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潜行,呼吸壓着呼吸,心跳数着心跳,隋翊總是走在略后的位置,隋和光總觉后背发凉,转回去,隋翊就若无其事,朝他抿唇无辜地笑。
刚出府门,隋和光停步。
隋翊问:“你不走了?”
隋和光说:“走不了了。”
玉霜在府外埋伏许久,清理完隋翊的眼线,至此,终于等到要见的人。
他知道隋翊回府祭祖,没想到隋翊敢带人走——在得知隋和光的身份后。
玉霜神色相当之温和,盡管指甲里的血还没擦幹净,他说:“四少爺,鐵路股份你是不要了?”
隋翊:“要啊。”然后他竟然真松开了隋和光。
隋和光迟疑片刻,往玉霜的方向走去。
肩膀却被身后的隋翊握住。
隋和光神色一变,反手格挡,一点力没收,隋翊不想他出手这样狠,神色一狞,凭手掌硬接。
“测试一下。”隋和光耳后飘来模糊的沉笑。“看他对你,到底是……”
“你——”
头发被猛然拽住,隋和光吃痛,张口欲骂,隋翊就在这空当吻了上来。隋和光当即下咬,隋翊明显是痛的,然而神色中还有痛快。
他紧抱住隋和光,到胸腔发闷、窒息。
这个吻……啃咬不过几秒。
隋翊轻飘飘松开,还礼貌地摆出让行的姿态。
只有玉霜看见,隋翊朝自己彬彬有礼地,露出一个沾着血的、扭曲的……胜利者的笑。
尽管誰都没赢。
隋翊朝玉霜说:“这次合作很愉快,我走了,不用送——!”
一声枪响摄人,打在隋翊脚边。
隋翊说:“今晚我不出城,明天,直軍就会杀进宁城。”
玉霜一枪打在隋翊肩膀上。
隋翊有点意外,但心里又冒出“果然”,从发现玉霜杀了他带的人后,他就意识到合作要崩。剧痛下隋翊毫无恐惧,大笑道:“不是恨隋家人吗……看看你这疯样子!哈哈——!”
玉霜居然敢爱隋和光!
隋翊说:“你一定会死。”
玉霜充耳不闻,另起话题:“父亲发病的原因查出来了,药丸里掺了过量吗啡,隋翊,西药公司那边,是你全程跟进的。”
意思是隋翊往药里加了东西。
隋翊这次回府没带几个人,本想玩一回就走,误打误撞带上隋和光,最后,玉霜的枪给他打醒了。
但已经晚了,玉霜听起来是要用隋靖正的病打壓他。
隋和光不再看被打手围住的隋翊,径直走向玉霜。
隋翊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打。”
东院花房中,仆从踌躇,不敢上前,隋翊笑呵呵的:“都过来啊。”
——大少爺以四少爷“不思进取德行,反修邪门歪道”为由,动了家法。
棍棒落下,隋翊没有躲,也没喊痛。思绪飘远了,到了多年前某夜——南风馆外,他像狗一样被牵回去。
隋和光,他五年不见的大哥,就在府中等着。
一只皮鞋踩住他右手,冷淡的训诫随即落下——这只手不写字,只晓得花钱,玩女人……没用的东西,是不是?力道愈重,隋翊痛得几近昏厥。
他仇恨且讥诮地想:现在想起来教我了?当年为什么又要走?
这一次隋翊全程很清醒,他长大了,身体更健壮,撑得住打。他听见棍棒破空声,听见仆从低语,听见风撕扯树枝,听见自己的心跳,唯独听不见座上二人的声音。
他看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里。仆从谄媚喊着先生夫人。
两道背影,交叠在一起,雾里看花般模糊。隋翊这才眨下眼——是血糊住了睫毛。蓄不住的血珠子滚落,隋翊嘶声笑起来,笑到情愫爱恨消散,到下人开始怕,原本烂泥一样的四少,才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他早就习惯了挨打,知道怎样护住内脏。
隋翊离开隋府的时候很平静。下人来汇报时有些恐慌,“四少心里怕是憋着气……”
玉霜脸上无波无澜,说:“下去吧。”
“你今天做过了。”待全部人都走了,隋和光说。
玉霜似无其事,不提隋翊:“晚上有人灌我酒,累死了。”
他是應酬中途赶回的。
隋和光冷不防说:“我还不知道,你跟隋翊的交情这样深,都能谈鐵路分成了。”
玉霜冷不防问:“你是怎么看我的。”
隋和光一时没反應过来。
玉霜问:“我勾引过你爹、你弟弟,也勾引过你,有没有过一刻,你觉得我是个贱人?”
隋和光眯了眯眼,很快想明白——八成是一群人喝大了,逮着别人家事添油加醋,不免聊到了谁娶了姨娘,谁玩了戲子,又去了窑子……男人凑一起,能说什么干净话?
隋和光敷衍:“世人各犯各的贱,这样讲,谁不是贱人。”
兴许是喝了酒,玉霜很夸张地笑了,肩膀都在耸动,笑着笑着他伸手,逼近隋和光。
在咬痕未消的唇珠上方停住。
玉霜笑说:“贱人里有家伙送了几瓶好酒,陪我喝?”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
隋和光预感,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有什么东西就再回不了头。
他直视玉霜,接过酒杯。“就这一次了,玉霜。”
玉霜不知听没听懂,捧着酒杯,笑盈盈应道:“好。”
隋和光酒量一般,玉霜进他的身体后也没改善,端方的脸很快见酡红。半年来隋和光已逐渐适应这种视角,可偶尔,还是心惊肉跳。
房内全是奢靡酒气,空瓶掉到地上,价值上万的地毯连个响都听不到。
酒后吐真心般,玉霜说:“我觉得没意思,争来争去,算来算去,没意思。”
他说剿匪是笔黑账,政府与驻軍养寇自重,好向中央要军费。前两天演过火,打死了某户少东家,又拿着尸体,讹了千八百,讹得老头宴会上就开始哭,某军官觉得吵,一子弹换来永远的清静。
又说赈灾粮奇怪地进了黑市,某家医院说药品不够要涨价,拿着补贴去进医疗器械,进的是毛瑟,铁路修到哪里哪里就要“茶水费”,不给,就请修路的喝尿。
玉霜:“现在的钱赚起来硌手。”
隋和光嚼下一口酒。“你不还是赚了。”
玉霜:“不赚了,你和我去南方,不管这堆烂事,好不好。”
他说得专注,不自觉倾身压来,又恰到好处留有安全距离。
玉霜说:“我知道南方有好去处,沪城十里洋场,苏杭江南水色,便是西南,也有群峰壁立千嶂叠翠……还有革命军,风评不错,如果你想,那就光明正大地资助。”
口齿清晰,不像醉酒。
隋和光神情淡漠如常,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下颌比方才紧绷了些许,像是将某种情绪锁在了喉间。
他没料到玉霜能收手。
可惜玉霜说完后太紧张,没有捕捉到这波澜。在他看来,隋和光是无动于衷:“沪城的冬天湿冷,我不喜欢。”
玉霜:“北方风沙太凶,压人。”
隋和光:“我是吃着沙子和柳絮,在这儿长大的。”
玉霜:“你跟我说实话。”
“我从来不想跟你说假话。”隋和光说。“你说的地方我都去过,猜我为什么回来?”
玉霜语速更快:“隋靖正已经废了!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不配你我再恨,随便用药毒死他就是,你又何必留……”
“我回来宁城,因为我是个懦夫。”隋和光道。“这些年,我出去太远了。落叶归根,我情愿死在我的来处。”
玉霜:“……我不信。”
“你忘了,我也姓隋。”
玉霜没有从他反应中读出丝毫伪饰,也对,隋和光有什么必要哄他?失神间尝到锈味,原来齿颊闭太紧,出血了。
他听明白了。
隋和光,毕竟也是隋家人。他们可以互相恨、斗、算计,到死,但永远是一家人。
永远跟他玉霜不是一路人。
第38章
玉霜:“……”
隋和光说陪玉霜尽興, 就真的开始喝酒,仰头,举杯, 垂眸, 眼底还清醒,玉霜眼中挣扎、矛盾、眷恋,思绪連篇。
隋和光泼他一杯酒。
玉霜嘴唇微动。片刻, 像是終于释然, 他轻叹:“是我不清醒了。多谢。”
酒杯放下, 一点痴念放下,一切回归原位。
玉霜醉时神色反而平和,雙手抱緊酒瓶,有些滑稽的孩子的稚气。林三把人扶走了。
屋外传来步声时,那人并未敲门,长驱直入。帷幕下,一雙凤眼。
隋和光说:“事毕后,我会叫镖师护您回寺。”
大夫人说:“从你寄信让我回来, 我就没想过再走。”
“舅舅在天有灵,一定不愿您委屈自己。”
大夫人正想驳斥灵魂之说,忽地沉默:世上有鬼神, 她不是已知晓了么。
从回府初日见到隋和光起。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她又怎会认不出。
只是……还有恨。
她从幼时学的就是孝悌,从夫,从子。偏偏是她的孩子叫她難做。
帷幕一颤, 大夫人说:“我宋家再落败, 也还有些势力, 隋家旁人我替你敷衍……今晚出去, 就别再回来。”
隋和光联络的最后一个盟友,是他母亲。
战时城门严守,本来是想利用隋翊帶他出城,宋家的人在外接应,没想到接連杀出隋木莘和玉霜。
隋和光说:“明晚再走——现在太晚,出不得城,玉霜醒来不见我,会闹出事端,不如缓一夜。隋翊受傷,这两天会消停些;至于木莘,就劳烦您了。”
大夫人看着隋和光,眼神不复严厉,反而温柔、惆怅。并不是在看隋和光,而是见一个与他面貌相像的故人。
大夫人忽而道:“他们对你,是有真心的。”
隋和光:“就像您对舅舅?”
大夫人变色。
旋即感叹:“是啊……动了不该有的心,就活该傷心。”
*
今晚星星很暗。
后颈重击根本没让隋木莘昏过去,他的神经很不敏感,可能是魂体不契合的缘故——有时他也分不清,是自己恢复了前世记忆,还是前世吞噬了现在。
他只是拖延时间,等玉霜赶到府上,隋和光就走不成了。
袋中多了一个药瓶,他凭纹样认出是谁给的,笑了。
帶着点悲哀:永不再见,继续做兄弟。大哥是这意思。
他以为分开的时间久,隋木莘就会走上正路吗?
夜露深重,隋木莘躺在假山角落,咬开冰凉的瓶口,跟吃零嘴一样,抿完药粉,他捏碎了小瓷瓶。
不做兄弟,更好。
人世间所有名头都是束缚,孤魂野鬼最自由。
隋木莘照着命轨铺的剧本,在某处截住一人。“四姨娘。”
四姨娘有些惊慌,轻应了声,快步要离开。
隋木莘道:“听说您有身孕了,恭喜。”
四姨娘强自笑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隋木莘说:“显然是在威胁——今晚,您看见了什么?”
四姨娘面上血色尽褪。
她今天扮作不适,其实想趁夜出去,讨一幅打胎的方子。
母亲生她时難产,死了。逃亡路上,她又见了太多死人,皮包骨头,蛆虫翻动……她恶心死,不想死。也不明白,隋靖正明明有了三个儿子,怎么还有执念,不惜吃伤身的药,終于进了医院。
路过祠堂时,她撞见一鬼祟的身影,窗户半开,她好奇地投去一眼。
就这一眼,她落荒而逃。
幸好,隋翊没发现她,只抓住另一个盯梢的人。
四姨娘道:“您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隋木莘却道:“不,您什么都看见了。”
按命轨,现在该演“丑事败露”了。
*
第二日,膳廳。
四姨娘步履轻缓,低垂着眼,却在经过隋和光时,脚下一绊。
隋和光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四姨娘低声道谢,借起身的瞬间,将袖中某物悄然塞入隋和光手中,指尖颤抖,不敢多作停留。
众人用完膳,纷纷撤去,隋和光留在最后,摊开帕子。
上面绣着湖鸟,一首小诗,看来很是寻常。
事冗犹闻檐角莺,
败荷枯苇立寒汀。
小舟轻泛烟波暮,
心寄长空雁字青。
隋和光琢磨几秒,目光一沉。
四姨娘出膳廳不久,心绪不平,被一记闷棍敲在后颈。绯红流苏扬起又落,像墨碗中泼了胭脂水。
后院荒废许久,湿气重,冰水泼上来。
四姨娘呛出了呜咽。
睁开眼,婆子们正围一圈,冷眼看她,厉声道:老爺果有先见之明,知道府内会有人不安分,有意离开几日,果然抓住了狐尾巴!
奴等盯了许久,您跟三夫人说了什么,又送了他什么?
可是有男女通奸之嫌……
水顺着鬓发滴流,四姨娘忽地想起,成婚那夜,隋靖正的手指也这般冷,蛇信子似的游进她小衣,绣床四角悬的香球,就在她眼前轉着,轉着。
又想起过年时,膳厅中她的丫头遭了掌锢,三姨娘递来的那一碗冰。也是冷的。
30/59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