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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血在桌上漫开,隋翊没了反应。
隋和光自始自終都是冷静的,查探他鼻息,还活着,就往各处口袋探查——隋翊这种人,后门钥匙一定会随身带着。
摸到硬物,他伸手入袋。
就在这时。
本该晕厥的隋翊偷袭,手掌怪力惊人,生生叫隋和光撞入他胸口,鼻梁酸涩牵动泪穴,回击没有犹豫,只是……
一根粗绳紧勒住他。
肉搏最怕的就是岔气,隋和光泄力,就反被制在长桌上,胸腹抵住桌沿,更难呼吸。不知多久绳松开,他呛咳出腥味,只感到自己被拖着,摁回方才撞倒的椅子。
隋翊抹去了鼻梁脸颊上的血。
一言不发,他再取出麻绳,将隋和光反綁住。又扯来一细长布条,纏绕隋和光的脸一圈,前面正好勒住了舌头。
隋翊指腹陷入那两片薄薄的唇,很快掐出了血,他抽回手,轻抿了下支架内的血。
隋和光还想再谈判,但舌头被布条抵住,出声只能是含糊的,他放弃了。
隋翊没有报复他,没立刻下狠手,只是站在他面前,注视,凝视。
这目光,连隋和光都有些不寒而栗。
半年来种种愈发如梦一场。并非美梦,但也有过温情缱绻的时刻。隋和光总是醒得更早、更快……隋翊也終于醒了。
他从没有细细观察过这张脸。
小时候太矮,看谁都觉得高大,看不全;成年了太恨,再好看的容貌,对他来说,也是死了最好看。
隋翊看了许久,眼角的血还没擦幹净,可眼神平和,他轻笑着,念叨:“现在,我比你高了……许多。”
隋和光瞳孔剧颤。
一根东西拍在他脸上,足有婴儿手臂粗。隋翊扯来桌上壶子,拿白水洗了洗。
然后,凶狠撞入。
百乐门包厢,座钟指针又转半圈,一只手握住它,上头血肉模糊,血渍幹涸。
地上倒着一具肥厚的身体,筷子直直插在眼眶。
玉霜没有去清洗,没有搬动尸体,坐下来,等。
他在等一个人。尽管那人未必会来。
时间流逝,房外没有任何声响。玉霜想,隋和光当然想要他死,扼杀掉再换魂的可能。
隋和光不会来了。
第40章
嘎吱, 嘎吱,木椅成了摇椅,椅腿拖出断續的嘶鸣。
檀香混着腥膻, 于帐内翻涌。原来顶上供着佛龛, 燃着香火。
隋和光慢慢、慢慢抹去臉上的脏污,素来端肃的臉庞,此刻狼狈不堪, 但他依旧平静:“完事了, 就选几个人跟我走。”
他要去百樂门救玉霜。
隋翊扯下自己的领带, 替隋和光擦脸。再把浸湿的一团塞进人领口。可隋和光連一个眼神也吝啬给他,那神态,掩盖不去的傲慢。
隋翊突然惡狠狠道:“婊子。”
终于捕捉到那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閃过的震顫。
隋和光以为隋翊到此总该停了,毕竟隋翊没法再进一步——凭那古怪的心因障碍。
隋翊确实该停了。身体在叫嚣,但和从前一样,熟悉的恐惧淹没他。
隋翊盯着隋和光冷汗浸透的鬓角,恍惚看见母亲乌黑发鬓……沉在湖里, 光斑在阳光下扭曲,他对情欲的一切感知从此也扭曲。
仿佛一脚踩在悬崖边缘,如臨深渊。
可踏出一步, 也许又是极樂。
隋和光从他魔怔神色中觉察什么。
他的唇不由得顫动, 厉声道:“隋翊,你看清楚我是谁、你又在做什么!”
做什么?
不过是当初…你跟她做过的。
隋和光这般冷漠神色,叫隋翊又想起白勺棠。她不爱他, 也鲜少朝他笑。唯独偷情而死的时候笑了。
情|欲。好东西。
隋翊拖着隋和光进了里间。
熄了灯, 点了一对烛。隋翊面色漠然, 不再称呼大哥”, 直呼隋和光名姓,“我偏要你记住,这半年你是如何做了婊子,如何……”
隋翊撕下最后的遮羞布:“同我缠绵。”
隋和光说出了今天,他在床上唯一的话:“我草你……”
隋翊笑出一排白森森的牙:“不好意思,我娘死了。”
蓦地,隋和光的眼睛瞪大——
隋翊指尖划过那痉挛的窄腰。
隋和光这身子跟柔软不相幹,像有刀子剜去一切赘余,只留下最冷硬的部分。
人生长恨水长东,如露如电如幻……哪怕十年后,他也不后悔今天幹了他哥!
隋翊十二岁,大哥离府,之后半年,他被隋靖正送到佛寺“修行”。某日晨起,隋翊发现自己下身露着,而方丈站在床边,正用法器指他,周边五六人旁觀,眼神鄙夷且漠然——前夜隋翊□□,被师兄告诉给了方丈。
方丈要他去乱葬岗静觀腐屍,效仿佛陀,破了对□□的沉湎。
一年后,隋翊悟了。美人如腐屍。
隋靖正终于接他回府。不久,隋翊南风馆一掷千金,被游历回来的大哥拎回去。差点死一遍后,隋翊又悟了。
这个浪荡的杂种,他还就当定了!
“我还是第一次,弄疼了您,记得叫。”
动作竟还算得上温柔。佛祖在上,如来有知,当初念经时要得知这般妙处,还求什么极乐世界!
一方极乐,一方却在地狱。
隋和光胸口震痛。
他们本该只是对手、兄弟。
……就这样恨?
隋翊目睹这张冷淡面孔,一点一点碎掉,到崩溃。手指骨蜷縮,看起来痛到极点。
隋和光的皮肤很薄,血色越漫,越显出底子的白,朱红的绸缎合欢被,打着浪。隋和光始终没合眼,他盯着那盏烛。
灯芯在晃。忽明忽暗。
隋翊。
隋翊。
隋翊!
他咬碎这名字。隋翊難得的沉默。牆壁似乎也碎了,粘稠水气顺裂隙外溢,密不透风罩住整栋营房,融化了一切。
烛火晃动,佛龛案头高悬,一尊白玉观音,眉眼慈悲,正对着这场。
隋和光嘴唇薄薄张开着,上下间锋利的窄缝里,可窥见一句话。
——我要你死。
隋翊把十八年积攒的毒汁尽数注进仇敌体中、与他同源的血脉。
——和我一起……
痛快,畅快,超脱的、扭曲的喜悦袭来,这是十八年来,最濒臨极乐的一次。
隋翊身陷极乐的那刻,隋和光终于摸到了枪。
扳机扣动,本来极轻,闯入隋翊耳中,如同巨浪。
連开三枪都落空,隋和光面孔平静,像要杀人的不是他,除了手在颤抖。
隋翊没有閃躲。變戏法一样,从下掏出弹匣——枪被下了子弹。隋翊忽然捂脸狂笑:你也会没了理智……
转瞬他撤下手,脸上一片干燥,冷漠道:“我的人早去了舞厅,他死不了。”
又掏出刚签的合同,撕碎了,说这三成利他不要,就当嫖资。这半年……扯平了,翻篇了,都别再提。
隋和光把枪扔回去,慢慢撑起身,穿衣,下床,腰背挺立。隋翊问:“这副鬼样子,你敢去见他?”
隋和光没搭理隋翊。
隋翊:“我不介意让他活,更不介意他死。”
隋和光这才回以平淡的:“他不见我,会多心。”
分针划过第一圈,玉霜想,他会来的;第二圈,只要他来就好;第三圈,玉霜想,哪怕他来,自己也很難不怨。
第四圈,玉霜想,他不会来了。
玉霜用牙梳挖开史密斯的肚子——这疯子死前吞了暗室钥匙。房门反锁,砸门会引来外人,玉霜还不想找死。但油脂渗到手上,他干呕了一阵,实在无法继續。
指针第四圈,玉霜开始等死。活着太惡心,不如死了干净。
第四圈半,他见到了隋和光。
隋和光来时尽可能小了动静,救人是首要,报复在后。虽对史密斯的死有预料,但房中还是太……
牆壁上血迹呈喷溅状,瓷砖缝隙全是凝固的褐色,血泊中,目光相接。
是这一年,他们真正的相见。用彼此真正的眼睛。
隋和光做手势,示意人都出去。烂摊子等着收拾,打点巡捕房、应付隋靖正,还要提防隋翊的后手,没时间表露情绪,他飞快道:“换好衣服跟我走,睡一觉,剩下的我会处理。”
玉霜縮下身体,藏进阴影。
他语气冷静:“现在走,史密斯跟你无关。你不该来的,大少爷。”
隋和光冷笑了下,走近了,衣裳砸到玉霜膝上。“走。”
他确实不该过来。
玉霜不知看出什么,瞳孔缩成一线。“你身上……?”
隋和光来之前草草处理过,不知哪里露了破绽,他既尴尬又恼火,故意当作没听见,放缓声音,只叫玉霜去清洗。
玉霜:“那你呢?”
他想问:是谁?以为自己问出了声,其实喉咙绷得太紧,在隋和光看来,玉霜又不说话了。他皱眉,准备提着人走。
旋即色變。
玉霜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不知从哪爆发出巨力,反拧住隋和光,手指往下一探,隋和光疼得抽气,倏地垮下腰。
玉霜说:“腫了。”
停顿。
他说:“我幫您处理。”
他重复:“我幫你。”
隋和光今晚是心力交瘁,忍?忍无可忍。他想把人骂醒,腫就肿了又不会死!
突然噤声。
后颈被什么东西砸湿了。
一下,又一下。
第41章
在戏台上哭别人哭太多, 哭自己,就不该被人瞧见——这是玉霜的道理。
玉霜不讓隋和光回头,从背后将人囫囵抱在怀里, 倒也不显得别扭——这半年他身体长一大截, 两人齐平了。
抱住的第一秒,他陷入明静,像小时候跟娘坐上轮渡, 换地儿讨生活, 半夜, 海上万里碎银,绵绵泛着,就这样静。
那时候他想,以后一定要长高,不用昂头就能瞧见月亮;又想,还有以后吗?
还有以后吗?
玉霜稳住嗓子:“我没开玩笑,不清干净,你明天要吃苦。”
隋和光被抱得脊梁骨发麻, 他活到二十七,从没把后背交给旁人过。
听见哭腔他想起来,玉霜也才二十岁。
隋和光气一下子散了:“好了, 先出去。”
背后, 玉霜声音飘来:“我不走。”
为什么不着急换衣裳,还浪费时间纠结什么清理?因为他根本没想要走。
隋和光准备直接把人砸晕。
他本来是想温柔点——后颈遍布神经和动脉,是人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擊打位置或力度稍有不对, 要命。回宁城后隋和光几乎没跟人打过架, 实话讲, 没把握。
玉霜像是早有预料,在隋和光肌肉发力的前一刻,退开。隋和光腰腹臀腿没一处好使力,推搡间,火气也上来了。
“你犯什么倔?”
玉霜突然爆发,将他一把推开,话锋转了,一字一顿:“因为我有恨!”
玉霜面无表情,细看臉颊却在抽动,“我不想再见任何一个隋家人,更不想再求你们。现在我更恨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偏偏在我杀人后?为什么,不留给我最后的体面……”
“人是我杀的,英雄救美的戏码我都演腻了,算我求你少爺……也讓我、做一回英雄。”
暗室内,只剩彼此的喘息。
隋和光再出声,道:“我就不该来救你,该放你去死,绝了再换魂的可能,还免得沾一身腥……”
对,就是这样,玉霜心中渐浮起笑,然后走,别再回来……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隋和光冷笑。“可我明明只说过,假若换回来,你就喊我一声大哥。”
隋和光字字发沉:“杀个人,再去死,这就是英雄了?活着的才叫英雄,死人就只是死人。也别说什么英雄救美,恶心——我不是英雄,你也做不成美人,我来见你,只是因为你配得上!”
“可你是有多不信我,非要我送你去死?”
玉霜的话像从喉咙里壓出来:“不……”
说到此隋和光侧过头去,几次呼吸,才平缓些许:“玉霜,我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全知全能,现在,告诉我,你想不想活?”
“只要你过来,死了,我陪你受着。”
隋和光伸手,重复——“回我身邊来。”
語气是平静的,但话底,隐隐狭着暗流,搅碎屋中静寂,難堪難控地,玉霜眼珠沁出一層晶亮,但那颗眼泪到底没掉下来。
在玉霜回神缩手前,隋和光一把握住他。
离开暗室,一批人守着玉霜,帶他找地方落宿。背影渐遠,隋和光神情一点点淡下去。“今天的话留在今天,都别再提。”
手下人心领神会。
——不择手段留下玉霜,这是隋和光第一道命令。第二道:玉霜若真要走,就送他干净、彻底地“走”。
杀了他。
抛却利益救人是真的,流露的情义也是真,相拥相守是真的……算计也是真。
光凭真心,做不成事。
那不代表真心掺了丝毫假意。
“先生,死囚已经提来,人体盛的名单也拿到了,报社还是常联係的几家,这事不体面,英日怕闹出外事舆论,不敢捅出来。百乐门其他见过夫人的,都打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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