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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上翘的尾音里,宁若缺竟然察觉出了一丝小心翼翼。
像猫儿的尾巴蹭过小腿,毛茸茸的,惹人心痒。
宁若缺用她那所剩无几、没被酒淹没的脑子思考。
她皱眉,很认真地回答:“难,说不定哪天我就死了。”
殷不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宁若缺对此一无所觉,还在慢吞吞地解释:“我在剑尖上走惯了,生死置之度外,很难给你承诺。”
“如果你想吃,那我回去就给你做。”
经由上一次的事,她已经明白了,不要轻易给人承诺。
要是实现不了,殷不染会很伤心。
她只争今朝就好。
山路越来越陡峭,风也冷,宁若缺闷头向上爬,生怕晚了看不到日出。
可脑子还是晕,风一吹,她眼前无数皎白的月光,鼻息间尽是来自殷不染的清甜香气。
恍惚之中,便又想起了那天灯下,殷不染对她说过的话。
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宁若缺深吸一口气,站住了。
“殷不染。”
她蹙眉犹豫一阵,试探性地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搂着她的手又缩紧了一点。
半晌,殷不染缓缓道:“我喜欢剑修。女的,做饭好吃,会照顾人,脾气好,很厉害……”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羞怯的含羞草,卷缩起了自己的枝叶。
宁若缺仅剩的脑子又开始运转。
她绞尽脑汁,最后艰难地得出结论:“那、你那天和我说那种话的意思是,让我帮你介绍几个这样的剑修?”
殷不染:“……”
风穿过竹林和松叶,飒飒如浪。
一时间无比安静。
宁若缺发出茫然的声音:“殷不染?”
两只冰凉的手随即圈住了宁若缺的脖子,冻得她一个激灵。
宁若缺因此放慢了速度:“你的手很冷,有斗篷吗?最好穿厚一点。”
又沉默了半晌,殷不染摸出一件斗篷裹住自己。
随后往前一倾身,搂住宁若缺的同时,垂落的斗篷也将对方裹得严严实实。
因为披着同一件斗篷,两人的体温彼此分享,直到都变得暖融融,像是步入了温暖的春天。
宁若缺额头出了点细汗,原本迷迷糊糊的思绪,也如拨云见日般清明了不少。
然后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都做了什么?!怎么可以问殷不染那么无礼的问题!
得亏殷不染脾气好,不然会怎么想她?
她大气不敢喘,生怕被殷不染察觉出端倪。
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宁若缺迅速地跃过几节台阶。
果不其然,望见了细细的瀑布,以及一片清澈的水潭。
几树野梅花在水潭边恣意生长,缀着花骨朵的枝丫甚至挡住了去路。
宁若缺把殷不染放下,调整自己的呼吸:“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会儿,然后一口气爬上去。”
说完就掬了捧冰凉沁人的潭水,直往脸上扑。
心跳得很快,她得冷静一下。
明月在水中摇摇晃晃,被人一搅,就碎成了满池的光。
宁若缺洗完脸,毫不讲究地晃头甩水,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她闭着眼睛,却能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上前来,停在自己面前。
宁若缺连忙停下动作,正打算睁眼,一团柔软的东西就按在了她的脸上。
她不适应,下意识地想躲,就听殷不染开口:“别动,我给你擦擦。”
宁若缺浑身僵硬。
手帕轻抚过她的眼角与额头,温柔至极,又有些轻微的痒。
倏尔又擦过她的脸颊与嘴角,弄得宁若缺耳根发烫。
仔细擦干净水珠,殷不染才后退一步:“好了。”
宁若缺睁开一只眼睛,乍一望见殷不染含笑的眉眼,立刻撇过头去。
殷不染嘴角上扬,温声问她:“酒醒了吗?”
她一袭白衣娉娉袅袅,荡漾的水波映在她身后。面容被月色柔和,仿佛水中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宁若缺捂住半张脸,目光游移,闷闷地回应:“嗯。”
她诚恳地道歉:“抱歉,方才冒犯了。”
殷不染摇了摇头:“不算冒犯。”
但宁若缺眼尖地发现,殷不染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也握紧了。
宁若缺难免失落。
看来还是惹人家不高兴了,但殷不染还愿意给她擦脸,殷不染脾气真好。
殷不染歪头:“还看日出吗?”
宁若缺回过神来:“嗯,还是要爬的。”
问道峰的日出,是她难得的、除练剑修炼以外很喜欢的东西,所以也想带殷不染看。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她还是半蹲下来,等殷不染扒稳了,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地沿着山路往上。
山路越来越陡,到了最后一截路,宁若缺不得不手脚并用。
她一边攀着突出的巨石,一边提醒殷不染:“抱紧我,别往下看、别怕。”
滚滚云雾在她们身后,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
一旦落下山崖,估计不死也得伤筋动骨。
殷不染怕疼,于是她抱得更紧。
连头都埋在宁若缺颈边,像竹熊抱着她唯一可以凭依的树。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轻声问:“为什么你师尊要设下禁制?这也是剑修修行的一部分吗?”
“算是吧。”
宁若缺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上方的终点。
“师尊说大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登临绝顶需得心无旁骛,不为外物所扰。”
“若要以身合道,掌握天道法则,就必须摒弃私情。”
既无私情可负,问道才能无阻。
这是宁若缺自己悟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躲过一块滚落的碎石,眼看着山顶就在眼前,一颗心却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让殷不染摔下去受了伤。
在她思量落脚何处的时间里,殷不染冷不丁地开口:“你想修无情道?”
宁若缺愣了愣,脱口而出:“不,我可能……”
话音未落,一脚踩空,失重感席卷而来,滚滚云雾从她身边涌出。
难以抑制的慌乱攥住了宁若缺的心脏,她五感前所未有的灵敏,在空中灵巧地旋身,将殷不染拥入了怀中。
第90章 道隐无名 殷不染对她真好!
眼看着两人就要一齐坠下山崖, 宁若缺眼疾手快地踩上一枝崖壁上的老树,借力调整姿势。
随后宁若缺拔出道隐剑,猛地钉入山壁, 终于止住了两人下滑的势头。
宁若缺一手抱着殷不染、一手抓着道隐剑,看准旁边一块坚固的巨石, 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直到脚下重新踩稳,才松了一口气。
宁若缺连忙去查看殷不染的情况,语带愧疚:“抱歉, 吓到了吗?”
她自己的气息都还有些乱,显然也是吓了一跳。
殷不染却摇了摇头,轻快道:“我觉得你不会让我受伤。”
她当真一点都不怕的,脸色红润,神态自若,甚至那双温润的眼睛里, 还带着宽慰人的笑意。
唯有挽好的发髻有些散了, 殷不染随手折下崖边的梅花,簪在了发髻上。
晨光熹微,美人簪花, 宁若缺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随后慌忙挪开视线, 背着殷不染继续往上爬。
她这次走得更加小心,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生怕自己又分神。
等两人抵达时,天边一线霞光正缓缓铺开。
山顶荒凉,连处石椅都没有,唯有一颗开得稀稀拉拉的老梅树,半死不活地盘在崖边。
想起殷不染爱干净,宁若缺索性脱下外衫, 垫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方才邀请殷不染坐下。
殷不染端端正正地坐好,朝宁若缺笑道:“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一起看日出了?是喝醉了酒,一时兴起吗?”
宁若缺:“……”
是她喝醉了的脑子只管做不管后果,如此看来,说是一时兴起也没问题。
她只是有些担心,殷不染不会以为她是故意折腾人的吧?
宁若缺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小小声地回答:“因为我很喜欢,所以也想让你也看见。”
如果殷不染表现出厌恶,她下次就不会这样做了。
烟霞万里铺开,太阳慢吞吞地爬上云海,是极其鲜艳的橙红色,像是上好的咸鸭蛋黄。
宁若缺偷偷观察殷不染的表情,看她的眼眸被霞光晕染,然后变得同云海一般温柔。
人在山巅云海间渺小如微尘,然而天地越广阔,身边人的存在感反而越明晰。
朝阳喷薄而出的时候,殷不染望着日出,冷不丁地揪住宁若缺的衣袖。
“宁若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宁若缺反应了片刻,不确定地开口:“你是说修无情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修,大概也修不成。”
宁若缺自认自己并非圣人,做不到全无私心地奉献。
如果她真成为了天道法则的一部分,会第一时间回应殷不染的愿望,偷偷给楚煊送矿石,让司明月的运气变得更好。
最后,她会尽量弥补师尊的遗憾,劝她不要再当酒鬼了。
她有很多很多的私心,注定无法修炼无情道。
对成为神明也没什么兴趣,能和好友一起并肩作战,和殷不染一起欣赏日出,就已经很知足了。
太阳渐渐升起,最后一抹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落幕。
山间起了风,送来清甜的梅花香气。
殷不染将鬓边碎发顺至耳后,偏过头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道侣?”
面前人茫然蹙眉:“嗯?”
于是殷不染垂眸,藏在衣袖下的手悄然攥紧。
她耐心地解释:“就是、找一个喜欢的、可以在道途上相知相伴的道侣。”
这次宁若缺听明白了,她毫不犹豫地否认:“我吗?没有想过。”
别说道侣了,她连朋友都没有多少个。
可话音刚落,殷不染就突然抬眸,眼里尽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如果有人喜欢你呢?”
宁若缺哑然片刻,实在答不出来。
本来想转移话题,可殷不染抓着她的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好像她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会失望又难过的低下头了。
她只好拧着眉,对着苍茫云海冥思苦想。
好半晌,宁若缺缓缓道:“我其实不怎么会照顾人,还有很多坏习惯,不好耽误人家。”
“再说了,也不会有人选择我。”
从小她就知道,人往往会迫不得已地做出许多选择。小到前程与亲友,大到权利与道义。
对于她们的决定,宁若缺完全能够理解。
只是恰好,自己始终是那个不会被选择的人罢了。
天光已然大亮。
殷不染还是没有松手,她甚至还攥紧了一点,斩钉截铁道:“喜欢就是喜欢,就是喜欢你的全部。”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可宁若缺一颗心忽地跳乱了拍,瞬间慌张地不行。
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殷不染。
四周萦绕着淡淡的甜香,她连忙屏气凝神,像是生怕被殷不染发现什么。
随后又假装咳嗽,捂着半张脸、闷声闷气地问:“要、要下山去吗?我送你。”
殷不染笑了笑,发间梅花灼灼如华,夺人注目:“嗯,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得了准话,宁若缺连忙把人揽住,一路逃跑似的下了问道峰。
这混乱的一晚好不容易结束了,还不待宁若缺松口气,殷不染就突然凑上前,飞快地抱了她一下。
甜甜的梅花香扑了宁若缺满怀,某剑修顿时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搁。
“始作俑者”倒是泰然自若,甚至回去前还笑着同宁若缺打招呼:“下次再来,我会带上茶和甜点心。”
宁若缺呆若木鸡。
直到那股熟悉的香气随着殷不染一同飘远,她的耳朵腾的一下变得绯红,还总觉得自己头上在冒热气。
她手足无措,却又遏制不住心跳怦然。
怎么、怎么还有下次啊……
*
宁若缺连续练了两天的剑。
后日下午,她收到了来自碧落川的包裹。
是一个超大份的食盒,上面塞了满满一层白色柔软“馒头”,最下面则是巴掌大的汤盅。
风摇碧竹,满目青翠。
宁若缺就抱着食盒,没什么讲究地坐在石阶上,拿起一个慢吞吞地啃。
这东西外表已经很接近馒头了,就是吃起来像蜡块或者没有味道的泥巴,一吃就是殷不染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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