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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沉默少許,揪出丢刀的小保镖——这是他义兄的遗子,本想借任务送出去……咔哒,老五不忍闭眼,打算先枪毙他,再自行了斷。
護送的任务都能失败,他没脸、也没胆去见先生。
只盼用两條命,换队里其他兄弟平安。
玉霜说:“还不到死的地步。”他问:“任务的原话是什么?”
“……護送您上船。”
“重点是护送,不是上船。”玉霜说:“票已经送出去,你我都没法后悔——所以现在,跟我走。”
老五没被唬住:票丢了可以再买,他这条命,是为赔耽误的时间,如今形势下,玉霜晚走一步,再出宁城不知道什么时候。
老五假意应下,正准备制服玉霜夺刀。
玉霜看透他想法一样,摊开手。
赫然是一枚袖珍炸弹。
“草、草!”
老五快疯了:“x的你连炸弹都讓人摸了?!”小保镖到死反而不怂:“不是我的!”
“我从过路的身上摸的。”玉霜说。
老五见过太多人,这下也是开了眼,一个戏子,妈个巴子土匪一样!
他终于被玉霜折服。“您是敞亮人,但话先说好,警厅跟军营咱都不能去。”前者是犯事,后者是找死。
玉霜说:“去隋府。”
*
最后隋和光没有朝隋翊开枪。
——在警署杀人,他还没疯,至少疯不到隋翊的程度。
到晚上,隋和光被警察请出来,说洋人那边撤案了,都是误会……出大门,细雨横斜,昏黄路灯下,一人一身黑衣,一把黑伞,融入夜中。
伞下是隋木莘。
不是隋和光心软,也不是没有反击,隋木莘放下伞那刻,所有人起了困意,软倒在巷角。
他提醒过隋木莘,与鬼交易没有好下場隋木莘继续使见鬼的伎俩,讓隋和光昏睡、软倒。
隋和光被劫回府上,他自己的院中。
他很失望:为什么,你偏要爱我?
最后二字说的艰难。
这样一个青年,健壮的体魄,良好的教养,优渥的家境,才二十来岁,一定有許多人为他痴迷过,未来,他也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现在他沾满鬼气,为一个男人发痴发狂。
隋木莘所答非问:“关系是社会的产物,对□□的禁忌,不过是维护家庭制的必要。”他说,现在这个家已经毁了,那你跟我,算什么□□?怕什么□□?
隋和光冷冷道:“因为我不爱你。”
隋木莘眼睛亮的驚人:“不,你爱我——你会问隋翊为什么恨你吗?親情爱情,都是爱,人脑很简单,处理爱的是同一块地方……”
隋和光把话捅穿:“至少脑子告诉我,我不想干你。科学家。”
隋木莘领悟另一层意思:“因为我是你弟弟,所以怎样都不行。”
“因为你是我弟弟,除了情人什么都可以!”
隋木莘笑时眼角略垂,看来总有点忧郁,“兄弟?”第一次,他反问隋和光:“那条鬼没告诉你吗?大哥,从我去了南方,我们的因果就斷了。“
“不是阴差,不是阴差阳错,你我本就不再见。”
“我宁愿你是我小娘,好过做陌路兄弟。”隋木莘竟然说。“有换魂这般奇遇……我真的真的,很欢喜。”
隋和光的耻辱,竟成为他的欢喜。
隋和光冷冷提醒:“奇遇结束了。小弟。”
隋木莘眼褶弯了下,“未必。”
他与隋和光交手,最初几招打成平手,隋和光还压了一头,但后边,他又被不知名的鬼术法缠住——
隋和光被隋木莘反压在钢琴上。
*
隋翊称得上仓皇地离开警署,等到回归神智,已经走回隋府。
朱红大门开,现出一张白如纸的脸,下人说:“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心疾重犯,才叫医生,说是……不太好……”
不过几天,隋老爷却像精气神散盡,神色灰白,总挂寒光的眼睛也蒙上层翳。
“一定、杀了他们……要他们陪葬……”他紧抓住隋翊的手,承诺:你是我最爱的儿子,替爹,杀了他们,隋家一切都是你的!北平那边,我替你铺好了路……
年前隋靖正独自去租界医院,做了检查,他可能活不过三年。人到老到死,就忍不住求和、求鲜活气,这也是他摒弃前嫌,寻回发妻的原因。
他是家主,要维持一个正常的家族,否则愧对祖宗。
后院失火,彻底压垮了他。
他定定道:“翊儿,只要你代替我,处决那两个不知廉耻的罪人……我马上可以把你娘的牌位抬进宗祠,让她以正妻之礼,与我合葬。”
“你娘是孤女,只你一个孩子,你若有不测……忍心叫她清明时节,无人祭掃,香火凋零么?”
他的幺子从来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可这次没有马上应下。
隋翊脑中有两股力量,尖锐撕扯。
【隋靖正待旁人如何,待你又如何……至少这几年,他待你,确实形同父親……你又凭什么、为别人杀他?】
【为了他?你觉得你欠他?那你为什么不杀自己?】
隋翊不知道在心乱些什么,他恨隋靖正吗?是。
可是。
【他只是个快病死的老头!你可以让他下半辈子都躺在床上,可以恨他,可以让他再也动不了你大哥,也动不了玉霜!】
是。可是……
内心深音愈发颓然、空洞。越来越低。
同隋靖正五十年的人生比,窒死的时间其实很短,绵延的,其实是死亡在人世留下的回音。
隋翊踉跄后退几步。一阵耳鸣。他看自己的手,一点血也没有,面孔漸漸迷茫。无可避免地想起隋靖正握住这手,教他写经、練字、拨算盘的样子,渐渐跟床上的尸体重合。
他老了。老得可怜,让隋翊无法爱他,也无法恨他。
幻想的父亲,幻想的爱,还有幻想的兄长幻想的仇敌,全是假的。恨也是假的。
隋翊掐住自己的脖子,终于,在梗阻的异感中,感到一丝真实。
*
隋府东院、隋和光自己的院子,偏房,电灯未开,只一盏油灯黯淡烧着。
隋和光试图掐住隋木莘。
探出去的手臂发抖。
青年,该叫做男人了,胸腹宽阔厚实,麦色肌肤块垒。小臂游动的青筋极具冲击力,与干净温润的脸很不符合。
男人的腰收的过于窄,浅疤被顶出一道凸起。
隋木莘想,他又瘦了。
偏房是杂物室,常有仆人打扫。
隋和光后背硌在光洁的琴键上。他送给隋木莘的琴。
最开始,琴声是轻缓的、断续的,然后凌乱。最后碰撞高音区,每一次空空的尖响,抵死挣扎。
第45章
隋木莘动作極慢, 隋和光只觉像被凌迟,瞳孔艰难聚焦,反手去抓握支撑, 指骨泛白, 仍然从琴鍵滑开。
这是他送给隋木莘的钢琴。
隋木莘风格与隋翊不同,隋翊是只管横冲直撞,而隋木莘更像探索。
相同的血, 成了针線, 剖开隋和光, 又将他缝合。隋木莘在吃他。切膚之痛,真真是切膚之痛。
隋木莘问他,重不重,疼不疼,哪里更舒服。
像一个最贴心的情人。
隋和光说:完事了就滚。
隋木莘突然不再温柔,急雨般的琴声,隋和光五指在鍵上刮出尖锐滑音。
录音笔很忠实的,记憶下琴响、水声, 还有最后隋木莘叫出的——
“小娘。”
隋和光眼前发白,再多的驚诧、疑骇,都被捣碎, 卡住。
隋木莘叫他什么?小娘?
明明已经换回来了, 他确信自己在自己的身体!
隋和光当即質问,可出口登时骇然:音色比他原本更清冽、年少,分明是……
玉霜的声音。
隋木莘说:“我说过, 这场您扮演玉霜的戏, 还没有結束啊。”
隋和光是被生生做昏过去的
睁眼, 周遭白幡低垂, 布置看起来像灵堂,几支白烛是唯一的光亮。隋和光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身白衣。
“父亲死前嘱托家兵,要姨娘同葬。这一处,是府里人瞒着他,提前布的灵堂。”
隋木莘唤道:“小娘。”
隋和光终于压不住怒意:“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可现在你就是玉霜啊。”隋木莘说。他从后搂住隋和光,像一株藤蔓。
手臂越至隋和光身前,掌中握着一面小鏡,西洋货,照的人脸很清晰。
隋和光脑子却越来越昏沉了。
——鏡中是玉霜的脸。
隋和光神色变动,那张脸也跟隨各种表情。
最后定格在驚疑之上。
隋木莘收回镜子,被他質问,在他身后简单解释。
鬼干涉人间有限制,不同强度的术法,要損耗不同程度的功德,所以需要活人辅助。它选中的就是隋木莘。
然而还是出了意外——百乐门那晚隋和光失血晕眩、玉霜又被爆炸波及昏迷,身体虚弱,异源的魂魄逃出,回到原体。
今晚,为讓两人换回身份,同时不損耗太多功德,它使了障眼法——换脸不换身。
如若换身,还得讓二人再濒死一回,动静太大,损耗功德也就越多。
许久。
隋和光问:“为什么要有这一场换魂,期限多久?鬼凭什么来去自由?地府就任由人间出乱子?”
隋木莘望向他。
不知过多久,叹了一声,他还是怕隋和光失望的眼睛。“鬼去另一头了,趁它不在,我悄悄说与您。”
“阴差入世,本就是地府的意思。”
“地府主輪回,然而執念过重的人,死后常常化作厉鬼、不愿投胎。”
“地府命鬼差想尽办法,化解執念,最重要的是讓人投胎去。和您换魂,正是为化玉霜的執念——讓他做一回隋家少爺,报复隋家,就成了。”
隋和光质问:“前世執念要放到今生化解,既然已经让人转世投胎,有什么必要继續消除他执念?”
“人死后到地府,会想起从前几世的所有记憶,包括执念。”隋木莘说:“执念不除,这一世死了,他还是不愿投胎。一了才能百了。”
隋和光问:“报复隋家的方法这么多,偏偏要让他做少爺,偏偏让他做我?”
隋木莘答:“这是玉霜的愿望。”
隋和光:“了却他的执念,就不怕我生出执念,化成厉鬼不愿投胎?”
隋木莘耳鼻间血气翻涌,平静道:“您生来情魄有缺,不会有执念。”
隋和光:“……”
不对。不对。隋和光再问:“现在这出戏,分明是按前世再走一遍,让我代替玉霜受欺辱,怎么就能了結他执念?单纯因为他想报复我?”
可这一路走过来,看隋和光受辱,玉霜也没有太痛快。
“按前世演,是为了遵循命轨。”
“说来也巧,这一世玉霜的命轨,跟前世相同。”隋木莘有问必答:“至于为何要遵命轨……命轨属天道,执念属人道,阴差入世,先遵天道、再讲人道。”
隋和光心里一坠。
也意味着,他要作为玉霜,演完接下来的“戏”。
结局是……戏子死,少爺活。
隋木莘说:“半年后,戏就要落幕,您与他必有一人死,另一人要作为大少爷,继續活下去。”
隋木莘说,殺了他,您才能活。
*
隋府之中,玉霜双手流淌血水。
不久前家兵拦他去路,而后便是混战,保镖都是军里退下来的,很快就绑了家兵。有想劫持玉霜的,被一刀插进胸口。
玉霜轻易就抽出军刺,雨水血水漫进指缝,往下滴。
没有感受。人世间一切都不能再叫他恐惧。
只有不甘。不过是狐假虎威,让隋和光的人替他做事,殺了人带走隋和光又怎样,他留得住人吗?
【是你从前想换回,如今又不甘,这可怎么办?】
鬼声长笑。
鬼差不知同玉霜说了什么,他瞳孔猝然缩成一線。
仿佛过了一生,又仿佛只过了须臾。
玉霜杀人时都平淡的眼中,已生出血丝,从不甘转为浓到恐怖的——执拗。
阴差说:【你和他本来没有可能,只有做回隋家大少,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叫他不能再离开你,叫隋翊不能隨意,叫所有人,再不敢置喙你与他关系,如何?】
……你要什么?玉霜问。
【把你的一魂一魄押给我。】
怎样让我做回隋和光?
【换来换去,太麻烦,有个简单法子——】
【送你一道障眼法,换脸不换身,从此旁人眼中容貌,你是他,他是你。】
四周的人睁眼,先是疑惑茫然,而后眼神定住。老五先清醒,面上極惶恐,咚的一声,朝玉霜跪下。
他惶恐谢罪:“先生,我等无能!叫夫人追回府里,被这群混蛋捉去了灵堂……”
还是原身体,原服饰。玉霜也还在原地,可保镖喊他“先生”。
——障眼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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