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在旁人眼中是“隋和光”。
地府。纸人白面白衣,敲锣打鼓,无声无息的一场戏。
“世人只认一张皮。塞进衣香鬓影,就是少爷;摔进胭脂巷中,就是婊子——换脸不换身,这便是障眼法。”
“您说荒唐:婊子有执念,就不管少爷死活啦?”
“且放宽心,我等小鬼差入人世,要破执念,更要遵命轨,您忘了,老爷死后,接的是什么戏?”
“少爷活,姨娘死,各安其分、各行命轨!”
“请您落座,等演完这换魂记,再来评说——”
第46章
玉霜反应极快, 听见傭人说靈堂,很快代入进“隋大少爺”的身份,”问:“父亲怎样?”
他是又掛上面具, 登了台。谁说生命不是一折戏呢。
下人说, 老爺情况很不好。四少来过,不一会儿就走了。
玉霜进房不久,出来时, 老五等保镖抬出一具人, 脸蒙着白布, 他们说:“老爷死了。”并无悲意。
有下人嚎哭,见大少也无悲傷,哭声一点一点小下去。还有人看见——“尸体”动了下,白布掉下半截,又被蒙回去——但也装看不见。
老爷死,四少走,换天了。
家兵给玉霜引路,说姨娘就在靈堂。
玉霜到时, 正见到白幡之后,隋和光手持匕首,在撬棺材。
棺木下是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四姨娘是主动被钉进的坟墓。
不久前, 她偷偷打掉孩子, 到底还是被隋靖正发现——找的野大夫看不顺眼堕胎,给的药里掺辣椒。孩子是没了,她也傷到根本, 再怀不了孕。
那天之后, 四姨娘就被锁在院子里, 身邊丫头全换, 时刻盯防她出逃。
她只能等死。
没想到隋靖正比她更先垮掉。
大夫医生,中西結合,来来去去,都说隋老爷怒急攻心,时日无多。四姨娘迎来转机:老爷说,找到了她南方的家人,只要她自愿陪葬,就给她们一些钱。
四姨娘再不能拒絕。她也没有拒絕的权利。
她下头有妹妹弟弟,要备嫁妆彩礼,上头只有一个娘,跟人私奔,也是想少张嘴,他们就多一点吃饱活命的可能。不孝就不孝吧。
一开始她就是贪恋隋府豪奢,想自己过上好日子,再悄悄接济家里人,现在还能分到一点,也没什么好不甘。
——她是这样劝自己的。
麻木地梳妆打扮,被封进棺材,又黑又冷,比初入隋府罩上紅蓋头时还冷。她抖个不停,又因为读过书,知道不能哭,怕氧气耗没死更快。
她感到自己一点点死去。她后悔了。指头去顶去刮棺材蓋,大声求救,没有人。她开始哭。越来越微弱,提醒她自己快死了。
她叫唤:娘,我好疼。
私奔前她撒着娇,让一无所知的娘给她扎条辫子,逃亡路上她没有拆过。被纳入隋府的晚上,婆子扯开她头发,盤成妇人样式。
娘……
你在哪儿啊,我看不见你。
她不再求救,开始咒骂,用最恶毒最不温柔的男人常说的词语,逐渐也听不清。
棺材被人撬开一线天光,崔明玉不知道是谁,也顾不得想是谁,只觉神魂俱颤。
凭最后一口气,她爬出来了。
满手血垢,披头散发,她剧烈喘息,咳嗽,癡癡哭笑。
她听见男人淡漠的宣判:“你已经死过一回,今后不再是我隋家的四姨娘。”
要留下,可以,隋家可供养你到死;若是要走,盤缠在此处,四姨娘自便。
女人眼神猛然爆开光亮。
她说:我不是四姨娘!
不叫四姨娘,我叫……崔明玉!
崔明玉逃出隋府,逃到街上,到学校邊,学生在游行,喊“民主”“打倒列强除军阀”,她也跟着进去。警察在拦,枪声此起彼伏,身边炸开血花。初恋给不了她婚礼,隋靖正不能明媒正娶,终于她穿着血的紅衣,嫁给了自己。
她倒下去。
太陽出来了。新一天到了。
*
这半月隋翊很忙碌。
他跟北平通电,把驻军的辖权交出去,军火等等送给府里。
然后出城,去前线。
只带了副官,十来个精兵,还有人想跟他走,被一枪吓回去。这怕是隋師长最善良的一回:因为自己都不清楚前路,所以也不耽误他人前程。
其实早就没娘没爹,是他昏头,花十年守一个不成样的家。
那就走吧。隋翊走过临城,淌过泥地,路遇铁路在建,帮工人搭手,换来茶、凳和铺盖,天亮,继续往前走。
隋翊不知道,数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他得罪的人太多。
白天到黑夜,一道道命令結成网。彼时李崇正在前线,跟總督力争:淮海丢了,不能再退,收到电报已是半夜。
他每天要批复的电文太多,如果隋翊不姓隋,一个年轻師长,是不值得多看的。但既然花了时间,就要有成效,李崇一沉思,说:就用地雷。
直军的报复来得直白裸露。
隋翊战场杀多少直军,宁城又屠了多少驻军,他以为军队是什么,撂挑子不干了,脏水就泼不到他了么?
隋师长遇到炸弹阵的时候,北平正在内斗,对于地方间小争端小變动,实在无暇顾及。
电报传讯是在下午到的,李崇吩咐秘书长:“恰好你去宁城出差,把这批黃金送到隋府,掛我的名头,就说是吊唁的帛金。”
吊唁隋靖正,也吊唁隋翊。
黃金是去年分道扬镳前,隋翊给的。李崇回礼一张玉霜的相片。不知道那猖狂的小子死前一刻,见到的又是谁。
秘书长在第三天的凌晨回来,说:“司令,隋府空了。”
秘书长去的时候,葬礼已经办完,新家主只带走几个最得力的,听说去外城做生意。如今隋府只剩看家的老仆。
李崇正要说什么,营帐剧烈晃动。
——有突袭。
帐帘掀开,李崇疾步踏出。新一天的陽光照着枪膛,照穿林叶,望过去,漫山遍野都是晃动的小太阳。新一天,少有變化。
入夏,清晨的光有些晃眼,公馆内新到的女傭阿琳很勤快,太阳刚出来,就开始擦玻璃、拖地、晾衣服。
她尽量轻手轻脚,因为二楼主人们还在休息。
洋人做的床垫很软,承载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陷进一个角,很快又复原。
玉霜说:“还在生气?”
说着,手探向隋和光的脸,马上被打开。
玉霜淡声道:“我还什么都没做。”
一点不提他昨晚回来,喝多了酒,把隋和光压在沙发上亲的事。当着佣人,隋和光不好不给这位“先生”留面子。
“没事做的话,多找几份工去。”隋和光说。
玉霜笑问:“好啊,你喜欢什么,我晚上带回来。”
隋和光这半月听多了这种话,已经麻木了。
隋靖正死后,没几天,玉霜抛下港口经营,只保留控制权,每年吃分红。
但他离开隋府,却没有。
不过一周,中式宅院被改成了西式公馆,旧仆从解了身契出府,新雇佣一批外地逃难来的佣人侍奉。
半月后,玉霜进了央行分行,任副總裁,兼财政司参委员。
玉霜平日很低调,不提家世背景,接受采访,也从来不提隋家。但这改变不了事实——他吃下来隋家全部资源。
新公馆里,所有佣人都叫玉霜“先生”,叫隋和光“夫人”。
玉霜成了隋家新的家主,软禁了隋和光。
但隋和光对玉霜竟然生不出怨恨。
他在府中、军队、港口飘荡十年,都无甚感情、无处生根。说来讽刺,只在这半年,他体验过休戚与共、亲密无间加互相算计……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玉霜揽住隋和光。“太阳出来,就是新一天,太阳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低喃:“我们过好这一生罢。”
【作者有话说】
新太阳是我学校心理中心的名字,很喜欢,所以用作本章标题
第47章
李崇往宁城寄回过一封信, 仅八个字——战局有變,速离北方。
玉霜回:他住不惯南邊。
私人信件都先经玉霜的手。他们的账户共用“隋和光”一个名字,玉霜将薪水换成金条, 存进保险柜, 钥匙交给隋和光。两人的社会关系、财产、私生活,融在一起。
玉霜在温水煮青蛙,隋和光很清楚。
隋和光二十岁时也做过混事, 手段更脏。比如, 对李崇最感兴趣的一年, 故意在訓练时下重手,让人养了三天伤,还主动照料——他乐于见李二爷虚弱低头。一点不能见人的小癖好。
所以隋和光勉强能理解玉霜这份掌控欲。
除了最初的迷药,以及吩咐女佣喊“夫人”,玉霜再没有过出格。隋和光本来在策划出走,但几天后停了计划。
他发现每当自己出公館,總会遇到“修路”“车祸”“民众游行挡路”等等不伤性命的麻烦。
代表戏还没結束,陰差还在某处紧盯着, 非要让情节照命簿一点点走——結局是戏子死、少爷活。
现在隋和光是戏子。
不决出生死,他跟玉霜是解不了绑的。
其实没有陰差,隋和光也打算歇一两天——隋府垮了, 隋靖正死, 多年目标达成,加之战况不明,他需要时间梳理后来的目标。
消遣就是看书读报, 不算乐趣, 习惯而已。玉霜同样, 下班后没有酒局, 他就回公館,书房固定呆两小时。
隋和光教女佣识字,有天突生好奇,让她们送茶时偷记玉霜看的书——《總处人员訓练所高级版第一期》。
玉霜在看银行的培训教材,他是授课老师之一。晚上啃书,白天去给职员答疑,这样逼自己学透。
隋和光看他像看十年前的自己,贪婪,看中的要全部抓住,往上爬,一刻不停。
玉霜的野心和执念不只在事业上,还在隋和光身上。
午后花园,隋和光睐着眼,看玉霜修剪花葉。
公館在隋府的地基上建造,前有草坪后有花房,装修得金亮银白,与隋府过去的老派截然不同。
刺剪完了,玉霜给隋和光递来一支,模样温和且从容。这样宁靜的一个周末,让隋和光很难相信——他正被軟禁。
玉霜连囚禁都给足他体面。只在某天夜里,隋和光做噩梦醒来,见玉霜不在,就下樓找,然后发现电话线斷了。
大门另上两道鎖,能拿到工具的地方都被鎖死。佣人口径一致:是先生吩咐的。
阴差結盟玉霜,把隋和光外出的路堵死了。
他能接触到外界的渠道只有报紙、佣人,还有……三樓阳台外,一个花盆。
入夏,台上花盆中大片盛景,一张白紙折成玫瑰样,搭在花蔓间。抻平信纸,开篇总是“小娘”,落笔是“夜安”。
——隋木莘。
周末结束,第二天的清晨,玉霜却并没有去银行里,隋和光这才知道,他请了足足半月的假在公馆。
老家具都被塞进库房,休假第一天,玉霜拉隋和光逛遍百货公司,成果斐然——隋和光选了新电话机、电扇、文件柜,玉霜选酒柜、留声机,还有架大钢琴。
隋和光习惯地要付定金。玉霜管得很宽,不许他付,自己结了账。
然后起了莫名其妙的争执。
“您挑家具掏钱都熟练,以前养过几座小公馆?”玉霜笑问。
“……”
隋和光道:“现在就一座,说要过日子,成天闹地震。”
争执结束。
隋和光本意是想嘲讽,但玉霜不知想到什么,回程路上,一声都没跟他争,细看脸上还有笑意。
装修房子外,也没忘装点自身,半个月,各式样的衣裳填满衣柜。款式好的还做了两人。有时穿衣服,不定神看,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隋和光很少发怒,跟玉霜的关系诡异的平靜,新进的佣人也就以为主家恩爱。
钢琴被送来的那天,公馆多了一间琴房。
月光从百葉窗漏进来,在玉霜的鼻梁上投下细长阴影,眼帘垂落,看死物都深情,依稀还有从前的神态。隋和光倚在二樓,只听琴音,不去看他。
琴是玉霜选的,隋和光不大喜欢,平常总让女佣关上门。唯独玉霜练琴时,他会隔远听一听。
玉霜停下彈奏,去看楼上。
一名佣人正在给隋和光点烟。为顺应女孩的身高,男人略微低头,火焰让他的瞳色更为浅淡,他依旧没看玉霜。
“去问问夫人,下一首想听什么。”玉霜淡淡吩咐:“顺便把他的烟抢了。”
女佣回来,手上空空,面上为难。玉霜于是上楼去。
佣人很懂事地退下楼,玉霜握住隋和光手腕,凑近他指尖,去咬烟身。在隋和光松手时,邊接住掉落的烟,边亲上去。
这一吻结束,玉霜朝隋和光摊开手,露出指根被烟灰烫出的一点红痕。“戒指。”他轻一挑眉道。
隋和光懒得理他,要走的时候又被拽住,手指突然发凉。抬手看,一枚素圈戒指套上他无名指上,尺寸分毫不差。
玉霜正色说:“这是婚戒。”
隋和光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玉霜请的假,是婚假。
隋和光注视这枚戒指。
他有过情人,但在變成爱之前,情就不见了,隋和光往往利落分手,因此情场上名声不好,后来就没人同他谈情了,或为春宵一刻,或为千金。
这时代的人一生太短,爱也短,不求永恒。
36/59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