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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啾,檀木珠子次第碾过某處, 隋和光呼吸乱了。
他可以闭眼不看, 但却不能避开声音, 隋木莘称呼他——小娘。
隋木莘问:“您还是要做我小娘么。”
要不是怕出口是怪声, 隋和光一定会冷笑。
“恨我?”隋和光听见隋木莘的一声笑,有些尖锐,青年语调仍是溫和的,“唉……若你还是隋和光,谁爱你恨你,怎么敢来扰你。”
“但你现在是玉霜,又能做什么?”
隋木莘咬字重了些,口中仿佛咬碎了玻璃,话语碎片一样溅出,伤人伤己。
他今晚带来了枪和药,要隋和光殺玉霜,失败了。
现在转而强迫隋和光,逼他愤怒、怨恨如今弱势的身份……然后呢?
隋和光隐隐猜到了隋木莘的意图。
——然后隋和光会想法殺了玉霜,换回身体。
在隋木莘看来,隋玉二人决裂是必然。前世,玉霜被逼死在隋府,隋家大少爷是帮凶;今生,玉霜代替了隋和光,反过来逼迫,两人离得越近,其实越远。
都没有好结局。
这样看,隋木莘要隋和光殺人,反倒是为他好了。
隋和光漠然问:“你怎么不帮我动手?”
隋木莘说:“这是你和他的命簿,只能由‘隋和光’害死‘玉霜’,断掉之后的情緣,我动手,你和他下几世还会纠缠……无休无止。”
隋和光一愣,而后垂下眼,无奈且温和地笑了笑。
这笑不是给隋木莘的,他看向青年的时候没了波澜,只余一片沉沉的倦意,“不要废话了,今晚做什么,随你。”
话音落下,他觉察身上的人肌肉绷緊了。
其实早该料到。皮肉受苦,隋和光何曾在乎过?他这一生什么伤什么痛没捱过,哪怕突然换了魂魄、被父兄欺压,不曾在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乎玉霜。
若此刻隋和光侧过头,与隋木莘直视,定能看见一双陰翳丛生、执拗似鬼的眼——那里面翻涌着不敢置信,还有痛楚。但他没有转头,只漠然承接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
隋木莘也只癫狂那么一瞬。像一团烧到盡头的火,猛地窜高后,只余死灰般的寂静。周遭的空气都沉闷了。
然后,隋和光感到肩胛上滴落了什么。
滚烫的。一滴。又一滴。
“就当是为了我,”最后一声称呼微弱得听不清,“……哥。”
所有的逼迫、算计和陰鸷,这一刻不见了。他只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犯了错事,颤抖着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大哥微凉的肩窝,重复着恳求。
“你殺了他吧,”隋木莘说,“杀了他、把我的大哥……还给我啊。”
这话是贴着隋和光胸口说的,说出的话好像成了一把刀,刺进隋木莘自己的喉中,割出破了调的哀求。
他听见隋和光的心跳,一点没有变化。
隋木莘自己拭干净眼泪,笑了笑,眼中哪还有半分哀求,黑森森的。他再度倾身压来,咬住隋和光緊闭的嘴唇。
正要再说什么,面色突变。
他感到喉中的腥味突然加剧。咳血其实没什么,每当他违背陰差做事,都会被反噬,他习惯把血咽回去。
但这次的血咽不回去。
与此同时,隋木莘日益麻木的身体传来强烈反馈,神经尽数麻痹,隋木莘的肌肉不受控制,他僵立。
“麻醉剂,我从西药房找的,”隋和光笑了笑,“本来不是给你用,今晚……不巧了。”
隋和光顺势接住他,以拥抱的姿势,锐器捅进隋木莘后背。
这把尖刺够长,对准心髒處从后刺入。有麻醉剂在,隋木莘只感到皮肉被切割撕拽。
隋和光的手很稳,他杀人的时候很少迟疑。
——他杀隋木莘并非为报复,只是为了解困。
隋和光早就知道,鬼差干扰人间会受限制,比如隋木莘提过的“损耗功德”。
之前几次隋和光差点逃出府,隋莘都在场……他对陰差有什么关键作用?
他是阴差沟通人间的媒介,还是替阴差承担了功德损耗后的部分反噬?
不论答案是什么,隋木莘死,阴差必定受影响。
隋和光可以趁这时间离开寧城,想来障眼法不至于干涉四萬萬人。
那日灵堂隋木莘强|暴他,撕开最后的遮羞布,他们就再不是兄弟了。
“木莘,安心。”隋和光满手是血,语调哄孩子似的:“等到了地下,大哥给你赔罪。”
隋木莘竟从麻醉和诛心中挣脱出一句话:“……我是你、最爱的兄弟么。”
“是,”隋和光说,“只要你死。”
这时他已经换好衣衫,快步离开,一楼昏迷的仆从快要醒来,应验隋和光的猜想——隋木莘死,一切术法果真能破。
隋和光心中不可谓不恸,但没有时间:下人一醒就会拦他,如果阴差反应过来另找媒介之人,再来阻碍,那就是真的……
大势已去。
身后劲风袭来,隋和光转身,见到的让他難以置信——隋木莘明明刚被捅穿心髒,但长袍干净,面色如常,站在他面前。
“你是人是鬼,是生是死?”隋和光问。
隋木莘说:“我想了想,做鬼没有意思,还是同小娘做一……”
横空飛来的唱片在碰到隋木莘前就碎掉,隋和光发现自己再不能往大门走一步,无奈靠近隋木莘,兵刃贯入皮肉相接,但出现的不是血。
是在隋和光眼前四散开的、隋木莘的躯壳。
隋和光定神,忽然用刺刀划开自己手背——不疼。
这是隋木莘造出的夢魇。
隋和光是从什么时候中招的,已经不重要了,强烈的绵软和困倦再次裹挟他……再醒来,脸和身体正被压入锦缎。
这次做的很凶,隋和光一口气岔在胸口,他難以忍受:“隋木莘……!”
“看您现在的样子,”身后的人温柔开口,“弟弟跟丈夫,都分不出么。”
隋和光悚然清醒。
玉霜回来了。这个认知比镜面更冷地贴上隋和光脊背。
而他刚才喊了隋木莘的名字。
隋和光心知不妙,玉霜多情也多疑,这回自己怕是要吃更多苦头……隋和光被拎住腰往镜面上撞,铜镜邊缘磨着小腹,镜面贴上滚烫的皮肤,蒸出一片雾气。
“您该叫我什么?”
玉霜居然没有多问隋木莘,只是紧追着隋和光问。
镜中映出两張脸,一张情潮翻涌,一张冷若冰霜。玉霜咬住隋和光后颈,声音温柔,尽管尾字快不成调了。
“我的好夫人……你该叫我什么?”
“可你还知道自己名姓吗?”隋和光喘息着反问。
下一秒,他在痛中噤声。他分不清此刻抵在身后的是谁,就像分不清镜中交叠的影子哪个才是自己。玉霜掐着他腰胯,每一下都像要把他钉进镜子里。
隋和光的思維都快融化。眼前甚至出现幻觉、梦魇。他居然在镜中看见隋木莘,耳边还有一声声:“小娘……”
温和的呼唤贴着耳根钻入。隋和光浑身一颤,镜中玉霜的脸突然模糊,隐约浮现出隋木莘的眉眼。
胯骨撞出剧烈的响,他被抱起凌空。太深了。隋和光的脏腑都似乎搅成一团。
镜子另一面,隋木莘的虚影探出手,摁在他小腹的位置,那一处在痉挛。
小娘。
夫人。
小娘。小娘。
夫人。
铜镜中倒映三个人:隋和光自己,玉霜模糊的轮廓,还有隋木莘微笑的脸。镜沿的并蒂缠枝纹好似生出刺,将隋和光钉在镜前。
忽然。
隋和光惨呼一声。
不同寻常的热流冲进深处,镜中映出隋和光失神的模样:唇通红,脸颊却像水洗过似的煞白,他张嘴却发不出声,像条被浪拍打的鱼,鳃里堵着一串檀木珠子。
耳边响起隋木莘发狠的诘问:你当真要做“玉霜”?做我小娘?当真不换回?
隋和光几乎小死一次,玉霜替他擦洗,他才勉强抬起眼帘,忽然笑说:“隋木莘今天来,要我杀你。”
玉霜神色一瞬的阴鸷,很快又平静说:“不管他。”
隋和光:“他说按命轨,‘玉霜’必死无疑。鬼差应该也告诉过你。”
这一次玉霜沉默了。
隋和光倒在床铺锦绣中,没力气做出太大的反应,只能将头轻摇,似觉好笑,哑声道:“你啊……你们啊……”
*
玉霜今晚本来是去见隋木莘的,结果跑了个空。
阴差送他障眼法那天,说,术法只能在寧城生效,維持的关键之一,就是隋木莘。他在宁城一日,玉霜就能做少爷一日。
街角电话亭中,玉霜手持听筒,没有拨通,里面却有声音传出——
阴差:现在这出戏已经到隋木莘上场,你不能拦他,更不能杀他。
玉霜:那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阴差:等你杀了“玉霜”,戏就落幕。你若是因心软不动手,便只能我来,但真到这种时候,你和隋木莘都逃不了魂飛魄散。
你们都欠着阴间的债呢,比如你,给你换的这身份,可不是免费的。
你好不容易到今天这步,这一世能做少爷,下一世按命簿也是荣华在身……魂飞魄散,真能甘心?
第52章
天刚亮, 一个年轻乞丐跟着逃难的人,进了城。
他周身都是泥土,唯独一双眼睛狼似的亮。路边有乞丐認定是小子来抢生意, 嘴里骂了声不幹净的。
声音很低, 但小和尚抬眼看来,乞丐被那一眼定住。
乱世当乞儿,凭的是眼色, 这来的新人……是个杀星啊!
年轻乞丐走到报童身边, 报童正要挥手叫他滚开, 看见这乞丐递来铜板,买了一张报纸。
报童看他盯着一张相片很久,试图套近乎:“这人我認得,咱们城里出名的大款,央行副行长”——
话音未落,那乞丐已将印着“隋行长”三字的报头连同相片一道撕下,紧紧攥入掌心。他笑一声,乞丐笑了声, 嗓子像被火燎过、熏坏了,粗哑无比。
这世道留下一身傷、还能活下来的,都不是什么善人。报童不敢说话了。
——隋翊扮作乞丐, 回了宁城。
他原来的兵在地雷阵死了大半, 但很快,他收归土匪,补充人员, 组成一支野军队, 暂时盘踞山岭, 伺机壮大。
他此番冒险回来, 是为探查城中兵防与补给分布,替自己的队伍铺路。
但不知怎么回事,离城最后一天,隋翊又把那份报纸摊开。报纸里那位“隋行长”西装革履、仪态凛然,但隋翊看着总觉不顺眼。
他不自觉把报纸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而后如暗巷中的老鼠般潜行打听,终于亲眼见到了如今的“隋先生”,还有……他的夫人。
夫人有着玉霜的臉。
隋翊来之前只打算看一眼,就这多余的转身回头,他的腳再也迈不动——
……为什么玉霜被人叫“隋先生”?
隋先生亲昵地同人耳语着什么,
嘘寒问暖、溫情脉脉,瞎子才会把他認成是隋和光。
隋和光不会那样抿唇笑、不会垂眼扮怜、更不会和人这样贴近了纠缠。
隋翊看向隋和光。
记忆中永远一丝不苟的人,如今将发松松系成一束,撩在背后,如一尾锋利又绮丽的刀刃,却任由另一人的手穿行其间,把发丝拢在手心。
第二夜,隋翊又亲眼看见——隋木莘进了公館,走后不久,车灯亮起,一地灰白中,玉霜衣冠楚楚,回家。
连着两天,都是恰好错开,他们一定清楚彼此的行程。
隋翊蹲守三天,深夜,城门口截到了隋木莘。
*
北平来了钦差,玉霜不得不去应酬。
酒是种怪东西,难喝,但总跟情谊绑在一起,玉霜不无讥诮地想——要是尝酒等于长久,那这长久也一定难过了。
酒不好,交杯酒更甚……一瞬间的相交后,不就是渐行渐远吗。
凌晨的街道,车子缓慢行驶。
彻夜的酒宴令人疲惫,归途时玉霜眼前已开始发雾,而后撞见了影影绰绰的……鬼影。车被玉霜授意停在巷子,他走近了,才看清那鬼影是谁。
隋公館大门前,隋木莘周身罩在宽大的黑雨衣下,手正搭上围栏——那一处的铁栏已被炸开。
那一处的铁栏已经被炸开了。
玉霜以为隋木莘是爱上了偷情的滋味,现在还要寻更多刺激。
他血气上涌,凭着莫大的定力才忍住没开槍、炸了隋木莘腦袋。一是障眼法还要隋木莘做媒介,二是……玉霜不想在公馆见血。
而且已经很晚了,槍声一出就会讓全公馆闹起来,混乱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不放心隋和光
玉霜的槍隔空对准隋木莘,意思不言而喻——滚。
这一月二人你来我走、你退我进,闹得隋和光不得安宁,他们之间也是看似安宁,实则一触即发。
玉霜早就看出隋木莘待隋和光态度不对,不过是不大敢信——隋家两位少爷,竟然都对他们的大哥有心思!
“那日在灵堂……果然是你。”玉霜一字一字极为缓慢。“你既然已经得了他的偏爱,为什么还不满足。”
隋木莘只道:“我要帶大哥出宁城。”他重复:“我要我大哥不受你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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