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走到殷不染面前,颔首致意。
“好巧。”
就见殷不染偏头和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后者迅速离开了。
她方才顺了顺耳边的发丝,恰似不经意地问:“我寄给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宁若缺:“嗯,谢谢你的点心。”
殷不染笑吟吟道:“那是我亲手做的月饼。”
“……”
宁若缺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很难想象那种覆盖着黑壳,底部厚得可以用来砸核桃,内里甜苦交加的东西叫做月饼。
然而殷不染笑容不改,一字一顿地强调:“是、月、饼。”
后背莫名一寒,宁若缺改口得飞快:“谢谢你的月饼,很好吃。”
她全都吃光了,挺好的,就是有些废牙。
沉默几息后,殷不染偏过头,小声替自己辩解:“我不太擅长复杂的点心,有空你可以来素问峰,尝尝我做的药膳。”
“好。”宁若缺毫不犹豫。
事实上,她根本不在乎殷不染做的是月饼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殷不染做的,她都能吃。
短暂的寒暄到此结束,两人本该就此别过。
可宁若缺走出没多远,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殷不染还站在原地,盯着她,仿佛从未挪开眼。
只是刚一接触宁若缺的视线,她就垂下了眼眸。
宁若缺低声叮嘱:“注意安全,有事可以找我。”
碧落川向来驻守后方,可妖兽潮比战争可怕多了,她有些放心不下。
眼前人答应得很乖:“嗯。”
又不动声色地看了殷不染好几眼,宁若缺这才转身离开。
她本来以为两个人至少要月余后才能再见了。
然而领下自己的任务,临行前,她又看见了殷不染。
还是那副青衣无尘,秀丽端庄的模样。
分明身处长风吹彻的荒原里,却如同站在烟雨江南的石桥上。
不待宁若缺开口,她就提着裙摆上前:“剑阁那位副阁主,是故意让你去杀那只朱厌的吧?”
不久前传来急讯,新一轮妖兽潮抵达前线。
而一只坐忘境的朱厌绕到了后方,企图攻击人族设立的防护大阵。
剑阁副阁主以分身乏术为由,请宁若缺去阻杀朱厌,而他自己领着其他人防守前线。
美名其曰:“宁道友年纪轻轻,剑术却已绝伦逸群,我门下修士皆不如。这等要事,老夫只得托于你,才能安心。”
碍于剑阁的地位、和他身为副阁主积累的威势。其余人都在观望,并没有发表看法。
宁若缺却没怎么犹豫,直接点头答应了。
所以她回复殷不染时,也相当坦然:“我知道。”
知道他是故意推自己出去,一来试探自己深浅,二来保住他门下的人。
“只是这种时候没必要和他计较。”
大阵覆盖整个后方,容不得丝毫闪失,就算别人不说,宁若缺也会主动请缨。
她有这个自信,在场能胜过她的人寥寥无几,包括那个副阁主。那么最危险的任务也该她去做。
可殷不染拧起眉,语气中难得透露出焦急:“这般让步,你可知他下次会如何待你?”
宁若缺平静道:“战场上我不会计较,等妖兽潮结束,我会亲自上门与他比试。”
“殷不染,回去吧,外面风沙大。”
后者却没动,反而毫无征兆地攥住她。
就如同当年那般,要跟着她去练武、去打猎、去前线。
如今殷不染也没有放手,一双漂亮的眼睛写满了固执。
她说:“我要和你同去。”
第75章 拨雪寻春 “能够重逢,我很欢喜。”……
宁若缺果断拒绝:“太危险, 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哪有让医修陪她一起打打杀杀的道理。
但殷不染没松手,依旧坚持道:“都这种时候了,你又何必和我计较。我现在也很厉害, 能自保,还能帮上你忙。”
“可是太危——”
宁若缺话没说完, 殷不染眯起眼睛,一拳打她肩上。
宁若缺:“……”
还挺痛的。
殷不染微微歪头观察她的表情,见宁若缺不吱声, 就昂首挺胸地开口。
“都说了,我很厉害。”
又迟疑了半晌,宁若缺才勉强同意带她一起,但事先得约法三章。
她叮嘱殷不染:“待会儿杀朱厌的时候,你躲远一点,藏好自己的气息。”
末了, 又忽地放软了语气:“不用紧张, 就像上次我带你猎鹿妖那样,很快就结束了。”
毕竟这是殷不染。
宁若缺在修真界无亲无友,身后更无宗门。只有殷不染, 算得上半个旧识。
她很难不对殷不染心软。
殷不染将一缕垂落的青丝顺至耳后, 语带调侃:“那杀完朱厌,你还会给我煮蘑菇汤吗?”
“……不会了。”
宁若缺攥了一把剑柄,耳尖通红:“我请你吃烤肉。”
既然已无分歧,两人即刻准备动身。
然而还没出营地,就听身后有人叫住她们:“宁道友且慢!要去杀朱厌是吧,带我一个。”
这声音可谓是嘹亮又张扬,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来人也同样显眼得很,一头微卷的长发, 衣袖直接撩到胳膊上,露出结实健壮的手臂。
哪怕被宁若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也笑得相当灿烂:“听说那老头请你去杀朱厌,带我一个呗,我正好缺点朱厌牙炼器。”
而后又一拊掌:“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楚煊,来自冶火门。这是见面礼,来来来,都收着。”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人塞了几张防护用的符箓,自来熟得可怕。
宁若缺微不可察地皱眉,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若非必要不会与人合作。
换作往常,她必定会把符箓塞回去,然后拒绝楚煊。
可殷不染突然轻声说:“多个人也好,能互相帮衬,自然更安全一些。”
宁若缺便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
多个人也好,殷不染的安全就多一层保障。
她简洁至极地道了声“好”。
楚煊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得嘞!”
于是原本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个人,杀朱厌也像宁若缺预计的那般,有惊无险。
唯一的“惊”是在宁若缺将朱厌逼至绝路后,愤怒的妖兽突然调转了方向冲向殷不染。
宁若缺没来得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殷不染翩然躲过朱厌攻击,随后抬手一掌拍过去。
看似绵软无力的一掌,却硬生生地让妖兽吐出口黑血,行动也迟缓了许多。
宁若缺紧接而来,剑若游龙,带起无数呼啸的长风。
朱厌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剑刺穿心脏、结果了性命。
楚煊收起巨斧,啪啪鼓掌:“漂亮!殷姑娘那一掌可真如天降奇兵、盖世英雌!”
殷不染礼貌地朝她颔首,随后不急不缓地走到宁若缺面前。
不说话,就睁着那双漂亮的琉璃瞳,一直盯着宁若缺看。
宁若缺挽了个潇洒地剑花,还剑入鞘。
她被殷不染盯得有些茫然,还以为对方在向自己求助,就问:“你有伤到哪儿吗?”
殷不染摇摇头。
此时的楚煊正在朱厌尸体前打量:“哎哟,这么大一只,你们要不要?”
修者用妖兽来炼器、炼药是常事,只不过并非所有的妖兽都有用处。
宁若缺便又问殷不染:“你也想要那只朱厌?”
后者这次直接扬声:“楚道友,这朱厌归你了。”
楚煊乐呵呵地拖着朱厌一边处理去了。
这下宁若缺更加茫然:“那你是……”
她其实不擅长揣摩旁人的心思,还是更偏爱直接点的交流方式。
殷不染垂眸,顺便瞄了一眼远处的楚煊。
确定对方看不见,她才攥住宁若缺的衣摆:“我刚才可有帮到你?”
看似是在提问,实际上大有一种不得到满意的回答,就不松手的架势。
宁若缺:“……”
原来是在邀功。
她有一瞬间哑然失笑。
但很快抿唇,将那抹弧度压了下去,转而真心实意地回答道:“嗯,你很厉害,谢谢。”
殷不染轻哼:“我给你治伤。”
先前杀朱厌的时候,宁若缺的肩膀被妖兽的尖牙撕开了一道伤口。
皮肉撕裂、鲜血淋漓,看起来狰狞无比。
宁若缺本来想说不用。
可显然,殷不染对她极其了解,以至于根本没放手,刚才那句话只是通知而已。
一股阴寒的灵气随即沿着肌肤游走,令伤患处缓缓愈合。
宁若缺不禁又皱了一次眉。
殷不染治伤,简直像是用火燎她的肉,比她被妖兽咬的那一下还要疼。
偏偏眼前人还温声软语地问:“很疼吗?”
宁若缺神色如常,甚至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还好。”
最后一点伤口愈合,殷不染轻轻叹了口气:“抱歉,这是修习毒蛊之术的代价。”
她塞给宁若缺一包东西,里面有精致的药瓶、还有好几盒药膏。
“不嫌弃的话,以后你受了伤,也可以来素问峰寻我。”
宁若缺还是想拒绝:“太麻烦你了。”
什么都没做就白得一堆伤药,她总觉得受之有愧。
话音刚落,殷不染就给了她一拳,推得宁若缺趔趄半步。
而罪魁祸首掩袖轻咳几声,若无其事地柔声劝:“以前你的伤不也是找我治的?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再说了,我想让你陪我——”
话音戛然而止,两个身边突然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楚煊一手拍一个人的肩,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你们俩在做什么?要不要去喝酒庆祝?”
宁若缺无动于衷:“我准备去修炼。”
常人此时就该礼貌离开了。
然而楚煊岂是常人,她硬是推着两个人往前走,嘴里还叭叭个不停。
“来都来了,这可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啊,还能看星星咧。别害羞,我请大家吃特色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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