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绉吾暴怒,周身腾起白色的火焰,宁若缺刚跳开,方才所站的地方就化作了一片焦炭。
她没有去管被火燎伤的手,有条不紊地将绉吾往外面引。
剑尖催动寒风,便将无数妖兽绞入其中,剑身上那抹殷红越发鲜艳。
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连野草都被连根拔起。
宁若缺仗着灵活的身法,一边躲过妖兽的袭击,一边应付绉吾。
长剑嗡鸣,仿佛在催促她杀掉这只绉吾,再与兽潮战个痛快。
她闭了闭眼,强行按下这样的想法,只省着灵气在无数妖兽中周旋。
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杀了半身的妖血,宁若缺焦急回头:“楚煊。”
楚煊恰好画完最后一笔。
一点光芒自她指尖逸散,散如微尘,没入阵纹时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浩浩荡荡的灵气便自此开始中转,调动起整个大阵。
在她们身后,结界犹如逐渐冻结的湖水,变得更加厚实、凝练。
楚煊一把抄起自己的工具箱,冲宁若缺喊:“好了,我们走!”
她也不打算和这些妖兽纠缠,三两个大跨步来到宁若缺的身边,顺手一斧子劈开了一条试图偷袭的巨蛇。
随后跟着宁若缺一起跳上道隐剑,往结界内赶。
剑身本来就狭窄,一个人还好,如果再加上殷不染的话宁若缺也能接受。
奈何楚煊实在大只,常年打铁练出了一身邦硬的腱子肉。宁若缺飞得歪歪扭扭,总觉得吃力。
楚煊还呲牙咧嘴地提要求:“稳点、稳点!”
宁若缺面无表情:“要躲妖兽。”
说完一个疾冲,甩掉几只跟着她们的“小尾巴”,熟悉的飞舟已经近在眼前。
殷不染她们果然没走,就这样悬停在半空中,支起了隐匿气息的结界。
偶尔有几只敏锐的妖兽试图袭击,也都被司明月解决了。
宁若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那只绉吾再度出现,冲着飞舟张开血盆大口。
与正常体型的绉吾相比,飞舟就像它的小点心。
那一瞬间,宁若缺吓得心脏跳停,下意识地闪现到绉吾嘴里,接着抽剑一劈——
寒芒只一线,竟然照亮了天边!
“哎哟!”
因为飞剑消失,楚煊直接掉了下去。
她踩了好几只鸟妖的背,这才狼狈地扑到甲板上,回头一看,绉吾已然倒地。
庞大的妖身压死一群妖兽后,又引来更多的妖兽上前啃食。
扫清了最后的阻碍,飞舟终于启动,顺利地驶入古战场结界内。
无数鸟类妖兽想要跟上来,却一头撞上屏障,摔了个四分五裂。
而宁若缺轻盈落地,剑尖滴落一滴鲜红的血。
她脸色阴沉得很,不像是收工回家,更像是马上要去杀下一轮。
楚煊就当没看见,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头看向那些在结界边缘嘶吼的兽群。
“唉,该做的我都做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咯。”
她大大咧咧地去拍宁若缺的肩:“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你的剑修好。”
“嗯,”宁若缺垂眸,再一次把道隐剑递给楚煊:“它还是在影响我。”
她现在怀疑,自己之前做的噩梦也跟道隐剑有关系。
实在太可怕了,她的本命剑竟然在挑拨她和殷不染的关系!
这就像是吃到了伪装成鸡腿的生姜,让宁若缺不爽。
一想到这里,宁若缺就忍不住去找殷不染。
她下意识地把被烧伤的手背身后,左右环视一圈,才在窗户边发现了那抹白影。
安安静静的,只托着腮慵懒地看她们,并没有对宁若缺的归来有任何表示。
甫一与宁若缺视线交汇,就垂下了眼帘。
一看就是在生闷气。
宁若缺又瞥了眼楚煊,这人没怎么受伤,眼下正在朝司明月大吹自己又快又好的布阵技术。
于是她在殷不染的注视下,径直走到对方身前,蹲下了。
她真的很不擅长哄人,蹲了好几息,都憋不出半个字来。
越急耳朵越烧,越烧脑子越想不出东西。
到最后,宁若缺只好试着半跪下,撩开碎发,露出自己的额头。
她眼巴巴地望着殷不染,小心翼翼问:“染染,我记忆好像又出了问题,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第95章 道隐无名 “不让你亲,你就真不敢亲了……
这是本该早早解决的问题, 因为突发的妖兽潮耽搁了一段时间。
宁若缺心里闷闷不乐,要不是兽潮,她也不会和殷不染吵架闹矛盾。
随后就猝不及防的, 被殷不染狠狠弹了一下脑门。
不疼,但让她心慌。
这下也不敢东想西想了, 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哄好殷不染。
然而殷不染比她先一步开口:“你刚才在走神什么?”
宁若缺身体一僵,顿了顿,乖乖回答道:“兽潮。但我记忆真的有问题, 没骗你。”
殷不染却直接忽略后一句,眼眸黑沉沉地问:“哦?你觉得都是兽潮的错,你自己没问题?”
房间里静了片刻,宁若缺抿抿唇,有些尴尬地揪住衣服、垂下眼帘。
殷不染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听见自己猛然加快的心跳、乱了节奏的呼吸。她怕殷不染讨厌自己的隐瞒,更怕她对自己失望。
可在此之外, 还有丝莫名其妙的自暴自弃。
宁若缺闷声答话:“不, 我有问题……”
“你在乎我,不希望我因此受伤。但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她瞄一眼殷不染,又低下头去, 像只委屈巴巴的小狗。
声音也越来越小, 最后嘟哝道:“也没考虑自己。”
殷不染冷声质问:“那你还做?”
宁若缺还是乖乖听训的样子。
她说:“我习惯了。”
如果总要有人站出来牺牲,宁若缺只希望是自己。
她自己无所谓,殷不染必须好好的。
但是这样回答殷不染肯定会发脾气。
宁若缺仔细观察殷不染的表情,努力把眉毛耷拉下去,语气也放软。
“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改的。”
哪怕是为了让殷不染不再难过。
殷不染安静地盯她半晌,突然手一伸,直接挑起宁若缺的下巴, 额头就贴了上去。
她施术前向来没个提示,宁若缺连忙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
便任由殷不染的神识在自己识海里大摇大摆地梭巡。
识海的角落里,窝着一只小光团,又薄又黯淡,豪无攻击性。
殷不染的神识都比她更像这里的主人。
而宁若缺的神魂就和宁若缺的本命剑一样。
虽然裂痕还是很明显,但这小破神魂的状态,至少比刚开始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殷不染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温养,而是径直掠过,将目光投向了识海的更深处。
她仍有困惑未解,所以想探看宁若缺的记忆。
只不过这件事有一定风险,且必须要征得本人的同意。
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至少得回到更安全的地方才好行动。
殷不染退了出去,随后坐回榻上,往案桌上摆了几个小药瓶。
宁若缺殷切地询问:“怎么样?”
殷不染眼中流露出几分嫌弃,一边麻利地配药,一边说:“破破烂烂的,得修。”
听她这般回答,宁若缺不急也不恼,老老实实地蹲在榻边。
宁若缺看殷不染修长匀称的手拈起药草、肌肤细腻如白玉凝脂。
看她垂眸时眉眼覆着一层浅浅的光,化开了冰冷的神色,像晨曦映照下的湖泊。
在宁若缺眼里,殷不染是百看不厌的。
能一直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下去,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了。
直到殷不染捣好药材,抬手在短剑的剑刃抹了一下,宁若缺才猛地回神。
她捉住殷不染的手:“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此时雪白的指尖已经被破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指缓缓淌下,格外刺眼。
殷不染皱着眉,却将手腕从宁若缺的桎梏中抽开,当着她的面,把几滴精血滴进碗里。
而后药泥自动与血混合,成了一枚圆滚滚、带着血腥味的药丸。
殷不染将碗推到宁若缺面前:“喏,先吃了它,能稳定神魂。”
她手指上的伤口尚未愈合完全,在天青色的瓷碗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痕。
宁若缺拧眉,神情显得更颓丧了。
殷不染有些看不下去。
怎么吃她几滴血,就跟要了宁若缺命似的。
她一拍桌案,冷下脸:“你这是什么表情?此药必须得用我的血作引,效果才好。”
然而之前还乖乖向她保证的剑修,这次拒绝得相当果决。
“我不想要这个,你以后别做了。”
混合了殷不染血的药丸,总让宁若缺有种负罪感。
治疗归治疗,可要再让殷不染流血受伤,那就是另一回事。
她已经为自己做得足够多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宁若缺坚决不肯吃药。
僵着脊背,像一把固执己见、锈在石缝里的剑。
殷不染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了一番。
而后者却在视线交错的一瞬间,飞快地挪开了眼。
她索性也不劝了,单手托腮,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么不想欠我,是又准备去送死吗?”
宁若缺吓了一跳,赶紧解释:“不是的——”
殷不染没等她说完就打断:“说什么和我商量,你那是商量吗?上来就让我别管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语气分明淬了冰,居高临下看人时骄矜到了极点。
可烛火却灼灼在眼眸里,烫得宁若缺不敢直视。
宁若缺嘴唇动了动,奈何越急着辩解,就越是说不出话来。
殷不染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轻嘲道:“上次也是,你偏要把我留在碧落川。这脾气到头来还真是一点没改。”
“我想起来,你当初还和我打过赌,如果我们俩真是道侣关系,你就任我处置。”
她眯起了眼睛:“你的话根本信不得。”
宁若缺听得抖了抖,皱巴巴地跪在榻下,不敢轻举妄动。
殷不染显然是气到口不择言,此刻就像只炸毛猫,谁来都得挨一爪子。
她压着怒气,快要愈合的伤口因为用力攥拳,又崩裂开。
有点疼,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杀妖神的时候也没和我商量,猎妖也不愿意带我去,什么事都自己去抗,那你还和我在一起做甚?”
这一连串下来,宁若缺有些手足无措。
眼瞅着旧账快要翻到八百年前了,她小心翼翼地探头,试图找个机会亲殷不染一下。
奈何刚蹭起来,殷不染就烦躁地呵斥:“不准亲我!”
宁若缺霎时不敢动了。
她只好继续跪回去,燥眉耷眼地听殷不染总结道——
“当初就是因为相处得太客气,我才没早点发现你这些坏毛病。”
殷不染长叹了一口气。
她从前不是特别主动的人,自小养出来的矜持也容不得她做出死缠烂打、刨根问底之事。
所以宁若缺处处敬她,不敢逾矩一步,她也没多问。
“我那时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磨合。”
殷不染垂眸,明明眼中盛满了无可奈何,气息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现在想来,根本就是错的。”
她说完安静下来,脸色苍白,手背上薄薄一层皮肤,能看见鼓起的青色血管。
轻飘飘的羽毛,风一吹就飞走了。
宁若缺便觉得心脏闷得慌,针扎一样疼。
每一次跳动都很用力,鲜活得教她坐立不安。
以至于让她忽略了神魂传来的疼痛,只想起身抱一抱殷不染。
殷不染歪头。
她忽然故作惊讶地问:“不让你亲,你就真不敢亲了?”
沉默几息后,宁若缺慌张地低头,余光一斜,不经意间瞥见殷不染嫣红的眼尾。
怎么明明凶巴巴的是她,却还像被人欺负了似的可怜。
殷不染抬手去掐她脸。
冰凉触感传来的瞬间,宁若缺心口怦然。
竟鬼使神差的偏头,忍不住舔了一口对方受伤的指腹。
唇瓣沾染上了未凝的血,锈铁味,有点咸。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她直接含住手指、仔仔细细地舔舐起伤口。
抿去血污,又自指尖一路虔诚地啄吻至柔软的手心。
房间里一时只有“啾啾”水渍声,听着教人耳朵痒。
她余光观察着,便见殷不染像被顺了毛的猫,眸光水润、安静乖巧。
随后宁若缺准确地捕捉到了,对方轻颤一瞬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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